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完全理解这“看见”的能力如何运作，但直觉在拉警报。女士要去的楼层是28层——一家有名的会计师事务所。
电梯停在20层，我跟着人群出去。等那女人乘坐的电梯门关上，我才重新按了下行键。
有些事，看见了，未必需要干预。
至少现在不需要。
面试安排在云峰大厦22层，“蓝海前沿科技有限公司”。名字听起来很唬人，但我在电梯里用手机查了查——成立刚三个月，注册资本认缴，网上除了一个静态官网，什么信息都没有。
电梯门开，前台空着。玻璃门上贴着的“蓝海前沿”四个字，印刷有些模糊。我推门进去，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面试的？”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小年轻从格子间探出头，“等等啊，李总还在开会。”
我点点头，在会客区的塑料椅上坐下。这里装修得很“样板间”：崭新的办公桌椅，墙上挂着“天道酬勤”“共赢未来”的标语，角落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蔫蔫的。
但我“看”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整个办公区，弥漫着一层稀薄的、流动的灰色雾气。不是灰尘，是“气”。这雾气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涣散状态，像是被强行聚拢又随时会散开。是“风水涣”䷺的格局，主离散、虚浮，根基不稳。
更扎眼的是东侧独立办公室——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从门缝里渗出的，是暗红与浊黄交织的气流，纠缠翻滚，隐隐形成“火雷噬嗑”䷔的卦象轮廓。
噬嗑卦，象征刑罚、咬合，也有利益冲突、用强硬手段解决之意。这个卦象出现在公司核心位置，可不太妙。
我正看着，那扇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笑容满面，但笑意没到眼睛。他头顶的气运更加直观——暗红色为主，中杂几缕虚浮的金色，像劣质油漆上刷的金粉。那是“天火同人”䷌的格局，但爻位错乱，且“离”火过旺而“乾”天虚浮。同人卦本是同心协力之象，但这样混乱的呈现，更像是以利益捆绑的临时团伙，各怀鬼胎。
“是林易吧？我是李总，李明达。”他热情地伸出手。
我握了握。他掌心有汗，湿滑。
“来，进办公室谈。”
办公室里装修得更“壕”。红木大班台，真皮老板椅，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纳百川”书法。但在我眼中，那书法下的墙面，灰黑色的秽气最浓，几乎要凝成实质。
“坐坐坐。”李总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靠进老板椅，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简历我看了，学历不错，专业也对口。我们公司呢，虽然刚成立，但前景非常广阔。我们做的是区块链技术在供应链金融领域的应用，听过吧？风口！”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他办公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是某种技术方案的封面，但标题处有明显的PS痕迹。
“我们急需像你这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李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不瞒你说，我们已经拿到了天使轮投资，下个月A轮融资一到位，马上扩张。你现在进来，就是元老，期权、分红，都不是问题。”
他说这话时，头顶暗红色的气流翻腾了一下，那几缕虚浮的金色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谎言。或者说，一半的谎言。
融资的事也许有那么点影子，但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近、那么稳。这卦象显示的是“水中捞月”之象，看着美好，实则空幻。
“我看了你的期望薪资，八千。”李总拿起我的简历，用笔在上面点了点，“这样，我给你一万二！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一万五，怎么样？够诚意吧？”
这很不合理。我没有任何相关行业经验，简历也平平无奇，他凭什么开这么高的价？
除非……他招人，看中的根本不是能力。
“李总，我想了解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我说。
“哦，简单！”他挥挥手，“主要是技术文档的整理和优化，还有……配合我们做一些市场推广的资料。你知道，高科技公司，需要一些‘有说服力’的案例和数据。你文笔不错，简历上说你大学在校报发表过文章？”
“写过几篇通讯稿。”
“那就对了！”他一拍大腿，“我们需要的就是能把复杂技术写得通俗易懂，还能……适当‘拔高’一下的人才。比如，把测试阶段的模块，写成‘行业领先的成熟解决方案’；把意向客户，写成‘已签约战略伙伴’。懂吧？这不叫造假，这叫……包装！”
他说得眉飞色舞，头顶暗红气运翻腾得更厉害，那几缕金色几乎要被吞噬殆尽。
我明白了。这是一家画大饼、玩概念、准备在资本市场捞一笔就跑路的“科技”公司。我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把泡泡吹得更漂亮、更大。
“李总，”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您听说过‘火雷噬嗑’这个卦吗？”
李总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什么？什么客？”
“《易经》第二十一卦，火雷噬嗑。”我看着他办公室墙上那幅“海纳百川”，“卦象是上离下震，离为火，震为雷。火在上，雷在下，象征用强硬手段解决障碍，也有刑罚、冲突之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看我，那种虚伪的热情褪去，露出底下精明的、审视的光。
“小伙子，”他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研究点玄学。但上班是上班，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这份工作，你干不干？”
我摇摇头：“不干。”
“嫌钱少？”
“不是钱的问题。”我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来。也许是因为那本书给我的某种底气，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厌倦了沉默，“这间办公室，气运驳杂，根基虚浮。东墙秽气凝聚，主决策失误，易惹官非。您个人的气运，离火过旺而乾天不稳，是急于求成、剑走偏锋之象。如果继续下去，三个月内，必有——”
