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是注视。
其他人都在翻手机、打哈欠、交头接耳，只有他一个人，坐得笔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他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皮肤在礼堂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有些过分。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最关键的是——
他在笑。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浅、却让人移不开眼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里像是有细碎的光。
林星辰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
“——很荣幸能站在这里，与各位优秀的同学一同开启……”
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完了。
她忘词了。
明明背了上百遍的稿子，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来，贴着衬衫，又凉又黏。嘴唇开始发抖，她拼命咬住下唇，想让自己镇定，但越是想镇定，脑子就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个男生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不是嘲笑。
是那种——看到她紧张、觉得她有点可爱的笑。
这个认知让林星辰的脸“唰”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稿子从口袋扯出来，干脆不看了。
“——开启大学生活的篇章。”
她跳过忘掉的那一段，直接接了后面的。虽然衔接生硬，但总比站在台上发呆强。
“未来的四年，我们将在这里学习知识、结交朋友、追逐梦想。愿我们不负韶华，不负这最好的时光。”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鞠躬。
掌声。
她逃一样地走下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直到躲进侧台的幕布里，她才敢大口喘气，弯下腰撑着膝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讲得很好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星辰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生正对她笑，脸上写满了“我想和你做朋友”的热情。
“我叫唐小糖，新闻系的。”女生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们肯定是同一届的，加个微信呗？你知道吗，你在台上说话的时候，全场就你最亮眼——”
“我忘词了。”林星辰老实说。
“那又怎样？你后面接回来了啊！”唐小糖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忘词的时候那个表情，天哪，可爱死了！我都看到第一排那个帅哥在笑——”
第一排。
那个男生。
“什么帅哥？”林星辰问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唐小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八卦的火花：“就是第一排靠走道那个，穿黑衬衫的。你不知道他是谁？陆寒辰啊！陆氏集团知道吧？就那个——金融世家，反正就是超级有钱的那种。他居然也在咱们学校，我之前还以为他会出国呢。”
陆寒辰。
林星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舌头上像是沾了蜜。
“他看你的时候你看到了吗？”唐小糖凑过来，“我跟你说，那种眼神，绝对不是随便看看——”
“你看错了。”林星辰打断她，伸手去拿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他可能就是觉得我出丑了，觉得好笑。”
“才不是……”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林星辰几乎是逃出了礼堂。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九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残存的燥热。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阳光。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回归正常速度。
但脑子里那张脸怎么也赶不走。
黑衬衫。白皮肤。眼睛里细碎的光。
还有那个——
让她忘词的微笑。
三
开学第三天，分班结果出来了。
林星辰站在中文系公告栏前，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一班，学号01，按姓氏拼音排序，她排在第一个。
她顺着名单往下看，看到“室友”那一栏——4人间，唐小糖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倒是个好消息。
她又往旁边看了两眼，确认教室和课表。
中文系的专业课大多在文科楼，而公共课——比如下周一开始的大学英语——在综合教学楼。
她掏出手机，把课表拍了下来。
“星辰！星辰！”
唐小糖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林星辰回头，看到唐小糖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短发女生。
“我们一个宿舍！”唐小糖跑到跟前，差点刹不住车撞上公告栏，“天哪这也太巧了吧！我就说咱们有缘！对了，这是许诺，也是咱们宿舍的，中文系的，你肯定见过她——”
短发女生——许诺——冲林星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你好”就垂下眼睛，看起来比林星辰还社恐。
“还有一个呢？”林星辰问。
“好像是什么外语学院的，还没搬过来。”唐小糖耸耸肩，“管她呢，反正咱们仨先认识了。走，去食堂！我请客！”
“不用——”
“别跟我客气！我跟你说，我爸说了，大学交朋友的第一步就是请吃饭，这叫社交投资——”
唐小糖一边说一边拉着林星辰往前走，许诺默默跟在后面。
食堂在一栋浅灰色的大楼里，一楼是大锅饭，二楼是风味小吃，三楼是教职工餐厅。这个点还没到下课时间，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没课的学长学姐。
林星辰端着餐盘去找座位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黑衬衫。
她愣了一下，餐盘差点没端稳。
不，不可能。世界上穿黑衬衫的人多了，不一定是他。
当那个人端着餐盘转过身来的时候，林星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寒辰。
他就站在三米外，穿着和开学典礼那天不同的黑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手里端着餐盘，上面只有一碗白粥和一个鸡蛋，和她满满当当的餐盘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
移开了。
像不认识她一样。
他端着餐盘绕过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拿起手机，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林星辰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
“喂，你怎么了？”唐小糖端着餐盘跟上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咦？那不是——”
“没怎么。”林星辰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把餐盘放在一张空桌上，“坐这儿吧。”
她坐下之后，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靠窗的方向瞟了一眼。
陆寒辰正在喝粥，动作很慢，看起来漫不经心。
他没有再看她。
好像她只是走廊里碰到的任何一个陌生人。
林星辰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饿了。
她想起那天礼堂里的笑，想起那个让她忘词的表情——忽然觉得那可能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不是心动。
是人家觉得好笑而已。
四
晚上回到宿舍，唐小糖已经建好了宿舍群，群名叫“仙女下凡间”。
许诺发了一个句号表示已读，林星辰发了一个“大家好”的表情包。
唐小糖开始疯狂输出：“咱们那个还没来的室友到底是谁啊？床位一直空着，东西也没搬来，不会不来了吧？”
许诺没回。
林星辰也没回。
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翻来覆去地看明天的课表——大学英语，综合教学楼，302教室。
不知道会不会碰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星辰，你清醒一点。人家都不认识你，你在这里想什么呢？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九月的夜晚还是很热，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男生宿舍传来的笑声和吉他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意识模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那双在礼堂的灯光下，带着笑看她出丑的眼睛。
她想，也许这就是大学吧。
也许往后的日子，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也许这只是一个——
不太好的开头。
---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
“陆寒辰。明天英语课同桌。别迟到。”
林星辰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那一行字，在发光的屏幕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第一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47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