“下去。”
“我们不能贸然进入未探明空腔，安全规程——”
“安全规程是写给活人的。”陆辞踏进电梯，在门关上之前补了最后一句，“下面那些人，不属于活人的范畴。也不属于死人的。”
电梯开始下降。垂直距离三千米，需要四十七秒。
三十四秒的时候，耳麦重新响起，是莫莉的声音。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劝阻，而是一种罕见的、接近恐惧的东西。
“陆辞。”
私下叫他名字而不是“陆博士”，意味着事情超出了她的专业承受范围。
“你说。”
“我对比了容器里所有人的面部识别数据。对比范围是第五纪元末期的失踪人口数据库。”
“结果。”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四。除了少部分面部数据不完整的，其余全部匹配成功。”
“意料之中。”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莫莉的声音开始发抖，“匹配成功的意思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失踪报告上有记录。最后一个失踪记录的时间是——”
她停了一秒。
“距今九千一百三十二天。”
二十五年。精确到天。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失踪原因。”
“继续。”
“‘大静默’当天，全球有超过六千名时晶领域的研究人员被报告失踪。联合政府花了两年时间确认，确认的结果是——”
电梯在第九秒时到达底层。
“他们全部被自己研发的时晶原型机吞噬了。”莫莉说，“尸骨无存。”
门开了。
陆辞走出电梯，面前是一条被钻头破开的甬道。甬道尽头，有光。
“那我刚才看到的六千人，是谁？”
没有回答。
他沿着甬道往前走。脚下的岩层潮湿而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金属离子的味道。钻头的轰鸣早已停止，四周只剩下他自己脚步的回声。
甬道尽头的光随着他的接近越来越亮。不是人造光源的冷白色，也不是火焰的暖黄色，而是一种琥珀色的、像蜂蜜一样粘稠的光芒。
陆辞认识这种光。
他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时晶被激活时发出的特定波长。
整个空腔，都被时晶的光芒照亮。
他走到甬道边缘，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六千多个透明的容器，层层叠叠排列在巨大的空腔中。每一个容器上，都镌刻着一行第五纪元的文字。每一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个人，浸泡在某种无色透明的液体里。
他们的胸膛在起伏。
六千多个人的呼吸，在密闭的空腔里汇成一种低频的共鸣，像某种沉睡的巨兽。他们闭着眼睛，表情安详，有人嘴角甚至还带着微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太长的美梦。
但陆辞知道不是。
他是时晶领域的顶尖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晶的基本原理是什么：
时晶，是一种可以储存、复制、重放神经信号的特殊晶体。
换句话说，它能存储记忆。
更准确地说，能存储一个人神经系统中的全部信息——包括意识。
“莫莉。”他按住耳麦，“我现在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什么意思？”
“‘大静默’那天，时晶原型机吞噬了所有研究人员。但吞噬的方式不是物理上的。”陆辞说，“吞噬的是他们的神经信号。他们的意识。”
“那容器里的是什么？”
“是神经信号被抽离之后留下的东西。”陆辞走向最近的容器，伸手触碰透明外壳，“是六千人份的，活的空壳。”
指尖触碰到容器表面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某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元的信号脉冲。
然后他感觉到了。
六千个人的呼吸频率，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辨。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神经中枢里感知到的。
六千个人，六千种频率，六千种梦境。
而其中有一个频率，他认识。
那是一个七岁男孩的生日歌的旋律。
他猛地收回手指，单膝跪地。
“陆辞！”莫莉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的神经信号出现剧烈波动——出什么事了？”
陆辞没有回答。他跪在六千个容器之间，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他终于理解了母亲最后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不是告别。
那是警告。
离开她。离开这个项目。离开一切与时晶有关的东西。
但他没有。他用二十五年的时间，走回她逃出去的那扇门口，然后亲手把它砸开了。
“陆辞，我检测到你的神经信号里出现了不属于你的波形。”莫莉的声音已经接近尖叫，“你在被入侵——你在被——”
信号中断。
陆辞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从内侧关闭了耳麦的电源。
他需要安静。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六千个容器中的某一个传来的，而是从脚底的更深处，从空腔下方的岩层深处传来的。
那是一个女人在哼唱。
唱的是一首生日歌。
给他七岁生日那天，没有等到的那首生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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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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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3章《回声综合征》——72小时后，全球第一例公开病例出现。一名矿工在开采现场突然跪地痛哭，声称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婚礼”。被强制送医后，他的神经系统彻底紊乱。临死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老婆做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89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