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揉了揉脸，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眼前的场面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王大勇站在院子中间，挥舞着那把粪叉，裤子和鞋上还沾着半干的猪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味。他身后站着他爹妈，两口子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而是愤怒。
“今天我不揍死林震山这个小崽子，我他妈没法跟我媳妇交代！”
王大勇暴跳如雷地吼着，粪叉在空中乱挥，围观的邻居纷纷往后退，生怕被刮着。
他妈丝毫不怯阵，站在王大勇面前，双手叉腰，嗓门比他还要高半度：“你才是小崽子！你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试试！我挖了你们家祖坟！”
两边吵得天翻地覆，院子被邻居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端着饭碗蹲在墙根看热闹，有人试图拉架但插不上嘴，几个小孩子兴奋地在人腿中间钻来钻去。
林远快步走到跟前，看着王大勇手里的粪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他还是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大勇哥，嫂子救回来了没有？那两个坏人抓到了没有？”
王大勇的目光刷地转向他。
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脸涨得发紫，咬牙切齿地瞪着林远，半天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
“我抓你妈！你个逼崽子，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林远愣住了。
“什么开玩笑？”他挠了挠脑袋，“我差点被他们追上拿刀杀了，你说我跟你开玩笑？”
王大勇气得浑身发抖，挥着粪叉就想冲上来打他。林远他爸一把将林远拽到身后，低声呵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平时在村里打打闹闹的就算了，有这么搞恶作剧的吗？这种事能乱说？”
林远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委屈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我没乱说！”
他声音发颤，把自己怎么想去河边洗澡，怎么撞见那两个人，怎么看到沈秀梅被欺负，最后怎么被发现、被人拿着刀追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爸听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孩子……”他爸转过头，冲王大勇一家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无奈的语气，“可能是学习太累了，烧得说胡话了。”
“什么人被欺负！”王大勇他爹突然吼了一声，指着林远，“我们一家还没出村子，才出了门拐了个弯，就碰见了秀梅她自己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她亲口说的啥事也没有，人好好的！”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按住她——”
“够了！”
一直没开口的爷爷，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爷子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浑浊的老眼从林远脸上扫过。“你跟我进屋来。”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
“爷爷，我没撒谎。”
老爷子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走过来，扬起手，一个大嘴巴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远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林远只觉得两眼全是小星星，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一股腥咸的味道漫开来。老爷子年纪大了，手劲儿却不减当年，这一巴掌直接把他口腔里打出了血。
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王大勇举着的粪叉也僵在了半空中。
林远他爸闷声站在一边，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他妈心疼得脸上的肉一阵抽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在这个家里，老爷子动了手，谁也不敢拦。
林远站在那里，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胸口有一团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
一直以来，穿越这件事，他都觉得是自己走运。上辈子十八岁被渣土车撞死，好歹老天爷又给了他一条命。虽然是个穷山沟，虽然是个学渣，但好歹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此刻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嘴角流着血，看着王大勇那张写满了恨意的脸，看着自己家人躲闪的目光，看着周围邻居窃窃私语的嘴脸——
他忽然觉得，上辈子活着也就那么回事，这辈子活着也就那么回事。
没什么两样。都是被人冤枉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在怕。怕那两个亡命徒的刀，怕回去拿车被堵，怕追上来捅死他。他跑了。他跑回来报信。他差点累死在路上。
结果所有人告诉他——你在开玩笑。
那个他亲眼看见被按在河滩上的女人，说自己什么事都没遇到。
就是这句话，让他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林远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哭出声。眼泪自己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他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身后依稀传来他妈的喊声，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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