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背后是信任。
而骗局最残忍的地方，就是把这种信任撕开，再让受害者彼此怨恨。
江浩坐在后座上，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宏远财富提前出现提现困难，只有几种可能。
第一，秦岚的暗访或报社调查惊动了他们。
第二，有人已经向工商、警方反映，宏远那边得到消息，准备收网跑路。
第三，内部资金链原本就快撑不住了，只是这一世因为他的介入，时间线被提前触发。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都是关键节点。
如果刘志强还没跑远，事情就还有转机。
如果他已经带着钱离开，损失追回来的概率会大幅下降。
必须快。
父子俩赶到人民路时，文化宫附近已经围满了人。
远远看去，宏远财富楼下黑压压一片。
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骑着摩托车，还有不少中老年人手里攥着合同和收据，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让刘总出来！”
“昨天还说今天能提现，怎么就系统维护了？”
“我儿子结婚的钱都投进去了，你们不能骗人啊！”
“把钱还给我们！”
宏远财富二楼的门关着。
楼梯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脸色煞白地挡着人群。
“大家冷静一下，刘总只是临时去市里开会了！”
“系统维护是真的，不是不兑付！”
“公司资金很安全，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
可这时候，已经没人愿意信这些话。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哭着喊道：“我昨天刚投了八万，那是我老伴的治病钱啊！”
她这一哭，周围人的情绪更激动了。
有人开始往楼上冲。
工作人员拦不住，被挤得连连后退。
江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脸色难看地在人群里找人。
“老王！”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江浩扫视一圈，很快在楼梯口右侧看到了王海。
王海四十多岁，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死死攥着几张收据。
他脸色灰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旁边几个工友围着他，情绪都很激动。
“王海，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我可是看你投了才跟着投的！”
“现在刘志强不见了，你让我们找谁去？”
“你说话啊！”
王海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
“我自己也投了钱……”
一个姓张的工友气得脸都红了。
“你投三万，我投了六万！那可是我女儿上大学的钱！”
王海低着头，眼眶通红。
他不是骗子。
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赚钱的门路，也真的以为拉老同事进来是帮他们。
可现在，事实像一把刀扎在他胸口。
江建国挤过去，一把拉住王海。
“老王！”
王海抬头看见江建国，表情一下子变得更难堪。
“老江……”
江建国急道：“到底怎么回事？刘志强人呢？”
王海声音沙哑：“不知道。上午九点多我来提现，他们说系统维护，让下午再来。可有人说刘志强一早就带着包走了，公司财务也联系不上。”
江建国心里一沉。
江浩问道：“报警了吗？”
王海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注意到江浩。
“浩子也来了？”
江浩没有寒暄，又问了一遍：“报警了吗？”
旁边老张急道：“报了！派出所说已经有人出警，在路上。”
江浩松了一点，却没完全放心。
出警需要时间。
而如果刘志强早有准备，现在可能已经离开县城。
江浩看向宏远财富二楼。
门口混乱，工作人员不断打电话，有人想安抚人群，有人明显想溜。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
许娜。
昨天接待他的那个工作人员。
此时她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慌张地往后门方向看。
江浩眼神一凝。
“爸，我上去看看。”
江建国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上面这么乱，你一个孩子别掺和！”
江浩低声说道：“那个女的手里可能有资料。要是让他们把账本和合同带走，后面更麻烦。”
江建国怔住。
王海也急忙说道：“对！他们公司肯定有账本！钱都去哪了，账本上肯定有！”
周围几个工友一听，也反应过来。
“不能让他们拿东西跑了！”
“堵住后门！”
人群情绪本来就紧绷，这一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堆。
几个人立刻往楼上冲。
江浩没有跟着挤正门，而是转身跑向文化宫侧面的小巷。
上一世新闻报道里提过，宏远财富的办公室有一个后门，通向文化宫背后的消防通道。
当时刘志强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这一次，江浩要赌他还没走远。
小巷里阴暗潮湿，墙边堆着废纸箱和旧木板。
江浩绕到楼后，果然看见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桑塔纳。
