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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ng(25292) "第4章 立规矩------------------------------------------。
就在第三天傍晚,李强正在河边教韩秀兰怎么用弩,沟口的陈海忽然跑回来报信,说北边林子里有人影晃动,比上次多了不少。
李强把弩塞到韩秀兰手里,让她先进屋看好孩子们,然后招呼马德奎和王小刚抄家伙往沟口赶。
沟口的陷阱已经挖好了三道,用树枝和落叶盖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路障也用粗木头搭了两道,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一挡。
李强趴在路障后面,透过木头的缝隙往外看。
暮色里,北边山坡上影影绰绰有七八个人,比上次明显多了不少。
领头的还是那个络腮胡子,猎枪换了个人扛,他自己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像是已经把这片林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老马,”李强压低声音,“你那枪能打多远?”
“这把老枪,有效射程四百米,但准头嘛,”马德奎眯着眼估了估,“打中胸口没问题,打头得靠近点,最好一百米以内。”
“够了。
你先别开枪,等我信号。”
络腮胡子在沟口外头停了脚步,扯着嗓子朝里面喊:“里面的人听着!
我们是北边镇上的幸存者,听说你们这里有吃的,过来商量商量!
都是活下来的人,互相帮衬一下不过分吧?”
李强没吭声。
络腮胡子等了片刻,见没人搭理,又喊道:“我们也不是白要你们的东西!
我们有武器,有壮劳力,咱们合在一起力量更大!
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
李强这才站起身来,但没走出路障,就站在路障后面,把手里的开山刀往木头上一剁,“哐”的一声闷响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我就是领头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事就在那边说,别往前走了。
沟口那片地方我埋了陷阱,踩进去断了腿别怪我没提醒。”
络腮胡子的脚步果然停住了,他眯着眼打量了李强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兄弟怎么称呼?”
“姓李。”
“李兄弟,”络腮胡子拱了拱手,“我叫丁奎,北边靠山屯的,以前在林场开拖拉机。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那边吃的快没了,听说你们这边有粮,想来借点粮。”
“借?”
李强也笑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咱们非亲非故,你拿什么借?
拿你手里那把斧子?”
丁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李兄弟说笑了。
我们当然有诚意——我们可以帮你们干活,守夜放哨都行,换口饭吃总可以吧?”
李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可以。”
丁奎眼睛一亮。
“但是有条件。”
李强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进来可以,武器交出来,由我们统一保管,走的时候还你。
第二,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偷奸耍滑的没饭吃。
第三,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不服的随时可以走,但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能答应就进来,不能答应就请便。”
丁奎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个瘦高个凑到丁奎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强当过侦察兵,耳力比一般人好得多,隐约听见几个字——“……硬茬子……抢不如合……”丁奎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哈哈一笑:“行!
李兄弟是个爽快人,我们答应了!”
“武器放在路障前面,一个一个进来。”
李强朝马德奎使了个眼色,马德奎不动声色地把枪口往上抬了抬,那个角度正好能瞄到路障前方。
丁奎率先走上前来,把消防斧往地上一扔,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他身后的人鱼贯跟上,猎枪、砍刀、匕首,噼里啪啦扔了一小堆。
李强数了数,连丁奎在内一共九个人,八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大概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丑,一脸的精明相,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你值几个钱。
后来李强才知道她叫孙二娘,是丁奎的姘头,在靠山屯开小卖部的,算账算得贼精,丁奎那帮人的物资全是她在管。
等人全进来了,李强让陈海和王小刚把武器全收走锁进地窖里,然后领着这帮人在猎屋前的空地上坐下。
丁奎四处打量了一圈,看见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山谷,看见河边晾着的衣服和鱼干,看见猎屋顶上飘着的炊烟,眼神里闪过一丝掩不住的贪婪。
“李兄弟,你们这地方不错啊,”丁奎咂了咂嘴,“多少人?”
“够守住这个口子的。”
李强没给准数。
丁奎嘿嘿一笑,没追问。
当天晚上,李强让韩秀兰和翠芬多做了几个人的饭。
说是饭,其实就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外加每人一小块腌兔肉。
但这对于在林子里啃了半个月树皮草根的丁奎一伙来说,已经是山珍海味级别的盛宴了。
那个瘦高个——后来知道他叫马六——捧着碗的手都在抖,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李强把丁奎叫到一边单独谈话。
篝火噼里啪啦烧着,映着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丁奎,我也跟你明人不说暗话。”
李强递了根烟过去,“你带着八个人在林子里晃荡,能活到现在说明你有点本事。
但你们那点人那点家伙,想在这片林子里长久活下去,够呛。”
丁奎接过烟点上,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能养活人。
你要是真心想带着你的人留下来,我欢迎。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李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我第一个弄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丁奎听完之后,后背莫名其妙地冒了一层冷汗。
他在林区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狠人,但李强这种狠法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狠,是那种不动声色、说到做到、让你连后悔机会都没有的狠。
“李兄弟说哪里话,”丁奎干笑了两声,“能有个安稳地方过日子,谁愿意在林子里当野人?
