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4070" ["articleid"]=> string(7) "692386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31195) "什么?侧写师------------------------------------------,整座城市还泡在雨后薄雾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顾深澜。这人一整夜没合眼,脸上那道被墙皮划破的血痕已经结痂,变成一道细细的深红色。他的眼睛没有疲态,只是比平时更沉。“你不吃点东西?”赵磊问。“不饿。”“你昨晚也没吃。”。他推开车门,站在湿润的晨风里,抬头看眼前这栋六层板楼。白天看比昨晚更破旧。墙皮剥落得像一张地图,每道裂缝里都渗出经年累月的潮气。一楼住户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衣服,被昨晚的暴雨浇得透湿,现在还在滴水。“屿”画廊就在两条街之外。。因为顾深澜说,先去苏晚的生活半径里走一遍。画廊是目的地,但不是第一站。第一站是她的出发点——翠竹路47号。然后是她的日常路线——水井巷、南口、北口。然后是她的社交节点——便利店、快递柜、公交站。最后才是她的终点——画廊。。不直接从案子本身切入,而是从受害者的角度把案发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重新活一遍。他在此前破获的数起命案中都用了这个方法。赵磊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嫌疑人也是这么看她的。”,他们走在苏晚每天走过的路上。。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喇叭声此起彼伏。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沿街清扫,扫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刷出均匀的沙沙声。。不足两百米的窄巷子,两侧的老墙上爬满了青苔,墙头探出几枝不知谁家种的三角梅。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泼在墙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身进去了。。他在看这条巷子的物理结构。,宽三米二。两侧都是居民楼背墙,没有临街店铺,没有窗户——只有两扇消防门。一扇在南段,标着“翠竹路39号消防通道”;一扇在中段偏北,标着“翠竹路43号消防通道”。两扇门都是老式的铁皮门,刷着红漆,锁眼锈迹斑斑。。昨晚那个黑伞的身影,最有可能就是从这扇门出来的。因为它正好在巷子的中段——苏晚从南口走到这里,大约需要五十秒。黑伞跟在后面三十米,也就是晚她十秒左右进入巷子。两个人在巷子中段相遇,苏晚被控制,黑伞将她带入消防门。整个过程如果足够熟练,不超过三分钟。
他推了推铁门。锁着的。但锁不是原装的——是一个较新的挂锁,比门上的锈迹年轻至少二十年。
“赵磊。”
“嗯?”
“把这个锁拍下来。问一下翠竹路43号的物业,这扇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赵磊拍了照,又伸手摸了一下锁面。“没有灰。”
“说明最近有人开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这个细节很小,但顾深澜在十二年的职业生涯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大线索往往被擦掉,小线索往往被遗忘。罪犯会擦掉血迹,但会忘记清理一扇消防门上的挂锁。
他们继续往北走。巷子北口出来,就是翠竹路47号的单元门。垃圾桶在门左侧,苏晚的雨伞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顾深澜在垃圾桶旁边蹲下来,地面上还能看到技术科昨晚用静电吸附仪留下的痕迹。他看了片刻,站起来,往画廊的方向走。
“屿”画廊坐落在城东一条叫柳荫路的街道上。
这条街跟翠竹路只隔了两个街区,气质却完全不同。翠竹路是老式居民区,楼下是五金店和粮油铺。柳荫路则是这座城市文艺青年的聚集地——独立咖啡馆、二手书店、手作皮具店、黑胶唱片行。街道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画廊就在街道中段,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厂房。红砖墙,黑色铁框落地窗,门口挂着一块不大不小的招牌——只印了一个字:“屿”。
顾深澜站在门口,透过落地窗往里看。
展厅大约有两百平方米,挑高很高,天花板上还保留着老厂房的钢架结构。此刻展出的正是苏晚参与筹备的“女性之美”主题展览。墙上挂着大幅油画和摄影作品,内容都是女性肖像——有侧脸的、有背影的、有局部特写的。风格偏当代艺术,色彩浓烈,构图大胆。
展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装置作品——几十只白色的蝴蝶标本被丝线悬挂在半空,排列成一个螺旋形状。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蝴蝶的翅膀在光影里半透明,像一群正在坠落的灵魂。
这家画廊不像犯罪现场。但它大概率就是犯罪链条的起点。
顾深澜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展厅里人不多。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年轻女孩坐在前台看书,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您好,欢迎光临屿画廊。目前正在展出的是‘女性之美’主题展,展期到月底。”
顾深澜亮出警官证:“我是市刑侦支队的,想见一下你们负责人。”
女孩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本访客登记册,又抬起头,努力维持着微笑:“裴老师今天不在。他一般下午才来。要不您——”
“谁是裴老师?”