车身有些旧，但发动机正响着。
司机位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不停朝楼道里张望。
江浩脚步放轻，躲到墙角后面。
没过几秒，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娜抱着文件袋先出来。
紧接着，一个西装男人提着黑色皮包从里面快步走出。
正是刘志强。
他脸色阴沉，头发有些乱，和前两天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快点！”
刘志强低声催促。
许娜慌张道：“刘总，前面堵住了，好多人都在闹。”
“废话！不然我走后门干什么？”
“那账本……”
“带上重要的，其他不用管。”
刘志强说着，就要拉开车门。
江浩目光一冷。
他没有贸然冲上去。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身体还没完全长开，不可能靠蛮力拦住成年人。
但他可以拖时间。
江浩弯腰，从墙边捡起一块半截砖头。
然后对准桑塔纳后轮旁边的一只空玻璃瓶砸了过去。
砰！
玻璃瓶瞬间炸裂。
清脆的声音在小巷里格外刺耳。
刘志强和司机同时吓了一跳。
“谁？”
江浩没有回答，转身就跑向巷口，同时扯着嗓子大喊：
“刘志强在后门！”
“他要跑！”
“刘志强要跑路了！”
少年清亮的声音穿过小巷，瞬间传到前面的人群里。
原本堵在正门的人像被猛然点燃。
“后门！”
“他在后门！”
“别让他跑了！”
一大群人立刻朝小巷涌来。
刘志强脸色骤变。
“快开车！”
司机慌忙挂挡。
可小巷本就狭窄，车头还没完全调正，前方就冲出来几个中年男人。
江浩跑在最前面，却没有靠近车子，而是停在安全距离外，继续喊：
“他的包里有钱和账本！”
“别让他销毁证据！”
这句话比“别让他跑”更有用。
因为所有受害者都清楚，如果证据没了，钱就更难追回。
几个工友直接冲上去堵住车头。
老张抄起路边一根木棍，狠狠砸在车前盖上。
“下车！”
“把钱还给我们！”
车里的司机吓得不敢动。
刘志强拉开车门想跑，却被一个大妈死死拽住袖子。
那大妈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还我钱！”
“那是我老伴的救命钱！”
刘志强拼命甩手：“放开！你们这是违法！我要报警！”
“你报啊！”
老张怒吼：“你现在就报！”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有人抢刘志强的皮包，有人去拽许娜手里的文件袋，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差点动手打人。
江浩站在边缘，眉头皱紧。
他想阻止刘志强逃跑，但不希望现场演变成群殴。
一旦有人把刘志强打伤，事情性质就复杂了。
警方到场后，受害者反而可能被追责。
“别打人！”
江浩大声喊道：“抢证据可以，别动手打人！警察马上来了！”
可人群太激动，根本没人听一个学生的话。
就在这时，江建国和王海也赶到了后门。
江建国一眼看见江浩，脸色都白了。
“浩子！”
他冲过去，一把把江浩拉到身后。
“你不要命了？！”
江浩来不及解释，指着刘志强手里的黑包说道：“爸，那个包很重要！”
江建国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他不是冲动的人。
越是关键时候，他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江建国挤上前，大声喊道：“大家别打！先把人堵住，等警察来！谁动手打人，钱更难要回来！”
王海也红着眼喊：“对！别打！别让他跑就行！”
厂里几个工友听见江建国和王海的话，稍稍冷静了一些。
毕竟都是熟人，彼此还能劝住。
老张一把夺过刘志强的黑包，却没有打开，而是死死抱在怀里。
“这包等警察来再开！”
刘志强脸色惨白。
“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我的私人财物！”
江浩冷冷看着他。
“是不是私人财物，等警察来了就知道。”
刘志强猛地看向江浩。
他似乎认出了昨天那个来拿资料的高中生。
“是你？”
许娜也脸色一变。
“你昨天是故意来的？”
江浩没有回答。
刘志强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小兔崽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江建国挡在江浩面前，眼神沉了下来。
“你嘴巴放干净点。”
刘志强咬牙道：“你们全都听风就是雨！公司只是暂时资金调度，你们这样闹，项目才会出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又有人动摇了。
毕竟很多受害者到现在还抱着侥幸心理。
他们宁愿相信只是误会。
因为一旦承认被骗，就意味着他们辛苦攒下的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刘志强显然很懂这种心理。
他立刻提高声音：
“各位叔叔阿姨，我刘志强人就在这里，我跑了吗？”
“今天只是系统维护，公司财务去市里对接资金了！”
“你们现在闹，把公司名声搞臭了，项目方撤资，损失谁负责？”
人群里有人犹豫起来。
“他说得也有道理？”
“会不会真是误会？”
“可他刚才明明要从后门走啊。”
“也许真是去市里办事呢？”
江浩心里冷笑。
到了这种时候，刘志强还想靠话术稳住局面。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刘总既然不是跑路，那为什么不走正门？”
刘志强脸色一僵。
江浩继续问：“为什么公司电话打不通？”
“为什么提现窗口突然关闭？”
“为什么财务不在？”
“为什么你要带着账本和现金从后门离开？”
每问一句，人群的眼神就冷一分。
