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星辰没课，去了图书馆。
她已经养成习惯了——去图书馆，坐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阳光好。但她心里清楚，更重要的原因是，那是陆寒辰第一次给她递咖啡的地方。
她到的时候，那个位置还空着。她坐下来，拿出《中国现代文学史》开始看。看到鲁迅那章的时候，注意力开始涣散，脑子里又浮现出食堂那天的画面——苏念卿给陆寒辰夹菜，陆寒辰没有拒绝。
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趴在桌上。
“又在发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星辰抬起头，看到顾言之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杂志，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含笑的眼睛。
“没有，我在想事情。”林星辰坐直了。
“想什么事情？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忙。”
林星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
顾言之没追问，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摞杂志放到桌上：“上次说的专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林星辰其实已经把这件事忘了。这几天脑子里全是陆寒辰，哪还有心思考虑什么专访。
“不急，你慢慢想。”顾言之从杂志堆里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是我们最新一期，你看看。上一期做了个‘校园风云人物’专题，反响挺好的。”
林星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陆寒辰的照片。
黑白色调，他坐在琴房里，手指搭在琴键上，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陆寒辰：我不是高冷，我只是不喜欢说话。”
她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又开始加速。
“拍得挺好的。”她把杂志合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喜欢那张？”顾言之注意到了她的反应，笑了笑，“那是我拍的。陆寒辰这个人吧，看起来不好相处，但其实挺好拍的，因为他本身就有故事感。”
“故事感？”
“就是——”顾言之想了想，“你看着他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故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但你又能感觉到。”
林星辰觉得顾言之说得太准了。
陆寒辰身上确实有很多故事。他不说，但她能感觉到。
“对了，”顾言之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周末校刊编辑部有个小型读书会，你要不要来？就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氛围挺好的，来的都是喜欢读书写字的同学。”
林星辰犹豫了一下。她其实很少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总觉得不自在。
“来吧，”顾言之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可以先看看我们编辑部的人是不是好相处，再决定要不要接受专访。”
“……好吧。”林星辰答应了。
顾言之走后，她坐在窗边，把那本杂志又翻开了。翻到陆寒辰那页，看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她也能像顾言之一样，能看懂陆寒辰身上那些“不说的故事”，就好了。
三
周四晚上，林星辰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她最近在准备一个征文比赛，写了一篇关于母亲的散文，改了又改，总觉得不够好。闭馆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才恍然惊觉已经十点了。
图书馆的灯一排排熄灭，她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寒辰。
他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在这儿？”林星辰愣住了。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简单的，理所当然的，让她心脏发疼的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你还能在哪？”他反问，和上次的回答一模一样。
林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过他递来的咖啡，热的，烫得手心发暖。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在拥抱另一个人。
“征文写得怎么样了？”陆寒辰忽然问。
林星辰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征文？”
“你连续三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除了写东西还能干嘛？”
她发现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心里记着。
“写得不好。”她老实说，“写我妈的，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
“写不出来就别硬写。”陆寒辰说，“出去走走，换个脑子。”
“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陆寒辰忽然停下脚步。林星辰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
“周六下午，”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又是命令的语气。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通知。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星辰想再问，但他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穿舒服的鞋。”
然后他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林星辰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心跳声比脚步声还响。
穿舒服的鞋。
这是要带她走很多路的意思吗？
四
周五的课，林星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周六要去哪里。爬山？逛街？还是又去天文馆？
她在想穿什么。唐小糖说穿那条碎花裙，许诺说穿得舒服点就行，她最后决定穿牛仔裤和那双白球鞋——他说过，穿舒服的鞋。
她在想陆寒辰为什么要带她去。
是约会吗？
还是只是……顺便？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林星辰。”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陆寒辰叫了她一声。
“嗯？”
他递过来一张便利贴，和之前那张一样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熟悉的凌厉字迹：
“明天下午两点，宿舍楼下。别迟到。”
林星辰接过便利贴，他背起书包走了。
旁边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陆寒辰又给她传纸条了？”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啊？”
“你没看到吗？陆寒辰每天都来接她去上课……”
林星辰把便利贴夹进课本里，快步走出了教室。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那张便利贴上的字。
她把课本翻开，把那页便利贴看了又看。
“明天下午两点，宿舍楼下。别迟到。”
她忽然想起——这已经是陆寒辰第三次让她“别迟到”了。
第一次是加微信的那天晚上，他说“明天英语课同桌。别迟到。”
第二次是送鞋的那天晚上，他说“明天穿第一双”，然后说“七点二十，楼下等你。”
第三次是现在。
三次。
每一次，都是在等她。
每一次，都是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
林星辰把课本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光。
她想，也许唐小糖说的是对的。
也许陆寒辰真的喜欢她。
也许她不用那么害怕——就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会走到她的世界里来。
因为她发现，他其实一直都在。
从开学典礼那天起。
从她忘词的那一刻起。
从他微笑的那一秒起。
他就已经在走近她了。
而她，一直在害怕。
害怕配不上，害怕被抛弃，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她自作多情的梦。
可是现在，她看着那张便利贴，忽然想赌一把。
赌他的“别迟到”不是随口一说。
赌他的“等你”不是客套。
赌他的那些沉默、那些举动、那些看不透的眼神——
都只是他爱一个人的方式。
五
周六下午两点，林星辰准时站在宿舍楼下。
她穿了白球鞋，牛仔裤，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没有化妆，没有刻意打扮——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想让他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两点整，陆寒辰从林荫道尽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了。”
“去哪儿？”林星辰跟上去，最后问了一遍。
陆寒辰没有回答。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大，刚好能让林星辰跟上。两个人穿过校园，走出校门，在公交站牌前停下。
林星辰看了一眼站牌——是去市中心方向的。
“坐公交？”她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叫家里的司机，或者打车。
“嗯。”陆寒辰投了两枚硬币，替她付了车费。
公交车很挤，没有座位。陆寒辰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人群的拥挤。公交车颠簸的时候，他的胸膛会碰到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林星辰全程屏着呼吸，不敢往后靠，不敢抬头看。
她怕一抬头，就会对上他的目光。
她怕一对上，就会彻底沦陷。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了四十分钟，最后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下。
陆寒辰先下车，转身伸手——
林星辰愣了一下，把手递给他。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摔倒。
她踩到地面的时候，他松开了手。
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她想哭。
“到了。”陆寒辰抬头看着那栋大楼。
林星辰跟着抬头，看到大楼入口处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
“市立天文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天文馆。
他带她来天文馆。
因为她的名字叫星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陆寒辰没有看她，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音：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
林星辰摇了摇头，声音哽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陆寒辰转过头来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清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的名字，叫星辰。”
“而星辰，应该待在天上。”
林星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那种——
被看到了。
被完完整整地、从名字到灵魂地看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
天文馆的天文台上，有一架望远镜。
陆寒辰已经提前三天预约好了。
他要带她看一颗星。
一颗以她名字命名的星。
那颗星的名字，叫“星辰”。
（第五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47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