你放心,我丁奎知道好歹。”
“知道就好。”
李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让他回去休息。
看着丁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李强把烟头丢进火堆里,眼神冷了下来。
这人太能屈能伸了。
能屈能伸的人,最难防。
接下来几天,李强一直盯着丁奎那帮人的动静。
让他意外的是,这帮人居然还挺勤快——丁奎自己会开拖拉机,帮着修好了地窖里的手摇水泵;马六懂点木工活,把猎屋漏风的地方全补上了;还有一个叫钱老四的老头子,以前是赤脚医生,认得山里的草药,带着韩秀兰她们上山采了不少常用的药材回来。
最让李强意外的,是孙二娘。
这女人不简单。
她来了没三天,就把山谷里的物资盘点得明明白白,连地窖里那几口大缸能存多少水都算得一清二楚。
她跟韩秀兰很快就混熟了,两个女人一个管后勤一个管账目,居然把十五个人加九个新来的、一共二十四口人的吃喝拉撒安排得井井有条。
“强哥,”孙二娘有一天拦住了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你看看这个。”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库存清单——粮食还有多少,罐头还有多少,腊肉还有多少,药材分门别类列得清楚,连那箱手榴弹都标了数目。
每一样东西后面都写了预计能撑多少天,最后一个数字是“四十七天”。
“这是按照现在二十四张嘴算的,”孙二娘说,“一个人一天三两粮,能在开春前饿不死。
但如果再来新人,就不够了。”
李强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多看了这女人一眼:“你以前干啥的?”
“开小卖部的。”
“不止吧。”
孙二娘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年轻时候在县里供销社当过会计,后来供销社黄了才开的小卖部。
强哥,我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马六你可能得多留个心眼。”
孙二娘压低声音,“他跟丁奎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丁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而且这人酒品不好,昨晚上喝多了跟陈海吹牛,说漏了嘴,说他们之前在靠山屯跟另一伙人火并过,抢了人家的物资才跑出来的。”
李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火并过。
抢过东西。
这帮人是有前科的。
“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孙二娘点了头,转身走了。
李强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女人为什么要出卖丁奎?
她不是丁奎的姘头吗?
要么是丁奎对她不好,她想换个靠山。
要么是她比丁奎更聪明,已经看出来跟着谁才有活路。
不管是哪种,李强都觉得这事不简单。
转眼到了第七天。
这天傍晚,出事了。
沟口的哨兵是王小刚和陈海两个人值守。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
王小刚端起马德奎给他配的那杆老猎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谁?”
没有回应。
陈海正要过去看看,林子忽然窜出一个人影——不,不是人影。
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胳膊少了一截,断口处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血肉模糊的一团。
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踉踉跄跄地朝沟口扑过来。
“丧——丧尸!”
陈海吓得声音都变了。
王小刚端枪瞄准,手抖得厉害。
他是正儿八经当过兵的,打过靶子,但从来没打过活物——不对,这玩意儿也不是活物。
他扣动扳机,枪响的同时丧尸肩膀炸开了一团血花,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但没倒下,晃了两晃又继续往前扑。
“打头!
打头啊!”
陈海尖叫着。
王小刚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丧尸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了后面的树上。
他手忙脚乱地拉枪栓,脸都白了。
眼见着丧尸离沟口已经不到二十米,李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路障旁边。
他越过王小刚,迎着丧尸走了上去,手里只拎着那把开山刀。
丧尸闻到活人的气味,嘶吼着加速扑来。
李强没退。
他侧身让过丧尸扑来的方向,右手的开山刀抡了一个弧线,精准地剁在丧尸的后脑勺上。
刀刃嵌进颅骨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丧尸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强一脚踩住丧尸的背,把刀拔出来,在尸体身上擦了擦,抬头看向林子深处。
黑暗中,更多的窸窣声正在逼近。
影影绰绰的,至少有十几个人形轮廓在树林间摇晃着朝这边移动。
“所有人!”
李强吼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抄家伙!
有丧尸群!”