刘志强强撑道：“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公司运营是商业机密！”
江浩没有被他带偏。
“那你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们承诺三个月收益百分之三十，资金具体投到了哪座矿？”
刘志强皱眉。
“这是项目机密。”
“矿山名称呢？”
“涉及商业合作，不方便透露。”
“采矿许可证编号呢？”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
江浩冷冷道：“你连项目名字、矿山地址、许可证编号都说不出来，就敢收别人几十万上百万的钱？”
周围人彻底安静下来。
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所谓的“矿产资源开发基金”，其实从头到尾连具体投向都不知道。
他们只听见了三个字。
高收益。
江浩看向那些受害者。
“你们签的合同里，有没有写清楚资金进入哪个监管账户？”
没人说话。
“有没有银行托管？”
还是没人说话。
“有没有正规担保机构承担保本责任？”
人群里有人低头翻合同，越翻脸色越白。
“合同上……好像都没有。”
江浩指向刘志强。
“那你们凭什么相信他一句保本保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很多人。
刘志强终于慌了。
他发现眼前这个高中生比那些哭闹的中老年人更难对付。
哭闹的人可以安抚，可以恐吓，可以拖延。
可这个少年每一句都抓着关键点。
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他根本无法回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
几名民警快步赶来。
“都让开！”
“不要动手！”
“谁报的警？”
人群立刻让出一条路。
为首的民警三十多岁，姓周，江浩上一世在新闻里见过他。
宏远财富案爆雷后，周警官负责过前期处置。
只是那时候刘志强已经跑了，案件追查难度大了很多。
这一世，刘志强被堵在现场。
局面完全不一样。
周警官看了看混乱的现场，又看向刘志强。
“你是宏远财富负责人？”
刘志强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表情。
“警官，我是刘志强。我们公司正常经营，这些人误会了，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还抢我的包！”
老张急道：“他骗人！他要跑路！”
“对，他从后门跑！”
“他不让我们提现！”
人群七嘴八舌。
周警官皱眉：“都别吵，一个一个说。”
江浩这时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想太显眼。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人拦住了，证据也没被带走。
剩下的交给警方。
可周警官目光很快落在了他身上。
因为在一群中老年人中，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实在太明显了。
“你也是投资人？”
江建国赶紧说道：“不是不是，这是我儿子，他还是学生。”
周警官看向江浩：“那你怎么在这里？”
江浩想了想，说道：“我爸差点投这个项目，我觉得不对，所以过来看看。刚才看到刘志强从后门上车，就喊了一声。”
周警官眼神微动。
“是你喊的？”
“嗯。”
“你怎么知道他是刘志强？”
“昨天我来拿过宣传资料，听过他的说明会。”
刘志强立刻指着江浩说道：“警官！就是他！他昨天混进我们公司，今天又煽动群众闹事！他肯定是同行派来的！”
江建国怒了：“你胡说八道！我儿子是江城一中的学生！”
周警官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向老张手里的黑包。
“包是谁拿的？”
老张赶紧说道：“我拿的，但我没打开！我怕他把证据带走。”
周警官点头：“交给我。”
老张犹豫了一下，把黑包递过去。
刘志强还想阻拦：“警官，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私人物品，回所里说。”
与此同时，另一名民警从许娜手里接过文件袋。
许娜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警官当场没有打开检查，只让人记录情况，然后说道：
“刘志强，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刘志强脸色彻底变了。
“警官，我公司还有事，我不能……”
“你现在必须配合。”
周警官语气沉下来。
刘志强还想说什么，却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带住。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喊。
“警察同志，一定要帮我们把钱追回来啊！”
“我投了五万！”
“我投了十二万！”
“我有合同，有收据！”
周警官提高声音：“所有投资人带好合同、收据、转账凭证，到派出所登记！不要围堵现场，不要打砸公司！警方会依法处理！”
人群虽然仍旧慌乱，但总算有了主心骨。
王海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地看着刘志强被带上警车。
那一刻，他像是终于确认自己被骗了。
他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江建国赶紧扶住他。
“老王！”
王海眼眶通红，嘴唇哆嗦。
“老江，我完了。”
“我把钱投进去了。”
“还拉了老张他们。”
“我真不是想害他们啊……”
江建国叹了口气，心里也不好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去登记，看看还能追回多少。”
