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8203" ["articleid"]=> string(7) "692417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5920) "第4章 二世祖------------------------------------------,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打听了整整一个早上,用了一碗小米粥和半块杂粮饼子换来的。阿九大概也是憋了一路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一被人问就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倒完了才想起来不该说这么多,但已经晚了。,二十岁,世袭定西伯,开国功臣萧家的第三代嫡孙。。第一代定西伯萧烈,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一把大刀砍出了半个江山,功劳大得太祖皇帝在封赏的时候犹豫了半天——封高了怕别人不服,封低了又对不住这份功劳,最后折中给了个“定西伯”,世袭罔替,意思是只要大明朝还在,萧家就永远是定西伯。,就是萧铮他爹。萧战的命不如他爹好,没能赶上开国那会儿的热闹,但他的本事不比萧烈小。永泰年间,瓦剌屡次犯边,萧战主动请缨去守边疆,在天山南路和瓦剌打了整整八年,大小仗打了不下百场,从未败过。永泰六年,瓦剌大举南侵,萧战率三千骑兵迎战瓦剌一万铁骑,激战三天三夜,最终以少胜多,将瓦剌击退。但萧战本人也在最后一战中被流矢射中,坠马身亡,年仅三十六岁。。,萧铮正在萧家的演武场上练刀。他练了一整个上午,刀法已经练得很熟了,萧战的亲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他“有老爷当年的八成火候”。萧铮正得意,丁伯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封沾了血渍的军报。。他看了一眼那封军报,军报的边缘糊着已经干透的血迹,是萧战的血。,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丁伯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丁伯以为他睡着了。“丁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我爹说让我好好练刀。他说等他回来要跟我比一场。”,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回不来了。”,萧铮就变了。他不练刀了,不骑马了,不读兵书了,不跟人谈论边疆的事了。他开始赌钱、喝酒、斗鸡、走马,京城的纨绔圈子他很快就混得如鱼得水。他输钱输得大方,赢钱赢得随意,喝酒喝倒了一片自己还站着,赌场上赔率算得比账房先生还准。京城的人都说,萧家完了,萧烈、萧战两代英雄,生了个废物。,觉得孩子没了爹娘(母亲在他六岁时就病故了),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管教。他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把萧家的大宅养成了一个纨绔的温床。。

萧铮在赌场打伤了安定侯的幼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人喝了点酒,为了一注银子推搡了几下,萧铮喝了酒没轻重,一拳打在人鼻梁上,打得鼻血喷了一地。安定侯幼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但人家爹疼他,告到了御前。永泰帝碍于面子,也不好完全偏袒萧家,一纸诏书下来:定西伯萧铮,着即前往天山南路西平堡,督理屯田事务。

说白了,就是流放。

但永泰帝也不是完全不给面子。诏书上写的是“历练”,不是“贬谪”,萧铮的爵位还在,定西伯的头衔还在。永泰帝大概是记得萧战当年是怎么死的,心软了,不想让萧家这根独苗就这么烂在京城里,扔到边疆去,要么磨砺成一块好钢,要么烂在边疆,总比烂在京城强。

这些是沈清辞从阿九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来的。阿九说到萧战死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但说到萧铮后来的那些荒唐事,他的语气又变得含糊起来,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事。

沈清辞没有评价。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件件地叠好、码齐、放进脑子里,像在宫里整理布料一样,分门别类,各归其位。

二十岁的定西伯,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逝,由祖母养大,被京城的人骂废物,被皇帝扔到边疆“历练”,手下没人,朝廷没给钱,只给了三百石粮种和一张皱巴巴的任命文书。

她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不是废物。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货。再看看。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活计上。

清理废墟的工作比想象的难得多。那些倒塌的土墙,看着是土,实际上硬得像石头,一层一层夯起来的,每一层都砸得结结实实的,砸的时候大概还掺了石灰和糯米浆,增加粘合力,这样的城墙结实,但也意味着拆起来费劲。沈清辞带着十几个人,从早上干到中午,才勉强清出了一块能搭帐篷的空地。

