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没有？"男人皱了皱眉，"我说让开，你没听见？"
林缘回过神来。
她忽然有些想笑。
"听见了。"她说，声音不卑不亢，"但我有一个问题。"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
"你是来看画的，还是来看人的？"
男人愣了一下。
"如果你是来看画的，"林缘的目光扫过那幅墨梅，"那你应该知道，观赏一幅画需要距离，需要安静，需要一颗能够沉下来的心。显然，你一样都没有。"
"如果你只是来看人的，"她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请便。这个展厅里，想被你看的人应该不少。"
男人盯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是什么人？"**他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不耐，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拍照的。"林缘扬了扬手中的相机，"你呢？你是来看画的，还是来参加酒会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松垮的领带上，嘴角微微一勾。
"看你的样子，更像是被迫来的。"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转瞬即逝。
"你倒是观察入微。"他说，"被迫来的，没错。这种场合，待久了会窒息。"
"原来你也知道。"林缘收回目光，重新对准相机，"那就别打扰我工作。我也要窒息了。"
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将那幅墨梅收入镜头。
男人没有离开。
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林缘工作。
林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调整角度，继续按下快门。
**"你拍得很专注。"**男人忽然说。
"我工作一向专注。"
"但刚才，你看着那幅画的眼神，不像是摄影师在看作品。"
林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倒像是……"男人顿了顿，"在看一个很在意的人。"
林缘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直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你观察得也很入微。"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四目相对。
展厅里的灯光柔和而昏黄，空调的冷气轻轻吹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张力。远处的酒会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却仿佛与他们隔了一个世界。
那一瞬间，林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偶然闯入她镜头的陌生人，而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一次相遇。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他们曾经见过。
不，不可能。
她从未见过他。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权贵的气息，一看就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而她林缘，不过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摄影师，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相交。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她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江源！"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来，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你跑哪儿去了？你爸刚才问了好几次，说让你去见见王总。"
被称为"江源"的男人皱了皱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漠。
他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林缘。
"你叫什么名字？"
林缘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他说，语气淡淡的，"能在这种场合毫不客气地怼我的人，不多。"
林缘勾了勾嘴角："怼你？我以为只是正常交流。"
江源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甚至浮起一丝细细的纹路，让他那张过于冷峻的脸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西装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江源。
江。
这个姓氏让她莫名地有些在意。
江城。江氏。江……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一次偶然的相遇，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
她重新举起相机，继续工作。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镜头里，却总是浮现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雨还在下。
林缘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展览已经结束了。她拍到了满意的照片，也提前完成了工作。按理说，她应该回家了。可她就是不想动。
也许是因为这场雨。
也许是因为今天那幅画。
也许是因为……那个叫江源的男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陌生人念念不忘。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说"你在看的不是画，是在看一个很在意的人"。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能一眼看穿她？
林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别想了。
她正准备冒雨离开，一把伞忽然撑在了她头顶。
"你还没走？"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缘睁开眼睛，看见江源站在她面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走？"**她问。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了。"他说，"站在这里发呆，想什么？"
"想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两个小时。"
"那我等两个小时。"
江源看了她一眼，忽然把伞塞到她手里。
"拿着。"
林缘一愣："你呢？"
"我有车。"他说，"停在地库，淋不到。"
"你把伞给我，你怎么办？"
"我说了，我有车。"他的语气淡淡的，"而且，这种伞我车里还有三把。"
林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很普通的款式，却被保养得很好。伞柄上有一个小小的logo，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品牌标识。
"不用了。"她把伞递回去，"我可以打车。"
"你一个人，半夜，穿着裙子，在雨里打车？"江源挑了挑眉，"你确定？"
林缘抿了抿唇。
他说的没错。这个点，打车确实不方便。而且她穿的还是一条不太方便走路的及膝小黑裙。
"拿着。"江源没有接伞，"算是……赔礼。"
"赔什么礼？"
"刚才在里面，我让你不高兴了。"
林缘怔住了。
他居然知道她不高兴了？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江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看那幅画的眼神，你看酒会的眼神，你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林缘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敏锐到让她有些不安。
"走吧。"江源向雨中迈出一步，"我送你到路边帮你拦车。"
"不用……"
"你想在这站两个小时吗？"他回过头，"就算你愿意，我也没那么好的耐心陪你站。"
林缘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却没有说一句话。
林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清冷的木质香调，像是雪后的松林，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很适合他。
她想。
很快，他们走到了路边的停车位。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那里，在雨中闪着低调而奢华的光。
江源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
"上你的车？"
"送你回去。"他说，"不顺路的话，到了地方你打车回来就行。"
林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江源沉默了一瞬。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也许是……顺眼。"
林缘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江源勾了勾嘴角，"敢在这种场合怼我的人，也是第一次见。"
林缘没有说话，只是弯腰上了车。
她也确实累了。而且，这个城市，这个雨夜，让她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也许，放纵一次也无妨。
江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地址。"**他说。
林缘报了一个地址。是她工作室的位置。
江源没有多问，导航了一下，便开动了车子。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和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林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
她不应该上他的车。
可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仿佛……她可以信任他。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感觉。
林缘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
江源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
忽然，他开口了："看什么？"
林缘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看路。你不是说我总是发呆吗？"
江源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她听不懂的意味。
**"林缘。"**他说。
林缘一愣："什么？"
"我查了你的工作证。"他说，"《都市画报》的特邀摄影师，林缘。"
"你查我？"
"好奇。"他说，语气淡淡的，"能拍出那种眼神的人，应该不是普通人。"
林缘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喜欢被人调查，即使是善意的。
可她更不喜欢的是——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有些好奇。
他为什么要调查她？
"到了。"
车子停了下来。
林缘抬头一看，是她工作室的楼下。
**"谢谢。"**她说，推开车门。
"等等。"
她回过头。
江源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有空可以联系。"他说，"我对你的工作……有点兴趣。"
林缘接过名片，低头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源
源江地产 副董事长
林缘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源江地产。江氏集团的核心产业之一。
江氏。
江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江城。林氏。江。
两大家族。
三代恩怨。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名片的边角刺进掌心。
**"怎么了？"**江源问。
林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没什么。"她说，声音平静，"谢谢你送我回来。"
然后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工作室的楼门。
江源透过车窗，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眉头微微皱起。
**"林缘。"**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想起了她看那幅画的眼神。
想起了她怼他时的毫不客气。
想起了她坐在车里时，那一瞬间的脆弱和柔软。
还有她下车时，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她在害怕什么？
江源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
"林缘。摄影师。"
"林氏家族，林仲远的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声音："江少，您要查的是林家的人？林家和江家……"
"我知道。"江源打断他，"查。"
他挂断电话，重新看向林缘消失的方向。
雨还在下。
仿佛永不停歇。
而他心里的那团迷雾，才刚刚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799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