王海忽然抬头看向江浩。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羞愧，有后怕，也有感激。
“浩子……”
他声音发哑。
“昨天你爸劝我，我还说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叔错了。”
江浩没有摆出胜利者姿态。
他只是说道：“王叔，现在赶紧把合同和收据都保管好。还有，你知道哪些人投了钱，尽量通知他们过来登记。”
王海连连点头。
“对，对，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慌忙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按错键。
江建国看着江浩，眼神也变了。
刚才在后门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儿子冷静、果断，甚至比他们这些大人还清楚该怎么做。
江建国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能再把江浩当成小孩子了。
“浩子。”
“嗯？”
“你没事吧？”
江浩笑了笑：“没事。”
江建国皱眉：“以后这种事不能再一个人冲上去，听见没有？万一那司机一脚油门撞过来怎么办？”
江浩心里一暖。
父亲责备他，不是因为怪他多管闲事，而是怕他出事。
“我知道了。”
江建国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父子俩跟着王海等人去了派出所。
登记现场十分混乱。
宏远财富涉及的人比江浩想象中还多。
不仅有江建国厂里的工人，还有退休教师、小商贩、机关单位家属，甚至有几个刚卖了房准备给孩子买婚房的家庭。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抱着合同反复问警察：“我的钱还能回来吗？”
可没人能立刻给出答案。
江浩站在派出所外面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沉重。
他阻止了父亲。
也让刘志强提前被堵住。
可已经投进去的钱，未必能全部追回。
很多悲剧，哪怕重来一次，也只能减少，不能完全消除。
这让江浩更加清醒。
重生不是万能的。
他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些未来，却不是神。
他能做的，是在每个关键节点上尽力把损失降到最低。
下午三点多，江建国和王海做完登记出来。
王海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警察说，刘志强包里有一部分现金，还有账本和几张银行卡。”
江建国说道。
江浩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账本在，银行卡在，人也在。
这比上一世好太多。
上一世刘志强跑路后，警方追了很久才抓到人，钱早已转移得七七八八。
这一世，追回款项的希望大得多。
王海走到江浩面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江浩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王叔，你这是干什么？”
王海声音哽咽。
“浩子，叔谢谢你。”
“要不是你今天喊那一嗓子，刘志强可能真跑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围几个工友也看向江浩。
老张走过来，神情有些尴尬。
“江浩是吧？刚才叔情绪不好，说话冲了点。”
“你别往心里去。”
江浩摇头：“没事。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急。”
老张叹气：“你爸养了个好儿子啊。”
江建国站在旁边，嘴上没说什么，眼神里却有压不住的骄傲。
那种骄傲，江浩上一世很少见过。
或者说，他曾经亲手把父亲对他的骄傲一点点耗光了。
而现在，他终于重新看到了。
江浩心里有些发酸。
父子俩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江建国推着自行车，没有急着骑。
父子俩沿着路边慢慢走。
沉默了很久，江建国忽然说道：
“浩子，爸今天才发现，你真长大了。”
江浩脚步微微一顿。
江建国看着前方，声音低沉：
“以前我总觉得你还是孩子，很多事不懂。”
“可这两天，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比爸想得还周全。”
“这次要不是你，咱家那五万块钱，可能就真没了。”
江浩低声说：“爸，是我应该做的。”
江建国摇摇头。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到。”
他停下脚步，看向江浩。
“爸以前没跟你说过，其实那五万块，是我和你妈攒了很多年，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
江浩心里猛地一揪。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他知道得太晚了。
等他知道父母为了他的大学学费省吃俭用多年时，那笔钱已经被骗走了。
后来父亲为了还外债，又接了很多加班。
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垮掉的。
江浩喉咙有些发紧。
“爸，对不起。”
江建国愣了一下。
“你道什么歉？”
江浩低着头，声音很轻。
“以前让你和妈操心了。”
江建国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的手掌粗糙有力，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