中午的时候,林正带着几个兵卒走了。他的任务是把招募来的屯田民户送到地方,现在送到了,他该回去了。走之前他站在堡门口,看着这片废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庆幸自己不用留在这里。

他对沈清辞说了一句“保重”,又看了萧铮一眼——萧铮还躺在那棵胡杨树下,换了个姿势,脸朝上,用袖子盖着脸挡太阳,像是睡着了。林正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带着兵卒扬长而去。

车队的尘土消散之后,西平堡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百多个人,站在一片废墟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等萧铮开口。他是朝廷派来的官,是这座堡的最高长官,该他发号施令。

萧铮躺在胡杨树下,一动不动。

等了半个时辰,他终于动了。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树干,用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意思很明确:别烦我。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老魏的嗓门又大了起来:“这就是咱们的官?咱们就指着这个废物?种田?种个屁!种了他也不会管!”

沈清辞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叫丁伯的老管家,从头到尾没有催过萧铮,没有劝过他,没有替他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卸下了马背上的行李,在旁边支起了一顶小小的帐篷,然后开始生火烧水。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像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无数遍,做成了肌肉记忆。

这个老头子,比那个少爷有用。沈清辞在心里下了判断。但一个老管家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管得了这座堡。没有人站出来拿主意,所有人就会散掉——不是今天散,就是明天散,等到粮食吃完了,就彻底散了。

她等了一会儿。萧铮没有起来的意思。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她不再等了。

她走到人群中间,面对着那些还在等着“上面发话”的民户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都别站着等。赵有根,你带着你两个儿子,把那几间还能用的石头房子先收拾出来,屋顶的瓦片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先用油布盖上,今晚得有个遮风的地方。赵叔的老伴和张寡妇,你们几个女人去清理堡墙内侧的碎石,堆在一边,以后修墙用。老魏,你带几个手脚利落的,把堡门口那几棵枯树砍了,劈成柴,今晚要生火做饭。刘铁柱,你去找找有没有能修的铁锅、农具,该补的补、该磨的磨,后天就要用了。”

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人一个人地点过去,把活计分到每一个人头上,分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不是什么高明的管理技巧,这是在宫里学到的本事——尚衣局上百号人,周嬷嬷每天就是这样分活的,她看了十八年,看也看会了。

赵有根是最先响应的。他把袄袖一撸,冲两个儿子喊了一嗓子:“大河!大江!跟我走!”三个人扛着锄头就往堡里走。

张寡妇拉着赵石头跟上了赵有根老伴。

老魏哼了一声,嘴里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叫人去砍树了。

一百多号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沈清辞用这几句话滴了几滴油,勉勉强强地转动了起来。

只有一个人没动。

萧铮。

他还躺在那棵胡杨树下,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

她已经做完了她该做的——把活分下去了,把局面稳住了。至于这个“世袭定西伯”要不要起来干活,那是他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她转过身,去查看粮仓里的那三百石粮种。

粮仓是一间半埋在地下的土窖,大概是当年守军储藏粮食的地方。沈清辞昨天就发现了它,但当时太乱,没来得及仔细看。今天她带着赵有根的大儿子赵大河,下到了粮仓里。

粮仓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高不过一人。四面墙是夯土的,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和石灰,防潮做得不错。三百石粮种被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粮仓中间,上面盖着油布。沈清辞解开一袋,抓了一把粮种摊在手心看了看。

是高粱。

颗粒饱满,颜色红润,没有发霉,没有虫蛀。她捏了一粒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嘎嘣脆,水分合适。这批粮种的质量比她预想的好得多——朝廷虽然抠门,但给的东西倒是实在的。

她又检查了其他几袋,都是一样的品质。三百石高粱,如果全部种下去,按照通常的亩产来算,能种大概一千五百亩地。这些地如果打理得好,一年下来的收成够三百户人家吃大半年,加上野菜、杂粮凑合凑合,能撑到明年。

前提是——有人种,有水浇,有老天爷赏脸。

沈清辞把粮袋重新扎好,又在粮仓门口多加了几块石头。不是为了防人,是防老鼠。她在粮仓的角落里发现了老鼠屎,说明这片废墟里不缺这些小东西,粮食放进来,不好好看着,不到一个月就被它们糟蹋光了。