片刻之后,马德奎扛着枪冲到了沟口,赵大脑袋举着斧子紧随其后,连丁奎都拎着刚拿回来的消防斧跑了过来。
几个男人在路障前排成一排,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紧张而决绝的表情。
“省着点子弹,”李强对马德奎说,“把丧尸放近了打。
大脑袋,斧子举高,照脖子和脑袋招呼。
丁奎,你跟我顶最前面,行不行?”
丁奎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行!”
第一批丧尸已经进入了三十米的范围内。
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迷彩服,有的裹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羽绒袄,有的甚至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拖着走,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强一眼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林场的老张,那个逢人就笑、爱喝两口小酒的烧锅炉师傅。
李强去林场开会的时候,老张还递过他一根红塔山。
现在老张的左半边脸已经烂没了,白森森的颧骨露在外面,仅剩的右眼空洞地瞪着前方,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
李强攥紧了刀把。
真他妈的操蛋。
当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年丧尸率先扑到面前时,他挥刀劈下,脑子里想的是——老张,兄弟送你上路了。
然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刀光、血污和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撞击。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最后一个丧尸被马德奎一枪托砸烂脑袋的时候,沟口前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将近二十具尸体。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赵大脑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王小刚蹲在一边干呕了半天。
李强的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被刀柄震出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包扎。
“清点人数!”
他哑着嗓子喊,“有没有人受伤?
有没有被咬的?”
一个个名字报过去,所有人都还在。
连丁奎那边的人一个都没少。
但就在李强刚要松口气的时候,钱老四忽然喊了一声:“马六呢?”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打得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谁。
丁奎的脸色变了,拎着斧子就要往林子里冲,被李强一把拽住。
“你去找死?”
“他是我兄弟!”
“天亮了再找!
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李强把他往后一推,“陈海,把路障封死!
今晚所有人轮流值夜,天不亮不许动!”
丁奎眼睛都红了,但终究没再往前冲。
这一夜格外漫长,篝火烧了一整夜,没人敢睡踏实。
韩秀兰给李强包扎手上的伤口时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哭了。
小雪从屋里偷偷跑出来,抱着李强的腿问李叔叔疼不疼,李强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不疼,让她回去睡觉。
天刚蒙蒙亮,李强就带着人出去找马六了。
他们在北边林子深处找到了他。
或者说,找到了他的半个身子。
马六只剩下了上半截,两条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撕掉了,肠子拖了一地,已经冻成了冰棍。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喊救命,但那个救命永远也没喊出来。
丁奎跪在雪地里,抱着马六冰凉的肩膀,哭得像个小孩。
李强站在一旁沉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把烟头摁进雪地里,蹲下来拍了拍丁奎的背。
“人死不能复生。”
丁奎抹了把眼泪,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也许是第一次真心认可了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头儿。
马六被埋在了山谷后面的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个坟包,没有棺材,裹着一条日式军毯。
钱老四找了一束干野花放在坟前,说了几句送行的话。
孙二娘哭了——她是真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不像是装的。
李强站在坟前,看着这片新翻的泥土,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大兴安岭的地底下,埋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他以前觉得他爹是胡说八道,现在他信了。
回去的路上,丁奎走到李强身边,嗓子还是哑的:“李兄弟,马六的事……我知道不赖你。
那丧尸天黑前就到了,他自己跑出去的,是他命不好。”
“是命不好。”
李强没多说什么。
沉默着走了片刻,丁奎忽然又来了一句:“你是个好头儿。
跟你干,我丁奎服气。”
李强转头看了他一眼。
络腮胡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是认真的。
他没有马上答话,只是伸出手去,在丁奎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回到山谷没几天,又一个难题摆到了眼前。
冬天已经来了,大兴安岭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零下三四十度,大雪封山,别说丧尸了,连野兽都不敢轻易出门。
但人可以猫冬,粮食能猫过去吗?