“过去的就过去了。”
江建国说道。
“你现在愿意好好学，比什么都强。”
江浩点头。
“我会考上江州大学。”
江建国看着他，笑了笑。
“好。”
“爸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进江浩心里。
上一世，他失去过父亲的信任。
这一世，他终于一点点把它找回来了。
回到家时，周梅已经急得在楼下等了很久。
看见父子俩回来，她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没出事吧？”
江建国说道：“没事，警察把人带走了。”
周梅松了一口气，随即瞪向江浩。
“你爸说你还跑去堵人家后门了？”
江浩看了父亲一眼。
江建国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
江浩无奈：“妈，我没有硬堵，就是喊了一声。”
周梅气得抬手拍了他一下。
“喊一声也危险！你一个学生，万一那些人急了打你怎么办？”
“我错了。”
江浩认错认得很快。
周梅反倒愣了一下。
以前江浩被说两句，肯定要顶嘴。
现在他这么干脆，她倒不好继续骂了。
她红着眼睛说道：“妈不是不让你做好事，可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江浩认真点头：“我知道。”
周梅看着儿子，眼神软下来。
“行了，赶紧上楼吃饭。”
晚饭很简单。
青菜、豆腐、土豆丝，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红烧肉是周梅特意买的。
原本是想给江浩模拟考后补补，结果一家人因为宏远财富折腾到现在才吃上。
饭桌上，江建国把下午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周梅听完后，一阵后怕。
“幸亏听了浩子的。”
江建国点头：“是啊。”
周梅又说道：“老王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被这种高利息骗？”
江建国叹气：“谁都想多赚点。咱们要是没有浩子提醒，说不定也会动心。”
周梅沉默了。
普通家庭太不容易了。
工资有限，物价上涨，孩子上大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房子维修要钱。
所以当有人告诉你，有一个稳赚不赔的机会，能让你辛苦攒下的钱快速变多时，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心动。
江浩夹了一口菜，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宏远财富的人虽然被抓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报社那边应该很快会报道。
警方调查也会展开。
王海和工友们的损失能追回多少，还不好说。
不过，至少父亲没有陷进去。
江家这一劫，算是暂时避开了。
吃完饭后，江浩回到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却没有立刻复习。
他拿出日记本，在第二页写下：
宏远财富：刘志强被提前控制，账本和银行卡被警方带走。父亲未投资，家庭债务危机解除。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写下：
命运会反扑。改变一件事，可能引发另一件事。以后必须更谨慎。
这次宏远财富提前爆雷，就是提醒。
重生不是简单地照着答案抄。
当他改变一个节点，后续就会出现新的变化。
上一世刘志强半年后跑路。
这一世却提前了。
虽然结果更好，但过程也更危险。
如果今天刘志强更狠一点，如果司机真的强行开车，如果人群失控打伤人，事情都可能变得不可收拾。
江浩深吸一口气，合上日记本。
他不能因为知道未来，就盲目自信。
越往后，越要稳。
晚自习不用去学校，江浩在家复习了三个小时。
重点攻理综物理。
带电粒子复合场。
动量守恒。
电磁感应。
这些是他目前最薄弱的板块。
他先看课本，再看例题，最后做同类型训练。
做到十点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林晚晴。
听说人民路那边出事了，你没事吧？
江浩看着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回复：
没事，已经解决了。
很快，林晚晴又发来：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去了？
江浩想了想，回道：
和我爸一起去的。
那边隔了半分钟。
那也要注意安全。
江浩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柔软下来。
他回：
知道了，林老师。
林晚晴：
谁是林老师？
江浩：
监督我学习和安全的都是老师。
这次林晚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那你现在应该继续学习，不要玩手机。
江浩笑了。
遵命。
短信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可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江浩却觉得心里很安静。
这种有人惦记的感觉，他上一世失去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
江浩刚到学校，就发现班里气氛有些异常。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人民路宏远财富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投资公司老板被抓了！”