“够了！”李总猛地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神神叨叨，胡说八道！不干就滚！我看你这种神经病，去哪都找不到工作！”
我站起身，点点头：“那我走了。另外，建议您最近注意合同条款，特别是涉及资金往来的部分。‘噬嗑’卦六三爻：噬腊肉，遇毒。意思是吃干肉却遇到毒，小有灾祸。小心吃进去的东西，不干净。”
说完，我没看他气得发白的脸，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工位上的几个员工假装在忙，但眼神都偷偷瞟过来。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小年轻，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我额头上一层薄汗吹得发凉。
我说出来了。
以前，我只会沉默，然后离开。但这次，我说出来了。用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说了一些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话。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总经理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李总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我。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断了他的视线。
走出大厦，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点茫然。
工作又黄了。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招聘APP的推送：“蓝海前沿科技有限公司已标记您‘面试不通过’。”
我苦笑。当然。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身后的大厦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中间被簇拥着的，正是那位我在电梯里见过的、肩颈有“剥”卦之象的女士。她此刻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公文包，脚步踉跄，被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扶着，走向一辆黑色轿车。
她的头顶，那灰黑色的荆棘状气流，此刻已经浓得几乎化为实质，而且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
车子发动，快速驶离。
“啧啧，出事了。”旁边报亭的大爷摇着扇子，努努嘴，“瞧见没？华诚会计事务所的副总。听说他们审计的一家上市公司爆雷了，假账做了一箩筐，她是签字会计师，这下好，兜不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剥卦，崩塌之象。坎水，险陷。应验了，而且这么快。
那么，我刚才对那位李总说的“三个月内，必有灾祸”，也会应验吗？
我不知道。但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那本紧贴着胸口的《易经》，传来一阵温热的搏动，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林易先生您好，这里是云栖茶馆。我们在旧书市场见过，我对您购买的那本书很感兴趣，不知是否有时间一晤？地点在南山路17号。静候。”
旧书市场？那个卖我书的老头？
不，不是他。短信的语气不对。
我抬头，望向城市远处起伏的南山轮廓。那里是传统的文化区，多是一些茶楼、画廊、古玩店。
“云栖茶馆……”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直觉告诉我，这条短信，和我怀里的这本书，和我这一早上“看见”的一切，有关。
去，还是不去？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面试又失败了。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落叶。我“看见”那些叶子旋转飘落的轨迹，隐约构成一个模糊的卦象轮廓——是“山风蛊”䷑，但其中一爻在缓缓变化。
蛊卦，腐败滋生，但也意味着整治、革新。变化的那一爻，似乎是初爻，由阴转阳……
是转机？
我握紧手机，把那条短信的地址存了下来。
然后，我转身，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先回家。我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想清楚这本书、这能力，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又该拿它们怎么办。
还有，那个茶馆的邀约。
公交车摇晃着驶入车流。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个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明确目标的城市里，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站在了某个岔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当一个“傻子”，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重新投简历，面试，然后在下一次“聪明人”的游戏中，再次被淘汰。
另一条路……是接受那本书，接受我能“看见”的这个世界另一面的真相，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下一站，清江路，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清江路。再坐三站，就到我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了。
我该在哪一站下车？
我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里那本书粗糙的封面。
书页微微发烫，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神秘茶馆的邀约。卖书老人的真实身份。以及，林易将做出那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天赋”，还是继续逃避？
他会在茶馆里遇见谁？得到怎样的指引？而这座城市的气运流转中，一个能“看见”卦象的年轻人，又将搅动怎样的波澜？
敬请期待第三章：《云栖茶馆，与那一卦的风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70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