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夹克疼得倒抽气，还想抬膝。芈玄往后撤了半步，那一下顶了个空。他顺手一绊，对方脚下散掉，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抓着的铜铃也飞了出去。
铃在地上滚了半圈，叮地响了一声。
下一瞬，安水庙里竟跟着回了一声。
不是回音。
像里头本来就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等外头这一下。
芈玄眼神一沉，先低头看地上的黑夹克。
男人鼻尖全是汗，呼吸发促，咳了一声，嗓子干得厉害，像长期抽烟熬夜，又总给人跑腿。袖口沾满香灰，虎口却没有经年烧香磨出的茧。
不像庙里的正主。
就是个盯梢的。
“谁让你去林家门口听的？”芈玄踩住他手腕。
黑夹克咬着牙不吭声，眼珠却朝庙门那边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他怕的不是芈玄。
是里头那个人。
芈玄刚要再逼第二句，庙门里头忽然咚地一响，像木架倒了。地上的黑夹克趁着他分神，狠命一滚，挣开半寸，连滚带爬往庙后逃。
芈玄追出去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追人，还是进庙。
只能先选一个。
他转身推门进了安水庙。
庙不大，香火味却重得发黏。前殿供着一尊水神像，供桌收拾得异常整齐，像专门摆给外人看的。可那层整齐底下，味儿乱得很——香灰、潮木、纸灰、淡淡血腥，还有一股没散净的苦药气。
芈玄脚步顿了顿。
不是先看神像。
也不是先看墙。
他先是闻到了那股药。
苦，杂，带燥气。
跟林家碗沿那味儿，竟是一路的东西。
他绕到供桌后头。地上灰很乱，脚印却不多，倒有一片地方湿痕还新，像刚有人拿布擦过墙。芈玄蹲下去，指腹在地上抹了一下，捻开。
朱砂，香灰，纸灰。
里头还混着一点很细的草药末，量不大，不像拿来治病，更像是放在这儿让人久闻久燥，心烦，口干，睡不稳。
芈玄没急着把猜测说出口。
他只是把这一点先压在心里。
这庙里做的，不像只是拿邪说吓人。
后殿突然传来一口吸气声，很轻。
芈玄顺手抄起供桌底下一截木签，贴着墙逼过去。门框后头一个瘦高年轻人猛地扑出来，手里半截烛台照着他脸就砸。芈玄抬臂一格，木签往上一挑，对方手腕一麻，烛台脱手飞出去，啪地摔成两截。
年轻人掉头就想往神像后头钻，被芈玄扯住后领一带，脚下打滑，重重坐到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别打我！”
“谁让你守这儿的？”
“我、我就是替人看门！”
芈玄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脸色发黄，眼下发青，像常熬夜。袖口沾着香灰，手上却没什么茧，也不像真正在庙里做事的。倒是衣襟上沾了点细药粉，还是刚才那股苦杂气。
“梁师父让你干什么？”
年轻人先是一僵，接着慌得嘴都管不住了：“他说今晚上要是有人来，就把灯全点上，把墙上的东西擦了，别留——”
他话说到这儿，自己猛地住嘴。
可已经晚了。
芈玄盯着他：“别留什么？”
年轻人嘴唇都白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别留……看得懂的东西。”
这句一出来，他自己都快哭了。
芈玄回头看向那面刚被擦过的墙。
墙角最下面还残了一点没抹干净的线尾，弯着，带个勾，远看像水纹，近看又不像庙里常画的符路，更像门里人暗地里留下的记号。
芈玄盯着那一点，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见过。
小时候，他偷翻过回春堂后院一本锁着的旧账册。封底压着的，就是这道断水纹。那回顾沉舟发现后，抽得他整只手肿了三天，只扔下一句：以后再看见这个，离远点。
为什么离远点，顾沉舟没说。
现在，这记号却出现在安水庙的墙上。
前殿门口这时又冲进来两个人。
祁雁打着手电，光柱一下扫亮半个庙堂。林小青跟在后头，跑得气都接不上，脸白得厉害。她一进门先闻到那味儿，下意识捂住鼻子。
“这庙里怎么一股药味？”
祁雁也停了停，手电很快扫过供桌、墙角、地上的灰。
“你也闻出来了？”芈玄问。
祁雁没急着答，蹲下去摸了点地上的药末，送到鼻尖前，眉头立刻拧起来。
“林家的碗里，也有近似的味。”
她抬头看向芈玄。
这回，不用多说了。
庙里这一套，不只是拿香灰、铜铃、夜里做法那点动静去唬人。它是借着病，把人一点点往虚里拖；人一虚，夜里就乱，乱了，再把“撞邪”那层皮盖上去，外人便更愿意信邪，不愿意信人。
林小青听得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住：“我姐……真是他们弄成这样的？”
芈玄没把话说死，只抬手指了指墙角那点断水纹，又看了眼供桌后那些没扫净的药灰。
“他们不只会吓人。”
“还懂怎么先把人身子压下去。”
祁雁顺着他的手看见那道记号，脸色忽然变了：“你认识这个？”
芈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见过。”
“在哪儿？”
“回春堂旧账册上。”
祁雁手里的光晃了一下。
林小青没听懂，地上那看门的年轻人却突然抬起头，像怕芈玄再往下说。
芈玄低头问他：“林晚来过几次？”
“至、至少三次。”
“谁带来的？”
“有一回她表哥，有一回是梁师父亲自接的。还有一回……”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还有个年纪大的，穿长衫，像个大夫。”
这句一落，庙里一下静了。
供桌上的香还在烧，火星啪地炸开一粒，反倒把这静衬得更重。
旧街穿长衫的大夫不多。
顾沉舟算一个。
芈玄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抵了一下，没炸，只是闷。很多原本不愿意往一块想的线，到了这会儿，硬被人拧到了一起。
林晚不是一条单独的线。
安水庙也不是随便挑中的地方。
有人拿病做引，拿邪做面，再把人往水里送。
偏偏这法子，又跟顾沉舟压了很多年的旧账碰上了。
祁雁盯着他：“你在想谁？”
芈玄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想，这事恐怕不是从林晚这里才起的。”
“什么意思？”
芈玄看着墙角那道断水纹，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前，柳灯夜祀出事那回——”
他停了半拍，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我也在。”
祁雁手里的光微微一晃。
林小青没听明白，地上的年轻人却整张脸都失了血色。
芈玄没再往下解释。
庙门外有风灌进来，压得供桌上的火苗偏向一边。风里混着河腥、旧香灰，还有一点没散掉的药气，吹得人喉咙发干。
他知道，刚才跑掉的那个黑夹克，已经够把消息带回去了。
很快就会有人知道——
他不光看见了庙里的记号。
还看见了这桩邪事底下，真正藏着的，是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18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