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果然是回不去了！”
陆归看着那双长满冻疮、却又显得少年稚气的手，叹了一声。
几分钟前，还是市立医院外科副主任，正坐在飞驰的救护车上争分夺秒突然剧烈撞击。
再睁眼，就成了大唐天宝十年王鉷家里一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奴仆，且脑海中还多了很多记忆。
天宝十年......陆归以为是做梦。
他在大脑里疯狂呼唤系统，连看过穿越文里那套“撸一把就能穿回去”的土法子都试了。
可这具身体不知是中毒太深还是被打狠了，连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给不出来。
像在嘲笑他一般。
想着穿越到这具中毒身体内，陆归正思虑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男声。
“啧。”
“阿归，你竟真个熬过来了？”
陆归警惕抬眼看去，见来人长一张小麦色憨厚脸。
怎么看怎么老实，记忆中这人叫全福，同道进的王家，让原主信了他三年。
全福探进半个身子，神色关切，蹲下来摸陆归的手。
汗涔涔的。
陆归看着眼前这张脸。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见全福手指蜷着微抖。
陆归压下惊疑，面露苦笑回道。
“阿……阿福哥……我怕是熬不住了。”
“说……说甚胡话阿归！”全福颤颤巍巍回了一句，手收紧了些，“一起进的府只剩咱两个，咱不照应你照应谁去？”
全福盯着陆归的眼睛。
见陆归眼神明亮有神。
不像是要死的人。
全福心里直打鼓，这有点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又想到陆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心里愈发惶恐。
当下就直接哽咽起来道。
“当时一起进府的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阿归你养好身子，好了阿兄带你去平康坊，找你惦记的那灵儿。”
哽咽的模样是真的，但不是因为心疼。
到像是恐惧......
陆归心里有了确认。
危局，得尽快脱身。
反手攥住全福袖子。
“阿兄……我可能真不成了。”陆归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祖上留了道方子，专治帷帐里那事儿。男人用了，金枪不倒。这方子，能值千贯。”
缓了口气，控制着呼吸，继续有气无力地说。
“我这模样，带进棺材就白瞎了，想送给阿兄，感念这几日的照顾。哥哥定要收下。”
说完像交代完后事，慢慢往后一倒。
“方子？”
全福顿住。
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是真活过来了？看着与往日没甚分别，可怎地突然献方子？
全福瞧着陆归那张熟悉的脸。除了神态更沉稳些，旁的并无不同。
他也不管到底是活过来了还是诈尸了。
但想到千贯。
这辈子他没见过千贯。
这方子要是真货，卖胡商，献五陵少年，哪个不是金山银山？
全福喉结滚了一下。面上还是那副关切的模样，急道：“说甚胡话！咱还能图你东西不成？”
“阿兄莫推。”
陆归的眼里透出将死之人的固执。
“方子藏在城外老林里。我现在没力气，说了方位阿兄也寻不着。等我能动弹了，带阿兄去亲手挖出来。得了方子，不必换钱。”
捏紧全福的手，声音慢慢往下沉。
“哥哥献给大郎，换个前程。日后我咽了气，哥哥施口薄棺，送我回乡，莫做孤魂野鬼。”
全福愣住。
啖狗肠的。
我怎么没想到把方子献给大郎换前程？
这小子还真是为我着想。
全福的戒心在这个念头里消了大半。
痴儿，临死还念着给我换前程。
罢了，你既识趣，我让你死舒坦些。回头那口棺材，多垫两捆柴。
“好！阿兄依你！”
全福拍他手背，声调高了三分。
“不必想那许多。阿兄这就给你寻好药去，等着！”
转身便走，带起一阵风。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归才松口气。
躺在地上，盯着房梁上那个蛛网。
灰絮垂下来，被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微微晃着。
“安史乱快到了。”
陆归惘然自语道。
不知道为何会来到此方世界。
但既然来了，有些事是不是可以不一样？
那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女人。
写出会当凌绝顶的诗人。
还有写出那篇祭侄文稿大能。
陆归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原主的记忆里赵二和二娘的脸。
那两张脸，他记得很清楚。眼下这副身子就是拜他们所赐。
得先自救。
就看鱼儿咬不咬钩。
全福出门没去药房。
而是闲庭信步穿过一排排低矮连房，确认离陆归够远了，脚步快起。
这里是宣阳坊王宅下房区。
全福走得急，碰见熟人也只胡乱点头。钻进地势稍高的窄巷，直奔管事房。
曲指。
“笃、笃笃。”
“赵爷……阿福有天大的事，回禀您老。”
等了很久。
门里头才传出一个颇有威严中年男声。
“进！”
全福缩着脖子推门进去。
见屋里没点灯。厩管事赵二坐在胡床上，正慢条斯理地紧腰间革带。
赵二长的一张方脸膛，下巴一道旧疤裂进皮肉里，肩宽背厚，坐在那儿像座肉山。
给人非常有压迫感。
看着全福唯诺样子，赵二眼中闪过一丝压恶漫不经心道。
“人怎么样了。”
全福冷汗直流，声音压得又急又低回道。
“赵......赵爷……陆归，活过来了。”
赵二的手指停在革带扣上，斜眼看着全福，猛地站起，一脚踢翻床边唾壶。
他身量本就极高，站起来像座铁塔，一只大手扣住全福后颈，死死往下摁。
“乌头汤是你亲手灌下去的，那胡商的药，牯牛都毒得死，他凭什么活？” 赵二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全福疼得脸涨红，膝盖一软慌道：“赵......赵爷饶命！咱亲眼所见，真个醒了！只是虚透了，话都说不利索……”
“全福，你与那陆归，是同一道进府的吧？”
赵二见全福不似假话，毕竟这个小奴他还是知道什么德行的，便松开手，语气缓了缓问道。
全福身子一僵。
“赵爷……”声音发颤道：“咱、咱不敢……”
“不敢？”
赵二冷笑着正欲要说，眼角余光见窗外有个纤瘦倩影
低声说道。
“出去。”
全福闻言赶忙退着往外走，太急后脑勺撞上门框疼得龇牙，也不敢出声，连滚带爬消失在窄巷里。
影子推门而进。
只见是位精致妆容女子，一双媚眼如丝看着赵二，因没束裙只披了件大袖衫，领口松着，
赵二目光落在锁骨窝里，正欲上手，女子疑道：
“还活着？”
赵二停顿了下，抬手把门关上。
“天不收，我收。”
凑近她耳朵道，热气冲击着女子耳朵，瞬间脚后一软，赵二赶忙扶住。
女子伸手指尖划过赵二下巴那道旧疤娇道：“你.......你这浪荡子，这回可需收干净了。”
赵二没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着女子白净如雪后背。
区区一个陆归，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七天后，右相遣人来查账。在那之前，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得收拾干净。
想到这些用力一紧，女子轻哼了下。
烛灭，屋里只剩一片声响陪随着女子急促声音飘向远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690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