“我妈昨天还拿了他们传单，吓死了。”
“我邻居投了两万，现在都在派出所登记。”
“据说是有人在后门把老板堵住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爸朋友就在现场，说是一个学生先喊出来的。”
听到“一个学生”时，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江浩。
江浩神色平静地走到座位坐下。
他不想出风头。
但这种事很难完全瞒住。
毕竟江建国厂里不少人认识他。
林晚晴回头看他，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一点责备。
“真是你？”
江浩低声说道：“只是碰巧。”
林晚晴显然不信。
“你昨天说出去办事，就是这个？”
江浩点点头。
林晚晴皱眉：“江浩，你答应过我会小心。”
“我很小心。”
“你都去堵跑路的人了，还叫小心？”
江浩无奈：“我没有堵，我只是喊。”
林晚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平时很少生气。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有点后怕。
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怎么办？
万一江浩受伤怎么办？
江浩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暖，语气也认真起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晚晴怔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好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江浩继续说道：“以后我不会冒险。”
林晚晴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保证。”
江浩举起右手：“我保证。”
林晚晴耳根微红，小声说：“谁让你这么正式了。”
江浩笑了笑。
这时，后排传来赵凯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江浩现在厉害了啊，不光会考试，还会抓骗子。”
班里安静了一瞬。
赵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冷笑。
“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上报纸了？”
江浩转头看向他。
“你有事？”
赵凯嗤笑：“我就是好奇，你怎么这么爱出风头？”
江浩淡淡道：“如果阻止别人被骗叫出风头，那我希望出这种风头的人多一点。”
班里有人忍不住点头。
“这话没毛病。”
“要是真把骗子堵住了，那是好事啊。”
赵凯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想嘲讽江浩多管闲事，没想到反而显得自己刻薄。
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可他心里的嫉妒更深了。
江浩考好了，老师夸。
江浩帮家里避开骗局，同学也议论。
连林晚晴看他的眼神都越来越不一样。
这一切都让赵凯难以忍受。
早读结束后，李文强走进教室。
他手里拿着几张成绩单。
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昨天全科模拟的总成绩，终于出来了。
李文强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次综合模拟，全年级统一阅卷，成绩基本能反映你们目前的真实水平。”
教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先说班级前十。”
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赵凯也抬起头。
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前十，但他想知道江浩到底能考多少。
李文强念道：
“第一名，林晚晴，总分642。”
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642，在江城一中已经是非常漂亮的成绩。
如果高考能保持，江州大学稳进。
林晚晴神色平静，但听到分数后也轻轻松了口气。
“第二名，陈默，总分628。”
“第三名……”
李文强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江浩身上。
教室里许多人也跟着看过去。
赵凯的手不自觉攥紧。
“江浩，总分611。”
全班瞬间哗然。
611！
如果说数学单科进步还可以解释为突击有效，那么全科611，意义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江浩不是某一科突然爆发，而是整体状态真的回来了。
甚至比很多一直稳定学习的人还要强。
“江浩考了611？”
“我去，他上次模拟不是才五百出头吗？”
“这也太猛了吧。”
“他不会真要冲江州大学吧？”
“江州大学去年分数线好像六百二左右吧？”
“最后一个月再提一点，真有可能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李文强敲了敲讲台。
“安静。”
他继续念完成绩。
赵凯总分只有286。
这个分数一出来，后排几个男生都沉默了。
赵凯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286和611。
