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聚着几辆驴车，一头灰驴架在辕里，车夫攥根细竹竿蹲在车旁，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看见全福领着人走过来，车夫起身。
“二位郎君，去哪儿？”
“城东，老林子多少钱。”全福想到又要花钱就不耐道。
车夫眼珠一转：“十五里地，两个人，五十文。”
“五十文？”全福眼珠子瞪圆，“你咋不去抢？”
“这大冷的天，驴也得吃料不是？”车夫见二人穿着寒酸，又怕白费了一早上的功夫，狠了狠心，“算了，四十文。最低了。”
全福又磨了几句嘴皮子，眼见确实砍不动了，回头压低声音：“阿归，你确定是城东？”
陆归正打量周围环境，闻言淡然道：“阿兄放心，路线我熟。”
“老汉，走！”
车夫扬起竹竿，在驴屁股上轻轻一拍。
“驾”
陆归坐在车板边上，两条腿悬在外头，感受着尾椎骨磕在木板上生疼，但好歹比走路强。
旷野在两边展开，陇上一排杨树，枝条在北风里晃，远处是隐隐的山线，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寒气里。
……
到了城东老树林口。
车夫停住驴车，招呼二人下车。
“二位郎君可要回城？老汉可在这儿等着。”
全福眼见地方到了，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还想赚爷多少钱。”
车夫不死心，又补了一句：“二位郎君下次用车，可到城东找王老汉。”
“驾”的一声，驴车调头，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
全福骂骂咧咧看着王老汉的身影没了，转头面向老树林口，打了个唿哨。
过了片刻。
陆归惊讶看着林子路边的枯草丛里走出个人。
完全想不到全福面对他这种病恹恹的人，竟然还找了帮手。
暗道今日坏了。
见来人身量不高，肩宽，脖子粗，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穿着一身粗布衣，鞋子破破烂烂脚指头露在外面。
整个人看着木讷，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陆归后颈一紧。
那眼神他见过。前世急诊室送进来过几个某部队的，就是这种眼神。
这身穷苦样，全福雇他，怕也没花几个钱。
陆归把目光收回来，试探道：“阿福哥，怎还找帮手？万一到时谋财……”
“阿归放心。”全福急着拿方子，嘴上敷衍着，“铁山是阿兄好兄弟，十五年陇右老卒，这林子指不定有什么，多个伴安全，且还需人帮忙与我一起挖。”
铁山。
陆归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铁山脚边放着把短铲，一捆麻绳。短铲铲刃磨得发亮，木柄上磨得发黑缠着麻布，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铁山，等久了？”
全福上前做了个手礼。
铁山没回礼，声音粗粝说了两个字。
“无事。走吧。”
大手拎起地上的东西，站到一旁，从头到尾，只扫了陆归一眼，然后就不看了。
见状陆归心里更沉了，但离近后铁山身上有股药味传来，陆归疑惑看着眼前健壮铁山。
“阿归，接下来看你了。”全福催促，“得尽早结束，赶在闭坊前回去。住城外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的，阿兄。”
陆归走在前面，领着二人进林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就这儿。”
全福围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转了一圈，底下是冻土。他拿脚蹭了蹭。
“阿归，是这吗？”
“应是这。”
陆归看着周围，虽然是随便扯的一个地方，但是面上还是一本正经答道。
全福抽出短铲，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哈！”
一铲下去土渣四溅，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
铁山也抄起短铲，闷头挖。
陆归有伤，只站在旁边指点方位。
挖了约莫两尺深。
全福直起腰，喘口气。
“阿归。再往下？”
“挖。”
又挖了一尺。铲尖忽然碰上硬东西，当的一声。
全福眼睛一亮，趴下去，用手扒土见是块石头。
全福的动作停了，转过身，短铲在指间转了半圈，铲刃对着陆归，声音慢慢往下沉道。
“ 阿归，方子到底在哪儿。”
陆归往林子深处望去，目光越过几排光秃秃的槐树，落在远处一棵歪得更厉害的老槐上。
“阿兄，印象太久了，但我记得不是这儿，就是那边。”
抬手往那棵老槐一指。
全福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边确实有棵槐树，歪得几乎贴地。
“阿归，你莫再诓咱。”
“阿兄。”陆归看着他，“我人就在这儿。我这样子，还能活多久？我诓你做什。”
全福盯着他，盯了一息。
狗躁成那样，他亲眼见的，且一个断了肋骨的人，能翻出什么浪。
全福下了决心。
“铁山兄，你在这儿挖着。我跟他过去。”
“铁山哥。”陆归转头看了铁山一眼，“你在这儿挖着，我跟阿兄去就行，快些。”
铁山看了陆归一眼，重重嗯了一声。
“铁山兄，你在这挖着。”全福撂下一句，拎着铲子跟上陆归。
“嗯。某在这就行。”
铁山看着二人走向林子深处，一脸平静。
“哈！”
手臂肌肉爆起，铲子下去，带起大片泥土。
……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
那棵老槐树看着近，走起来却不短。枯枝在脚下噼啪响，冻土硬得硌脚，陆归走得很慢。
走了约莫三十步。
“阿兄。”
“嗯？”
“那补骨脂丸，你给大郎了吗？”
