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8293" ["articleid"]=> string(7) "692419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993) "第2章 急什么------------------------------------------,空气里飘着海河水汽和煤烟混合的气味。和平路两旁的槐树刚抽出嫩叶,树荫下摆着修鞋摊、补锅摊,还有几个戴蛤蟆镜的年轻人蹲在路边,收音机里邓丽君的歌声断断续续。,手里捏着半根“大前门”。他二十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剃得贴头皮,眼睛盯着饭店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那些穿西装打领带、拎黑色公文包的,十个有八个自称港商。“来了。”旁边的大胡子低声说。,从眉骨斜到嘴角,是十年前在内蒙古插队时跟当地人打架留下的。他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灰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但手里那只人造革公文包擦得锃亮。,瘦得像根竹竿,腋下夹着个纸盒子。他凑到李牧耳边:“彩票印好了,跟真的一模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个人对视一眼,朝利顺德饭店走去。,李牧瞥见大堂里挂着的香港六合彩宣传海报——红底金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举着号码球。这是去年底开始的风潮,香港的六合彩通过地下渠道传到内地,乡镇企业老板们迷上了这种“一夜暴富”的游戏。一张香港报纸能卖到五块钱,就为了看上面的开奖号码。“咱们这叫捞偏门。”大胡子边走边低语,脸上那道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不偷不抢,借阵东风。”李牧没接话,只是把怀里的彩票盒子夹得更紧了些。他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买卖虽不光彩,却比在厂里挣那十几块体面钱有盼头。他们三个,都自认是在这条偏门路上讨生活的手艺人。“三位有预订吗?”前台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波浪头,说话带着天津口音——圆润中带着点儿急躁。,掏出张名片:“香港六合彩公司大陆办事处,找张老板。”,烫金字体:“香港六合彩有限公司驻大陆业务代表 胡建国”。大胡子的本名。,挂断后指了指电梯:“三楼308,张老板等您呐。”,上升时嘎吱作响。猴子紧张地咽口水,李牧盯着楼层指示灯,大胡子整理着领带。三楼到了。,里面传来麻将声。大胡子敲了门,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开门,上下打量他们:“香港来的?”“张老板?”大胡子堆起笑,“幸会幸会。”
房间是个套间,外间摆着麻将桌,四个男人正在打牌。烟雾缭绕,茶几上散落着“恒大”烟盒和几个空啤酒瓶。开门的张老板五十岁上下,方脸,戴金丝眼镜,左手腕上套着块“梅花”表——这是乡镇企业家标配。他叫张国栋,道上的人都敬称他一声“栋哥”,只是对外极少有人这么叫。
“坐。”张国栋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回麻将桌主位,“听说你们有门路搞到香港的彩票?”
大胡子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印刷精美的宣传册:“栋哥,我们公司今年推出‘大陆特别抽奖活动’,一等奖五十万港币,可以直接汇到国内账户。”大胡子见对方气度不凡,下意识改了口,跟着道上的称呼叫了声栋哥,张国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没反驳。
宣传册是猴子从广州带回来的香港杂志上剪贴拼凑的,再拿到印刷厂重新排版印刷。封面是维多利亚港夜景,内页有六合彩开奖现场照片——这些照片是真的,从香港《东方日报》上扫描下来。
张国栋放下手里的麻将牌,接过宣传册翻了翻:“五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多少?”
“按黑市汇率,差不多二十万。”李牧接话,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平稳,带着点北方口音——他特意练过。
麻将桌上另外三个人也凑过来看。一个秃顶的胖子眯着眼:“这玩意儿靠谱吗?去年老刘搞那个‘爱国奖券’,交了五千块保证金,人跑没影了。”
“我们不一样。”大胡子从包里又掏出个红绒布盒子,打开,里面是六枚镀金的号码球,“这是公司授权的大陆专用抽奖设备,每套都有编号。”
号码球是猴子在玩具厂定做的,镀了一层薄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张国栋拿起一枚掂了掂:“怎么玩儿?”
“很简单。”李牧站起身,从盒子里取出个小型摇奖机——其实就是个改装过的茶叶罐,外面贴了六合彩标志,“栋哥您先买一组号码,六位数。今晚香港开奖后,如果您的号码中奖,我们现场兑付。”
“现场兑付?”张国栋笑了,“你们带二十万现金来了?”