“裴砚亭裴老师,画廊的创始人。”
“他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慌,“他今天没有约访客登记,我、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顾深澜打断她,“我们自己看。你忙你的。”
他没有多纠缠。画廊前台知道的通常只是基本信息,问多了反而会打草惊蛇。他一边在展厅里走,一边在脑子里搭建信息框架。
屿画廊。创始人裴砚亭。正在展出的“女性之美”主题展览。苏晚在这里工作。前面六名失踪的受害者都曾在这里出现。茉莉花香水的十年前销售点。
每一根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沈言初到的时候,大概也会先来这个地方。不过眼下,他得在这之前把所有物证层面的功课做足。
他走过一幅又一幅画。画风各异,但主题高度统一——破碎与重组。有一幅画的是碎裂的镜子,镜片里映出不同角度的女人脸。有一副是断裂的项链,珍珠散落一地。还有一幅画的是蝴蝶翅膀的特写,翅膀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被人捏碎过又拼回去。
沈言初现在看到的,也会是这些。
顾深澜在展厅后面发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挂着一根丝绒绳,旁边写着“办公区域,观众止步”。他直接跨过去了。赵磊跟在后面。
二楼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室。几张原木桌子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满了画册、展品目录、装裱样品。墙上贴着展览计划表,用彩色便利贴标注各个环节的进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混合着纸张和胶水的味道。苏晚的工位靠窗。桌上放着一盆和家里一样的绿萝,也蔫了。电脑屏幕黑着,旁边是一个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干涸的茶渍。
顾深澜没有动桌上的东西。这间办公室一会儿要让技术科来做全面取证。
他绕过工位,往里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门牌上写着“馆长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跟外面完全不同。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实木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艺术画册和心理学专著。书脊上的名字包括荣格、弗洛姆、卡伦·霍妮,也有一些更专业的犯罪心理学著作,比如约翰·道格拉斯的《心理神探》和罗伯特·雷斯勒的《谁在与魔鬼争斗》。
犯罪心理学。顾深澜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装裱得很精致,只写了两个字——“回响”。笔力沉稳,结构端正,跟裴砚亭在名片上留的字迹如出一辙。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是一张老旧的彩色照片,颜色已经有些发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芭蕾舞裙,站在练功房的把杆前,侧脸对着镜头。她长得很美,眉眼之间有一种古典的忧郁。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裴婉”。
赵磊凑过来看。“这是谁?”
