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它在做什么？”林晏在意识里急促地问。
骗子沉默了片刻，意念里罕见地没有戏谑，只有凝重。“它在‘记录’。用情绪和记忆的‘色彩’作画。我感觉到……它不是在创造，而是在‘复现’。它画的是你，或者说，是你体内的我们。”
仿佛是为了印证骗子的话，那背影的指尖在石板上某个区域轻轻一点，幽蓝的光芒在那里晕染开一小片。林晏立刻感觉到，自己意识深处某个角落，属于“观察者”人格的那种冷眼旁观的、抽离的漠然，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信息被抽取出来，融入了那片幽蓝。
“观察者……灰暗的底色，点缀着理性的银斑。可惜，碎了。”背影喃喃自语，指尖又转向另一处，开始勾勒新的线条。“‘孩童’……恐惧的嫩黄色，但边缘在溃散，被染黑了……真可怜。”
它每说一句，林晏就感觉体内对应的人格部分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剥离的刺痛。不是实质的伤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被削弱、被“定形”的异样感。
“住手！”林晏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气，向前踏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
背影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幽蓝的光芒从它指尖熄灭。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林晏看到了它的“脸”。或者说，看到了那块破布下本该是脸的位置。那里没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流动、变幻的混沌色彩，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将无数种情绪强行挤压在一起形成的漩涡。悲伤、喜悦、愤怒、恐惧、爱恋、憎恶……所有人类能想象到的情感色彩，都在那片混沌中翻滚、冲突、融合，最后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虚无。
“我？”那混沌的色彩中，再次响起干涩的声音，这一次，林晏听出了一丝……疲惫？“我是‘画师’。一个……拾荒者。收集被遗弃的色彩，修补破碎的图案，让它们不至于彻底消散在‘永夜’里。”
它用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身后巨大的石板。“这是我的‘画布’，也是我的‘囚笼’。我画下每一个误入此地的‘色彩’，让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你看——”它的手指向石板的一角，那里用黯淡的褐色线条勾勒着一个蜷缩的人形，旁边用歪斜的字迹标注着：“拾荒者老约翰，死于孤独，色彩：灰褐，已凝固。”
又指向另一处，一片狂乱的红色泼洒。“狂战士卡恩，死于愤怒反噬，色彩：猩红，已蒸发。”
整面巨大的石壁上，布满了这样诡异的“肖像”和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座用情绪和记忆垒砌的墓碑墙。
“你也要把我画上去？”林晏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画上去？”画师那混沌的脸上，色彩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笑”。“不，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单一的、即将熄灭的烛火。而你……”它那没有眼睛的“脸”似乎又“看”向了林晏，“你是一束被打散的彩虹，每一片碎片都还在挣扎着发光。多么……丰富的素材。‘守卫’的猩红，‘观察者’的银灰，‘骗子’的幽紫，‘孩童’的嫩黄……还有你，主控意识，那稀薄的、试图粘合一切的……透明。”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晏的胸口。“我可以帮你。帮你把碎片粘合得更牢固，或者……帮你把最吵闹的那一片，彻底‘剥离’出来，画在墙上，让你获得永恒的安宁。作为交换，你只需要留下一点点‘色彩’作为报酬。比如，‘骗子’的那点狡黠，或者‘孩童’的天真。很公平，不是吗？”
“别听它的！”骗子在林晏意识里尖啸，那油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恐惧，“它在说谎！剥离？它会把我们一个一个都抽干，变成墙上那些没有生气的颜料！它在觊觎我们！我们所有人！”
画师似乎“听”到了骗子的尖叫，混沌的色彩泛起一丝愉悦的涟漪。“看，多么鲜活的‘色彩’。恐惧，混合着算计。多么适合作为‘欺诈’主题画作的点睛之笔。”
林晏后退了一步。画师的提议如同毒蛇的细语，带着致命的诱惑。如果能让“守卫”永远沉睡，如果能让体内的战争平息……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强烈的警惕压了下去。他想起骗子制造诱饵时剥离的那一丝碎片，想起墙上那些凝固的“色彩”。交出人格的一部分？那交出之后，他还是“林晏”吗？
“我拒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的更坚定。
画师沉默了。脸上翻腾的色彩渐渐平息，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靛蓝，那是……失望。
“可惜。”它叹息一声，重新转回身，面向石壁，指尖再次亮起幽蓝的光芒。“那么，作为打扰我工作的补偿，留下一点‘路费’吧。不必你自己给，我……自己取。”
话音未落，林晏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画师身上传来，目标直指他意识深处最脆弱、最封闭的那个角落——属于“孩童”人格的、那片因为恐惧而自我封闭的区域。
“不！”林晏和骗子同时在意识中呐喊。
幽蓝的光，如触手般伸来，即将触及那片嫩黄色的、瑟瑟发抖的意识碎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39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