大胡子拍了拍公文包:“定金五万,剩下的公司三天内电汇。栋哥,我们是正规公司,在天津、广州都有办事处,工商局注册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们在天津确实租了间十平米的临建棚,挂了块“香港六合彩咨询中心”的牌子,但注册材料是伪造的。1983年的工商管理还没联网,查不到香港公司的底细。
张国栋沉默了几秒,朝麻将桌上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那三人起身,说“还有事”,陆续离开了房间。门关上后,张国栋点了根烟:“说吧,要多少?”
“一组号码一千块。”李牧说,“您可以多买几组,增加中奖概率。”
“一千?”张国栋吐了口烟圈,“去年香港那边的地下庄家,一组才五百。”
“那是黑庄。”大胡子赶紧接话,“我们这是官方授权,中奖了直接跟香港总公司结算,安全。黑庄中了奖可能赖账,我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国栋盯着他们看了足足一分钟。李牧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但脸上保持平静。这是诈骗最关键的时刻——目标在犹豫,一旦突破心理防线,后面就好办了。
“先来五组。”张国栋终于说,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叠十元钞票。1983年最大面额就是十元,五组五千块,厚厚一摞。
猴子赶紧拿出五张空白彩票——印刷厂偷来的防伪纸,有水印,跟香港正规彩票几乎一样。李牧接过钞票,手指快速点了一遍,确认都是真钞,没有假币。
“号码您自己选。”大胡子递上笔。
张国栋想了想,写了五组数字:168888、518518、886886、131420、339339。都是吉利数,8代表发,5是我,1是要,3是生,9是久——这是老板们的数字迷信。
“今晚九点香港开奖。”李牧把彩票递给张国栋,“我们八点半过来,现场对奖。”
“要是中了呢?”
“中的话,五万定金当场给您。”大胡子合上公文包,“剩下的十五万,三天后送到。”
张国栋点点头,把彩票小心地夹进钱包。李牧三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张国栋突然说:“等等。”
三人同时僵住。李牧慢慢转身:“栋哥还有事儿?”
“晚上带瓶酒来。”张国栋笑了,“中了奖,庆祝庆祝。”
“一定。”大胡子松了口气。
走出利顺德饭店,三人沿着和平路快步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猴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操,差点以为露馅了。”
“钱呢?”大胡子伸手。
李牧从怀里掏出那叠钞票,三人蹲在巷子里又数了一遍。五千整,十元面额,五百张,捆得紧紧的。
“晚上怎么办?”猴子问,“真来对奖?”
“来。”李牧把钱塞进内袋,“八点半到,说没中,走人。”
“他要看香港的开奖结果呢?”猴子说,“今晚真开奖,号码万一跟他买的重了怎么办?”
大胡子笑了:“香港六合彩49个号码选6个,中奖概率一千四百万分之一。五组号码就想中?做梦。”
这是他们研究了三个月的骗局核心——利用概率。香港六合彩每周二、四、六开奖,他们选择开奖当天行骗,因为目标会认为“今晚就开奖,他们来不及做手脚”。实际上,正因为今晚开奖,目标买了号码后,几小时内就要对奖,没时间核实公司真伪。而中奖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几乎百分之百不会中。
就算真撞大运中了,他们也有预案:说彩票编号不对,或抽奖活动有特殊规则,或直接卷钱跑路。但三个月来骗了七个老板,没一个中过。
“回去准备。”李牧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猴子去搞瓶酒,真茅台搞不到就买瓶‘五粮液’,把标签换成茅台的。大胡子去弄个收音机,晚上要听香港电台的开奖直播。”
“收音机能收到香港台?”猴子问。
“利顺德饭店楼顶有天线,能收到。”大胡子说,“去年我试过。”
三人分头行动。李牧回到租的民房——和平路后街的一间阁楼,月租十五块。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炉。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诈骗工具:伪造的公司印章、空白合同、香港报纸剪报、还有几套不同名字的名片。
他拿起一张名片:“香港远东贸易公司经理 李明”。这是备用身份,万一这次失手,换个名字继续。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和吆喝声:“冰棍——三分钱一根——”1983年的四月,北方刚回暖,穿夹克的年轻人骑着“飞鸽”牌自行车穿梭在街上,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刚买的“迎宾香肠”。