“还未。”全福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哦，主方比那个强十倍。”陆归的声音很稳，“不光治男人那事。腰膝酸软，畏寒肢冷，夜尿频多都能治。”
全福的呼吸粗些，又催了一句走快些，嘴上却软说着。
说什么等今夜回去，过几日就向大郎献药，替陆归求情。到时候兄弟俩好好喝一顿。
又走了二十步。
离铁山已经远了，回头看不见人，只隐约听见铲子破土的声音。
陆归停下看着眼前雷劈的老槐树，枯藤从高处垂下来，在北风里轻轻晃。
周围寂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铁山轻微铲土声，什么都听不见。
“就这儿。”
“树根东边，三步。”陆归抬手往东指了指，“阿兄你量量。”
“挖。”
铲子下去，冻土破层。
陆归站着，看着全福的背影。。
全福弯着腰，一铲一铲往下挖，后颈完全暴露在外，领口松垮，颈椎的骨节一颗颗凸出来。
陆归盯着那个骨点，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待挖了片刻，全福大汗淋漓，已不耐烦怒问陆归方子哪里。
” “噗” “没有方子。”陆归握着木锥在全福背后使劲转动冰冷说道。
“从第一天起就没有，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你舍不得杀我。”
全福呼吸变粗，万万没想到旁边还有个老卒跟着，这陆归平日唯唯诺诺奴仆居然敢杀人。
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你……诓咱。” “对。” “咱......把你当兄弟！”
全福后背受创，身躯猛地前扑，双手在空中乱抓一通，陆归握着木锥的手顺着他的脊椎骨缝往下旋了半寸。
这是颈侧动脉与气管的交界处。
“嗬——”
全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破风箱般的漏气声，空气灌进了刺破的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沫从嘴角喷涌而出。
陆归压在他身上，左手死死扣住他乱颤的肩膀，感受着手下肌肉因绝望产生的最后一次抽搐，目光落在全福凸起的颈动脉上。
“阿兄，” “这是我替陆归还你的……” 陆归手腕一转，木锥在体内搅碎了那截气管。
全福面露惊疑看着陆归，抽搐的身躯逐渐僵硬，此刻五指张开，掌心还残留着抓挠地面的血痕。
木锥上的血顺着往下滴，滴在冻土上，像一朵朵深色的花。
“呕”。
陆归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又撑起身，用力吸了口气，强行把呕意压了下去。
然后跪在全福的尸体前，看着那张僵住的脸。
“陆归……你的仇，还完了。”
然后，陆归开始翻全福的袖子，怀里，腰间。碎银子，几枚开元通宝，火镰，一块发黑的旧布。
身后传来声响。
铁山手里的铲子还沾着泥，冲进这片空地，看见全福的尸体时，他脚步钉在原地。
目光从全福脖子上的伤口移到陆归沾血的手，然后是地上那摊混着胆汁的呕吐物。
下一息。
短铲一横。
铲刃在幽暗的林光里泛着冷光，正对陆归。
他身量不高，可此刻在陆归眼里，凶悍得像一尊杀神。臂上的肌肉从袖管里鼓出来，淌着水光。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粗。
“你坏我事……”铁山怒道：“想怎么死。”
陆归静静说道：“铁山兄。我不想死。”
陆归把木锥扔在地上。
铁山的视线死死锁在陆归身上，陆归迎着他的视线，先把一句话压过去。
“全福答应给你多少钱，我给十倍。”
铁山眉头都没动一下。
“全福要杀我，我才杀他。”
陆归的声音冷下去。
“我杀人是为了活命。他杀人，是为了灭口，他替赵二给我下毒，一次不够，又下一次，今天把我哄到这儿来，挖完方子就埋。”
铁山仍不吭声，只是警惕看着陆归。
他知道全福等人平日作恶多端，要不是妹妹生病，他必是不愿与全福而来。
但是眼前之人片面之言他也不会信。
“铁山兄。一个下毒谋命的人，他说会给钱，你信？”
陆归把铁山神色看在眼里，见钱打动不了对方，又打不过这健壮汉子，正急思怎么办时，突然又闻到铁山身上传来味道。
陆归神色平静看着铁山淡然道：“我能治病。”
铁山闻言脱口而出问道：“你能治？”
陆归抬头，眼神迎上铁山凶悍的目光。
“能治。”
“你凭什么？”
陆归伸手，指向全福脖子上的伤口。
“凭这个。”
铁山低头看了一眼全福尸体。
在陇右十年，他知道这手法，帐上至少八颗人头才练得出来。
而眼前这个人，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瘦骨伶仃，肋骨还有伤，凭什么能用此等手法。
铁山胸膛起伏，铲刃一寸一寸往下压，逼近陆归脖子。
“凭什么拿命信你？”
“凭你无钱，而我是你唯一认识能不需要钱救命之人，我不知是你家里人还是朋友得病，只要不是回天乏术之病，我都可以帮忙，我相信铁山哥此等重情重义之人必不会放弃，且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药味。”
陆归见铁上脸身阴晴不定便平静看着铁山继续说道：“紫苏，杏仁......治咳病的？”
“到时候你觉得我这事做得不地道，再杀我。我躺这儿不冤。”
他打下过不下十座城砦，见过吐蕃蛮子的白刃贴着脸劈下来，可没见过一个奴仆，用这种眼神和自己对视。不是不怕死，是太平静。
铁山把目光往全福的尸体上一落。
可全福虽答应过出药钱，但现在人死了，且此人往日在乡下仗着王家权势作恶多端多年。
铁山抬起眼来重新盯着陆归的脸问道：
“怎么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690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