“大概率是他母亲。”
顾深澜把相框放回原处,注意到相框旁边放着一个香薰瓶。瓶子很小,茶色的玻璃,里面还残留着不到三分之一。他拿起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茉莉花香。不是杂货店卖的那种廉价香薰油,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有层次的味道。甜里带苦,苦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尾调。
他将瓶子装进证物袋,密封,贴上标签。
上午九点,重案组会议室。
张局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案件进展报告。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干了三十五年刑侦,从基层民警一路做到支队长,他见证过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大案要案。此刻他正在翻看顾深澜提交的最新勘查报告。
长桌两侧坐着重案组的核心成员。顾深澜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赵磊坐在他旁边,正往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刚才讨论的要点。法医林岚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检验报告。技术科的老李坐在末尾,正低头调试一台便携式投影仪。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平时更凝重。连环失踪案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七名受害者,零个嫌疑人——这个数据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张局合上报告,环顾一圈。
“七起了。”
没人接话。这是陈述事实,不是提问。
“七起失踪,三个月,全市的舆论压力已经压到我头上了。有媒体在报道里用了一个词——‘雨夜猎手’。虽然这个说法缺乏依据,但公众恐慌是客观存在的。市里要求限期破案。”
“限期是多久?”林岚问。
“越快越好。正式的期限是两周。”
所有人都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周,侦破一个持续三个月、涉及七名受害者的连环失踪案。这个期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没人说出口。张局从来不会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的意思是——用尽一切办法。
“目前我们手上有哪些东西?”张局问。
顾深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第一,受害者特征。七名受害者均为女性,年龄二十三到三十岁之间,长发,体型偏瘦,从事艺术相关行业。第二,作案特征。七起案件均发生在雨夜,均在小巷这类监控薄弱区域。受害者随身物品在案发地附近被发现——雨伞、提包、手机。第三,关键物证。所有案发现场均检测出茉莉花香精成分。是一款已停产的法国小众香水,品牌和批号仍在追溯。”
他在白板上写上“Nuit Blanche”。顿了顿,笔尖在那行字下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第四,共同关联。经过逐一排查,七名受害者都在失踪前一个月内去过同一个地方——柳荫路的‘屿’画廊。”
会议室里短暂静默。
“同一个画廊?”张局的眉头拧起来。
“同一个。”顾深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资料,“第一名受害者,舞蹈老师林知意——失踪前两周在画廊购买了一本莫奈画册。第二名,插画师叶棠——失踪前一个月在画廊参加了‘女性之美’主题展览的开幕酒会。第三名,钢琴教师沈若——失踪前三天在画廊做过临时讲解员。第四名,空姐方晴——失踪前一周在画廊购买了一幅限量版画。第五名,化妆师乔霜——失踪前半个月在画廊做过一次美妆直播。第六名,书店店员宋知意——失踪前五天在画廊参加了一次诗歌朗诵活动。第七名,画廊助理苏晚——她在这里工作。”
他把每个人的时间线和行为列在白板上。七条线,全部交汇在同一个点。
“这个裴砚亭,”张局若有所思,“他是什么人?”
赵磊打开笔记本。“裴砚亭,男,四十三岁。本市户口。屿画廊创始人、知名心理学专家、公益慈善家。履历比较厚,是本省心理咨询师协会副会长,做过几所高校的客座教授。热心公益,尤其关注女性权益保护。业余时间在大学开设心理学讲座,内容是‘现代人的心理困境与自我救赎’。没有前科记录,没有不良社会记录。”
“太干净了。”张局说。
“对。太干净了。”
林岚提出疑问:“一个如此干净的公众人物,真的会与连环失踪案有关吗?”
“我们不需要证明他有关。我们需要调查。”
张局看了他一眼。张局是看着顾深澜长大的,从他父亲还在的时候就带他进过警局。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不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咬死一个方向,但也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主动提出一个方向。他现在提出裴砚亭,说明他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判断,只是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说出口。
“你现在需要什么?”张局问。
“搜查令。如果现在签发正式文件会影响节奏,我申请对屿画廊做一次公开的安全检查。另外,我请求引入一名心理侧写师参与案件。”
“理由?”
“常规手段在初期搜寻中作用有限。目前的证据链条虽然在逻辑上可以指向裴砚亭,但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心理侧写可以从行为模式入手,帮我们缩小摸排范围——不是替代物证,而是用不同的路径绕到同一个目标。”
张局沉默了几秒。
“人选有吗?”
“沈言初。”
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沈言初——全省最年轻的心理学博士,曾在省厅开设犯罪心理学的专题课程,据说他能在看完案卷的当天晚上就给出初步侧写,而且准确率很高。但同时也有人说他太年轻、太学院派、不够“刑侦”。
“他还在给省厅做外聘?”张局问。
“对。我问过省厅的朋友,他现在没有固定的挂职单位,时间上应该可以协调。”
“联系他。如果他能来,给他最高级别的案件参与权限。”
沈言初的飞机是当天下午落地的。
省厅的安排比预期更快。顾深澜拿到他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给他:“案卷资料已发邮箱,你什么时候方便?”