李牧点了根烟,靠在窗边。三年前他还在纺织厂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工资。后来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他成了“待业青年”。母亲早逝,是父亲把他带大的。父亲是个手艺人,脾气暴,在他十九岁那年,因为盗墓被捕入狱,至今还在里边蹲着。从那时起,他就一个人混社会,认识了大胡子。
大胡子以前是知青,回城后没工作,在火车站倒卖粮票。猴子是印刷厂工人,偷厂里的纸和油墨出来卖。三个人凑在一起,最初是倒卖外汇券,后来发现诈骗来钱更快。
去年底,香港六合彩风潮起来,他们琢磨出这个骗局。专找乡镇企业老板——这些人有钱,想暴富,对香港的东西盲目崇拜。而且83年初严打风声还没起来,治安混乱,诈骗抓住了最多关几天。
但李牧心里总不安。大胡子说干完今年就收手,去深圳搞贸易。深圳特区成立三年了,听说那边满地是钱。
晚上七点,三人在阁楼集合。猴子果然搞来瓶“茅台”——其实是“五粮液”,标签换过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大胡子拎着个“红灯”牌收音机,天线拉出来半米长。
“试过了,能收到。”大胡子调着旋钮,收音机里传出滋滋声,然后是一个女声用粤语播报:“……恒生指数今日上升二十五点……”
“香港商业电台。”大胡子说,“九点整播六合彩开奖。”
李牧检查了道具:摇奖机、号码球、宣传册、还有一叠真钞票——这是诱饵,五万块他们当然没有,但准备了五千块真钱,用红纸包着,看起来厚厚一摞。剩下的用裁成钞票大小的白纸填充。
八点,三人出发。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还是那种老式白炽灯,昏黄昏黄的。利顺德饭店门口停着几辆“上海”牌轿车,门童穿着制服,给进出的人开门。
308房间,张国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麻将桌收起来了,茶几上摆着几个茶杯和一盘炒瓜子。
“栋哥久等。”大胡子笑着进门,把茅台放在茶几上,“特意给您带的。”
“客气。”张国栋指了指沙发,“坐,开奖还有一会儿。”
猴子打开收音机,调到香港台。现在播的是粤语歌曲,徐小凤的《风雨同路》。张国栋跟着哼了两句,看来常听香港电台。
“栋哥经常去香港?”李牧问。
“去过两次。”张国栋点了根烟,“去年跟港商合资办厂,在塘沽。香港那边,确实繁华,楼高,车多,女人也漂亮。”
“那我们公司以后还得靠栋哥关照。”大胡子奉承道。
“好说。”张国栋吐着烟圈,“中了奖,我在天津再开个厂,你们来当经理。”
八点五十,收音机里音乐停止,开始播报新闻。粤语语速很快,李牧只能听懂几个词:“英国……撒切尔……北京……”
九点整,开奖节目开始。一个男声用粤语说:“各位听众晚上好,现在是六合彩开奖时间……”
三人屏住呼吸。张国栋坐直身体,眼睛盯着收音机,手里捏着那五张彩票。
“第一号码……17……”
张国栋低头看彩票。第一组168888,没有17。第二组518518,没有。第三组886886,没有。第四组131420,没有17但有1和7,但六合彩要六个号码全中。第五组339339,没有。
“第二号码……23……”
还是没有。
“第三号码……8……”
张国栋眼睛一亮,第一组有8,第二组有8,第三组有8,第四组有1,第五组有3和9。但需要六个号码全中。
“第四号码……41……”
“第五号码……6……”
“第六号码……29……”
“特别号码……35……”
播报完毕。张国栋把五张彩票摊在茶几上,一个个核对。李牧看着他脸色从期待到紧张,再到失望。
“没中。”张国栋把彩票一扔,靠在沙发上。
“可惜可惜。”大胡子赶紧说,“就差一点,您看第一组有8,第二组有5和8……”
“差远了。”张国栋摆摆手,拿起茅台,“开酒,喝一杯。”
猴子开酒,李牧拿出茶杯——饭店房间没有酒杯。茅台倒进茶杯,香气弥漫开来。张国栋喝了一大口:“好酒。”
“栋哥下次再试试。”大胡子说,“多买几组,概率大。”
“再说吧。”张国栋又喝了一口,突然抬头,“你们公司,在天津具体什么位置?”
“南开区。”李牧反应很快,“具体地址名片上有。”
“南开区……”张国栋眯起眼,“我上个月去南开,那边多是居民区,没几栋商业楼。”
“我们租的临时办公室。”大胡子解释,“正在找正式场地。”
“哦。”张国栋点点头,又喝了口酒,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还在播粤语节目。李牧感觉不对劲——张国栋太冷静了。之前骗的七个老板,没中奖后要么沮丧,要么生气,要么追问下次机会。张国栋却只是喝酒,问公司地址。
“栋哥,”李牧试探着说,“那我们先告辞,不打扰您休息。”
“急什么。”张国栋放下茶杯,“酒还没喝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52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