她从粮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堡内的活计进展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赵有根带着两个儿子已经把三间石头房子的屋顶补好了大半,油布盖上了,今晚至少能让老人和孩子住进去。女人那边也把堡墙内侧的碎石清理出了一大片,堆成了一个小山包。老魏带着人砍了三棵枯树,劈好的柴火码了一人多高,摞在堡门口,远远看去像一堵小墙。

沈清辞在堡里转了一圈,发现了几处新问题。

第一,水。那口咸水井的水量不大,她今天提了两桶上来,水量明显比昨天少了一些,说明这口井的回水速度不快。如果一百多号人都靠这口井喝水,不出半个月,井就干了。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水源。

第二,城防。那天那几个鞑靼游骑虽然被打退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来。三五个人好对付,三五十人就不一样了。西平堡现在这点人,没人会打仗,没有兵器,城墙还是塌的,要是再来一拨马匪,全堡的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第三,土地。她今天又去堡外转了一圈,发现那片荒地的面积比她前天估计的要大得多。从堡门口一直延伸到天山脚下,少说有上万亩。但这些地不是连成一片的,中间被几条干涸的河沟切割成了好几块。要全部利用起来,得先修桥或者填沟,否则农具和粮食运不过去,沟那边的人万一遇到敌人也来不及撤回堡里。

这些问题一个个在她脑子里跳出来,像算盘珠子一样啪啪啪地响,逼着她一个一个地想对策。

她蹲在堡墙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在画地形的简图——西平堡的位置、周围的河流走向、远处的地形起伏、哪边适合挖渠、哪边适合种什么庄稼。这些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画,但手比脑子快,一蹲下来就开始画了,像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过无数遍。

赵里长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沈姑娘,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地图。”

“你还会画地图?”赵里长的语气里是惊讶。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画着,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线,每一条线都被她仔细地标出了方位和距离。赵里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这些线不是乱画的,它们对应着堡外的山、水、路、田。他越看越心惊,这个女人的脑子里装着的不是地图,是整座西平堡的地形地貌,她把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块地的位置和大小都记得分毫不差。

“沈姑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赵里长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沈清辞的树枝顿了一下。

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问得她心里一紧。她这辈子——不对,这辈子——以前是在宫里做宫女的。但她的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她的手会做的那些事,她的身体记得的那些本能,没有一样是在宫里学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里长,明天我想带几个人去堡外的那条河看看。能不能引水,还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赵里长看出她不想回答,也不追着问。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行,我明天安排几个人跟你去。”

沈清辞从堡墙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天山雪峰上的白色被最后一抹晚霞染成了浅粉色,又很快褪成了灰蓝色。

堡内升起了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的脸。有人在煮粥,有人在修棚子,有人在给孩子洗脸上蹭的灰。这些画面让沈清辞想起了一个词——“过日子”。在宫里,“过日子”这三个字是写在水面上的,一阵风就散了,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同一个太阳。但现在,在这片废墟里,在这些人的脸上,她第一次觉得“过日子”这三个字是实的,是有重量的,是能攥在手心里的。

她往那棵胡杨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铮还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膝,眼睛望着远处天山的方向。暮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侧影很安静,不像在发呆,更像是在看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多了几根细树枝,被摆成了某种形状。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心里猛地一跳。

那些树枝摆出来的形状,是一幅简易的地形图。和她刚才画在沙地上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是更精确。

她的图是用目测估算的,而他的图——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有几处关键的地形特征,她画错了,但他是对的。

沈清辞的目光从他手中的树枝移到他的脸上。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远方,既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那幅树枝地图就那么随意地摆在他手边,像是他随手摆弄的,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沈清辞在堡墙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的脑子里又多了几个条目。

萧铮。二十岁。丁伯叫他“少爷”,阿九叫他“少爷”,他自己说自己是“废物”。但他的手会画精确的地形图,他的脑子记得比她还准确的方位距离,他的虎口有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他在藏。

问题只有一个——他到底在藏什么,以及为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50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