回复是在他发出去后几分钟内就到的。
“案卷已经看完了。今晚可以见面。”
顾深澜看着这条回复,有一瞬间的迟疑。七起案件的卷宗,半尺厚的材料,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看完。对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看完了所有的东西——包括物证清单、现场勘查报告、受害者社会关系图谱。
这人要么真的极有效率,要么只是翻了一遍。明天就知道是哪一种。
“明天早上八点,翠竹路水井巷口。”他回复。
第二天早晨。
顾深澜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雨后的早晨清爽怡人,巷子里的青苔在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
沈言初比顾深澜想象中更年轻。二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二十三出头的毕业生。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整个人气质温润清隽,眉眼温和,像是某个大学里受欢迎的年轻老师。但他手里那只旧皮箱又给这种形象打了个岔——箱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皮革表面留下了年份久远的折痕。这个箱子不需要多新,只需要承载足够的专业重量。
“顾组长。”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博士。”顾深澜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温热有力,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就不寒暄了。这案子我看完了全部卷宗。”沈言初直接切进正题,“有几个想法,可能不太中听。”
“说。”
“人不在你们抓捕的那个案犯手里,他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操控者比他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说的是周平——在第一波收网中被抓获的嫌疑人、裴砚亭画廊的前员工。目前他在押,仍在审讯阶段。
“你手里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裴砚亭直接实施过任何一起失踪案,所以你们的常规侦破方向会被堵住。我建议先把他放在一边——我说的不是放弃,而是改变策略。”
顾深澜挑眉。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正式场合提及裴砚亭的名字。卷宗里当然会有相关线索,但能把碎片拼得这么快的人,不常见。
他们走进巷子。沈言初一边走一边看。他不是像顾深澜那样看痕迹和结构,而是看空间、看光线、看人的视角。他在一段位置停下来。
“这里。”他指着中段消防门的位置。
“为什么是这里?”
“因为视野最窄。你看前面,南口的入口在这里刚好被墙挡住。后面,北口的出口在这里被一个突出的电线杆挡了三分之一。这个位置是整条巷子唯一一个两头都看不见的点。如果我想对一个人下手,我会选这里。”
这和顾深澜的判断完全一致。但两人得出结论的路径完全不同——顾深澜从最细微的物证痕迹推导,沈言初则从空间的心理学结构进行判断。
沈言初在消防门前蹲下来。他没有去碰锁,只是看着门缝下面露出的地面痕迹。几道不太规律但方向一致的擦痕,约半个手掌宽,贴合拖拽时鞋跟与地面发生的特定摩擦角度。
“凶手把苏晚带走的时候,她的脚踢到了门槛。”他指指门缝下面,“这道痕迹不是成年男性留下的,太细了。是女鞋的尖头部分。”
顾深澜也蹲下来看。确实。昨晚技术科没有注意到这道痕迹——因为它太浅了,而且被门缝遮挡,不趴下来根本看不见。
“你觉得这事发生得比她预想的早还是晚?”沈言初问。
“她事先没有察觉自己被尾随。”
“同意。但从她记事本的内容看,她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安——有人在看她。这种不安持续了至少几天,但她没有报案,也没有告诉家人。”
“这说明什么?”
“两点可能:一是她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不是真实的,女性在公共空间被注视是常态,她会本能地告诉自己‘想多了’。二,更关键的一点——她可能认识跟踪她的人,但不是她认为有威胁的人。比如画廊的顾客、同事、或者老板的朋友。”
顾深澜站在一边,看着沈言初推导的整个过程。这个人不翻物证,不查监控,不看指纹。他只是在看巷子,在还原苏晚——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最后几秒钟的体验。这不属于顾深澜熟悉的领域,但逻辑上可以成立。
“嫌疑人我在卷宗里读到了一个初步轮廓——中年男性,受过良好教育,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他对艺术很了解,对受害者有一套私人标准,跟外貌和年龄有关,但更核心的筛选逻辑在‘气质’上。他享受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支配感——掌控一个有独立审美的、正在上升期的年轻女性的命运。他在作案时有明显的清洁程序和仪式保留,比如那些茉莉花香水。他有强迫倾向,追求秩序。”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平不具备这些特征。周平是底层的执行者,是没有经过完整社会化的边缘人格。但你们案子里这个人——不是。”
顾深澜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你写进初步侧写报告了吗?”