差距已经不是一点半点。
而这两个人，曾经还整天混在一起。
现在，一个开始往上走。
另一个还留在原地，甚至更低。
这种对比太刺眼。
李文强放下成绩单，说道：
“江浩这次进步很大，但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他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
“他上课听讲，课后复盘，知道自己的薄弱点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补。”
“最后三十天，最可怕的不是基础差，而是不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他看向全班。
“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复盘。”
“别总问来不来得及。”
“只要今天开始做，就比昨天强。”
江浩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
611。
这个分数比他预估的略高。
语文118，数学131，英语127，理综235。
理综还有明显提升空间。
如果能把物理和化学再补上去，高考冲到630并非不可能。
江州大学，有希望。
林晚晴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恭喜。”
江浩笑了笑：“还差你三十一分。”
林晚晴轻声说：“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
江浩看着成绩单，眼神沉静。
“我要稳稳考进去。”
林晚晴看着他。
她知道，他说的是江州大学。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刚刚恢复状态的学生不自量力的目标。
可林晚晴忽然觉得，他真的做得到。
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冲动。
只有清醒和坚定。
上午第二节课后，李文强把江浩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
王敏也在。
江浩一进去，几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文强把成绩单推到他面前。
“611，进步很大。”
“谢谢老师。”
李文强看着他：“你自己怎么看？”
江浩没有故作谦虚。
“语文和英语基本稳定，数学还有提升空间，理综短板比较明显，尤其物理。接下来三十天，我想重点把理综从235提到250以上。”
几个老师对视一眼。
王敏笑道：“你倒是清楚。”
李文强点点头：“方向没错。以你现在的情况，理综是最大提分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这是我找物理老师要的专题训练，电磁感应、复合场、力学综合都有。每天做一组，不懂就问。”
江浩接过资料。
“谢谢老师。”
李文强沉默片刻，又说道：“人民路的事，我也听说了。”
江浩抬头。
李文强表情严肃：“你做的是好事，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找大人、找警察，不要自己冲上去。”
江浩点头：“我知道。”
王敏在旁边说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其他事能帮就帮，但不能影响自己安全和复习。”
“明白。”
李文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
“江浩，你现在真的有机会。”
“不要浪费。”
这句话很短。
却很重。
江浩认真说道：“不会。”
从办公室出来后，江浩回教室。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两个低年级学生在讨论宏远财富。
“听说昨天那个骗子差点跑了。”
“我爸说有个一中的学长发现的。”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江浩加快脚步，没有停留。
他不想成为所谓的英雄。
他只是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可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会产生涟漪。
中午放学时，校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车旁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短发，眉眼干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江浩刚走出校门，就看到她朝自己走来。
“你是江浩同学吧？”
江浩脚步一顿。
他已经认出了对方。
秦岚。
江城县晚报的记者。
江浩心里微微警惕，面上却很平静。
“你是？”
秦岚笑了笑，从包里拿出记者证。
“江城县晚报，秦岚。”
林晚晴原本走在江浩旁边，听到“记者”两个字，眼神有些担心。
秦岚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江浩。
“方便聊几句吗？关于宏远财富的事。”
江浩没有立刻答应。
他知道秦岚是个好记者。
上一世，她的报道帮助很多受害者维权。
但现在，他不想太早暴露在公众视线里。
“如果是采访，我不方便。”
秦岚似乎并不意外。
“我知道你是学生，也知道你快高考了。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
“我只是想确认，那个匿名资料袋，是你送的吗？”