他们现在连老人带孩子加新来的,已经将近三十号人,如果大雪一封五个月,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开春。
“得趁雪还没封山,多囤点吃的。”
孙二娘拿着她那本账本,把红字指给李强看,“咱们现在不到三十口,每天消耗就已经是这个数。
如果后面再来人,耗得更快。”
李强把地图摊开,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
他们必须趁现在——趁着丧尸群暂时退去、趁着大雪还没有把整座山封死——再出去搞一批物资回来。
日本人的地下仓库虽然还有存货,但那些战前罐头谁也不知道吃了会不会死人。
最稳妥的目标,是林场废弃的物资仓库。
“林场场部后院的那个仓库,去年秋天刚进了一批应急物资。”
他说,“本来是给护林员越冬准备的——棉衣、柴油、发电机、压缩饼干、罐头,还有医药箱。”
他在地图上点出位置,“离这儿步行要走大半天,如果有丧尸的话会比较麻烦。
但雪下去之前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丁奎举手:“我们以前在林场干活的时候,还知道一个地方。”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靠山屯粮站,地下有两个大粮囤,存的是储备粮。
问题是那地方离公路近,丧尸肯定多。”
“值得冒的风险才是好风险。”
王小刚接话,他在那次沟口之战后明显沉稳了不少,说话也有底气了,“咱们兵分两路,一天之内全扫回来,怎么样?”
马德奎一直没吭声,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分两路可以,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学会用武器。
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拿得动刀的都得练。
以后再遇到丧尸群,不可能每次都靠几个男人顶在前面。”
他看向韩秀兰和孙二娘的方向,两个女人同时抬起了头。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训练两个小时。”
马德奎一锤定音,“强哥说的。”
李强歪头看了马德奎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然后他明白过来,老马这是在替他把恶人当了。
他心里一暖,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他就看见韩秀兰已经在空地上跟马德奎学怎么给猎枪装子弹了。
她动作还有点生,手指被枪机夹了一下,疼得直抽气,但一声没吭,甩了甩手继续练。
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山谷里回荡着靶子被刀砍中的闷响、弩箭扎进树干的簌簌声,以及马德奎中气十足的喝骂——“手别抖!
瞄准了再打!
你以为子弹是大风刮来的?”
这帮老弱妇孺,正在被一锤一锤地锻打成能在末日里活下来的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韩秀兰把李强叫到了河边。
还是那棵歪脖子白桦树下面,河面已经开始结薄冰了,月光照在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你一定要去?”
她问。
“我不去没人认识路。”
李强说,“放心,去一天就回来。”
韩秀兰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颗狼牙。
她踮起脚把红绳系在李强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我爹给我的,说是辟邪的,”她的声音很轻,“你戴着,不许摘。”
李强摸了摸那颗狼牙,还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他低头看着韩秀兰,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韧劲。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被枪机夹了手、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一声不吭的样子。
这个从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小学老师,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或者说,她骨子里本来就有这股劲儿,只是以前没被逼出来。
“强哥,”韩秀兰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把她脸上的纹路每一道都照得清清楚楚,“上次我说有话等稳当了再跟你说,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我现在说。”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我有了。”
李强愣了一下。
风声、水声、远处篝火噼啪的燃烧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我的。”
他问。
韩秀兰忽然笑了,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笑法:“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这破地方还有别的男人上过我的炕?”
李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大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所有平时张口就来的俏皮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今年三十八了,他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认真想过自己当爹会是什么样子。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养不活,后来是没心没肺惯了,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现在韩秀兰告诉他,他的孩子就在眼前这个女人的肚子里,正在一天一天长大。
“你……”他咽了口唾沫,“多久了?”
“一个多月。”
“那你还在空地上练刀练枪?
还搬那么重的柴火?”
“我不练不搬,别人就会说怀了个野种就什么都不干。”
韩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我不能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也不能让别人戳你的。
你是这里的头儿,你的女人不能是废物。”
李强沉默了半晌,忽然一把把她拽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你这个傻娘们,”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我李老二这辈子没怕过啥,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不会有事的。”
韩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你也不许有事。”
月光下,两个人在结冰的河边上站了很久。
远处猎屋门口,孙二娘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队伍整装待发。
李强带队去林场仓库,八个人,轻装简行;丁奎和王小刚带另一队去靠山屯粮站,六个人,带了一辆在林场废弃车库里找来的手推板车。
马德奎留守山谷,一把老枪三十发子弹,外加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
“天黑之前回来。”
李强跟马德奎对了对拳头,“如果天黑没回来——”“等一天。”
马德奎说,“一天不回来我去找你们。”
“两天。”
李强说,“如果两天还没回来,你就别找了。
守好这里,守住这些人。”
马德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重点了点头:“知道了。”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出了沟口,踩着清晨的薄霜分头走向茫茫林海。
李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藏在山谷里的老猎屋,炊烟才刚升起来,细细一缕,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一根不肯断掉的线。
他拍了拍怀里那把老枪,目光重新拉回到前方的林线之上。
“走。”
八个人依次消隐在白桦林的深处,脚步声被松针和积雪吞没,很快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们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拼了命把物资带回去。
因为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山谷,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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