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下意识想伸手把她搂紧点。
手一抽出来，他愣住了。
视野里是一只皮包骨的爪子。指关节因为冻疮肿得老高，泛着紫黑色的淤血。指甲缝里死死嵌着黑泥。
这不是他的手。
这里是1969年，北方三省吉省，大兴山脉底下的靠山屯。
他现在也叫赵向东，虚岁十六。
老赵家的长子。
他转过头，顺着这铺冷透了的大炕往那头看。
炕头上躺着两个大人。
老爹赵老三。半个月前在林场上工，让滚下来的大红松骨碌子砸断了右腿。腿上缠着破布，渗出来的血早成了黑褐色，散发着一股子肉闷坏了的腥臭味。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住地倒气。
老娘李桂兰。眼瞅着顶梁柱塌了，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炕沿上就没再爬起来。这会儿正缩在破棉被里，咳得撕心裂肺。
在两个大人脚底下，还蜷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孩。那是十岁的弟弟，向南。
两个大人一倒，这个家算是彻底停摆了。
家里所有的生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原主这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肩膀上。
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拿啥养活这五张嘴？
赵向东慢慢坐起来，破烂的棉袄套在身上直灌风。他趿拉着鞋，走到外屋地。
水缸冻成了一坨实心冰，水舀子被死死冻在冰面上，抠都抠不下来。
掀开墙角的粮囤子，里头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别说高粱米，连掺了糠皮的苞米面都没剩下一星半点。底子早被原主用笤帚扫秃了。
全家整整两天水米没打牙。
就这么干挺着。
原主就是在这满屋子的绝望里，把自己那份吃的省给了妹妹，最后活活冻饿死在这铺冷炕上的。
赵向东费力地抬起干巴拉瞎的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前一刻，他还是省属三甲医院外科的大科室主任。
天天连轴转，省内省外到处飞刀。
结果倒好，连着做了两台大手术，最后直接猝死在手术台上。
“老天爷这也太敞亮了。”赵向东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他心里忍不住苦笑。穿哪不好，偏偏重生成了1969年的农家半大小子。
这是啥年月？
天灾不断，三年自然灾害的余威还没彻底过去。整个华夏都穷得叮当响。
在这大兴山脉底下，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别说吃肉，能塞饱肚子的树皮草根都是金贵物。
肚子发出“咕噜”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紧接着，胃里就像是被粗砂纸死命打磨一样，绞痛感顺着食道直逼嗓子眼。酸水直往上反。
赵向东靠在冰冷的灶台上，大口喘着气。
前世他握着手术刀，能把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拽回来。可现在呢？
医术再高，也治不了没饭吃的穷病。
这病得用大白馒头治，用油滋啦治，用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子治。
可惜他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哥……我胃疼……”里屋又传出丫蛋细如游丝的声音。
赵向东咬着牙站直身子。
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得想辙。大雪封山，屯子里的家家户户粮食都有定数，去借就是去讨饭，没人舍得给。
就在他愁得五脊六兽，感觉胃酸都要把心肝脾肺烧穿的时候。
眉心突然一热。
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眼前猛地一黑，周围空气里那死霉味和冷气瞬间消失。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抽离。
再睁眼。
赵向东愣住了。
风雪没了。饥饿感虽然还在，但那种骨头缝里的阴冷不见了。
眼前是一个广阔的奇异空间。
不大不小，正好十亩地的样子。
脚底下踩着的，是黑得发亮、攥一把都能流出油来的顶级黑土地。平整，宽阔，散发着一股子泥土特有的腥香。
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茅草屋。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顺着茅草屋的门前蜿蜒流过。水流不大，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水面上泛着淡淡的温热白气。
天上没有太阳，但整个空间里光线明亮柔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向东没急着乱跑。
前世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让他养成了遇事不慌的性子。
他站在原地，静静感受着脑海里多出来的信息。
空间没有系统那种机械音，只有一段最直接的明悟。
这十亩黑土地，可以种植任何作物。周边的空地，能用来养殖家禽家畜。
最要命的是那条小溪。
那不是普通的水，那是灵泉。
人喝了能强身健体、驱除百病；动物喝了能开智长肉；要是用来浇灌农作物，能极大节约生长周期，几天就能收一茬。
赵向东看着那条泛着热气的溪水。
他没像个二傻子似的欢呼雀跃，也没激动得手舞足蹈。
他只觉得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外头躺着断腿的爹、病重的娘，还有两个快饿成皮包骨的弟弟妹妹。
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他不稀罕想，他现在只要一样东西。
活下去。
赵向东迈着发软的腿，走到溪水边。
他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温热的泉水，凑到嘴边，大口咽下。
水刚一入口，没有半点土腥味，反而带着一丝清甜。
紧接着，一股暖流瞬间顺着干瘪的食道流进胃里。
那把一直在胃壁上打磨的“粗砂纸”奇迹般地消失了。火辣辣的绞痛被这股暖流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连带着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开始泛起了一丝活人的热乎气。
赵向东站起身，抹了一把嘴巴子上的水渍。
他看着这片勃勃生机的黑土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嘎达，能让人活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71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