林晚晴微微睁大眼睛。
江浩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资料袋？”
秦岚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很谨慎。”
江浩沉默。
秦岚没有逼问，而是说道：
“资料袋里有宣传资料、合同样本、录音磁带，还有一封匿名信。那封信写得很清楚，比很多成年人提供的线索都更有条理。”
“我们报社昨天已经暗访了宏远财富，也把部分情况同步给了相关部门。”
“如果没有那份资料，事情不会这么快引起重视。”
江浩看着她。
秦岚继续说道：“今天上午，警方已经确认刘志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子正在进一步调查。因为人没跑成，账本也保住了，追回损失的希望很大。”
听到这里，江浩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人、账本、资金链证据都在。
宏远财富这颗雷，终于被提前拆掉了大半。
秦岚认真说道：“所以，我想当面跟提供线索的人说一声谢谢。”
江浩平静道：“如果真有这个人，他应该也只是希望少一些人被骗。”
秦岚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你比我想象中成熟。”
江浩笑了笑：“秦记者，我只是个高三学生。”
“高三学生可不会写出那么专业的风险分析。”
江浩没有接话。
秦岚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递给江浩一张名片。
“放心，我不会在报道里写你的名字，也不会打扰你高考。”
“但如果以后你再发现类似线索，可以联系我。”
江浩接过名片。
“谢谢。”
秦岚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说道：
“对了，明天晚报会刊登宏远财富的调查报道。标题暂定是——《高收益陷阱：宏远财富背后的非法集资疑云》。”
她看着江浩。
“这一次，很多人会因为这篇报道及时停手。”
江浩握着名片，轻轻点头。
“那就好。”
秦岚离开后，林晚晴才看向江浩。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资料袋真的是你送的？”
江浩想了想，没有再否认。
“嗯。”
林晚晴沉默几秒。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
“也不算早，只是觉得不能只劝我爸一个人。”
林晚晴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江浩变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不一样。
他不是单纯想好好学习。
他像是对很多事情都有预判。
也像是背负着某些她不知道的责任。
“江浩。”
“嗯？”
“你到底为什么会变这么多？”
这个问题，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江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真正的答案太荒唐。
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轻声说道：
“如果一个人差点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就会突然明白该珍惜什么。”
林晚晴怔住。
她不知道江浩说的“差点失去”是什么。
但她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
少年站在阳光下，眼神却像经历过很远的路。
林晚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声说道：“那你现在珍惜了吗？”
江浩看着她。
“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正在珍惜。”
林晚晴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前走。
校门口人来人往，嘈杂热闹。
可江浩心里却格外平静。
宏远财富的危机，暂时过去。
全科模拟611，也证明了他的复习方向正确。
父亲没有被骗，母亲还在家里等他吃饭，林晚晴还走在他身边。
这一世，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变化。
可江浩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因为高考倒计时，只剩下三十天。
而命运的下一道坎，很快就会出现。
就在他和林晚晴走到路口时，江浩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
却让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江浩，你真以为自己能考上江州大学？等着吧。
没有署名。
但江浩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赵凯。
林晚晴察觉到他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江浩按灭手机屏幕，神色恢复平静。
“没什么。”
他抬头看向前方。
阳光刺眼，道路漫长。
有些人，注定不会甘心看他往上走。
但没关系。
这一世，无论谁想把他拉回泥潭，都不可能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755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