“写了。”沈言初拍拍皮箱,“但还需要去一趟画廊,再确认一些空间和展品的方向。有些东西看照片不够,需要亲自看。”
“画廊现在不能明着查。”顾深澜把当前的行动边界简单交代了几句,说可以安排一个非办案时段进场。
“没关系,我有办法。”
当天下午,沈言初独自一人出现在柳荫路“屿”画廊门口。
他这次穿得比早晨更随意——浅灰色毛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帆布鞋还是那双帆布鞋,眼镜换了一副圆框的,看起来就像个刚毕业不久的艺术生。这是他的策略。走进案发现场之前,先让自己消失。不是顾深澜那种“让周围不敢靠近”的消失,而是“看起来跟谁都不构成威胁”的消失。
画廊里正在举办活动。门口立着易拉宝海报——“女性之美:当代青年艺术家联展”。展厅里比顾深澜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人。有看展的观众,有拍照打卡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着正装的媒体记者。
沈言初从门口拿了一张展览介绍页。介绍页上印着策展人的话:“本次展览关注女性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解放。艺术家们用画笔、镜头、装置,探讨女性在当代社会中的困境与突围。”落款是“策展人:裴砚亭”。
他在展厅里走了一圈,速度很慢。他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人。看展人的构成比画更值得关注——年轻女性占绝大多数,尤其是大学生和刚工作的白领。男性观众很少,而且大多是陪女朋友来的,或者在自拍打卡。
画廊在做一个精准筛选。目标人群与受害者特征高度重合。
他在蝴蝶装置前停下来。几十只蝴蝶标本被丝线悬挂在头顶,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蝴蝶在半空中投下细碎的阴影。旁边有一块铭牌,上面写着作品的名字——“蜕变”。下面的注释里有一段话:“蝴蝶在破茧之前,要经历完整的自我溶解。变成一滩液体,然后重新成形。这是痛苦的,也是必须的。”
“有意思吗?”
沈言初回头。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友善地对他微笑。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深灰色长裤,棕色皮鞋,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鬓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白。他长得不算英俊,但有一种阅历带来的沉稳和从容。
“您是?”沈言初问。
男人伸出手:“裴砚亭。这家画廊的负责人。看你站在这幅作品前面很久了,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言初在心里快速校准。他说有办法接触到这个人,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送上门来。他微微侧过头——这不是紧张或回避,而是调整观察视角。正面相对容易暴露自己下意识的面部反应,偏一点角度既可以继续观察,也不容易被对方读透。
“我不太确定自己看懂了,”他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开口,“这段注解是您写的吗?”
“是的。”
“溶解和重新成形,这个表述挺特别的……您为什么会用这个比喻?”
裴砚亭笑了笑,走到装置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靠近边缘的一只蝴蝶的翅膀。翅膀颤动了一下,整组丝线都跟着轻轻摇晃。光影在墙上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因为真实的蜕变就是这样。不是加一双翅膀,而是先把自己打碎。”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跟一个普通观众分享策展心得。但沈言初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第一,他说“打碎”时的语气——没有重读,没有强调,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一个普通人说到“打碎自己”这种词,或多或少会带一点情绪波澜。但裴砚亭没有。第二,他伸手碰蝴蝶的动作——不是随机的。他的手准确地碰到了最靠近边缘的那一只,没有犹豫,没有寻找。这说明他对这个装置非常熟悉,每一次触碰都是重复过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左手无名指。
在裴砚亭伸手触碰蝴蝶的时候,沈言初的目光从他袖口滑到手指。左手无名指在做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擦无名指第二关节的侧面。这个动作幅度极小,频率极快——大约每秒两到三次。是一个典型的焦虑置换行为。
人会在特定的情绪触发下出现某些无意识的微表情和行为模式,这种小范围摩擦属于“自我安慰性触摸”——在严肃讨论某些极端话题时,施虐者以这种方式把内在压力转化为物理刺激,从而维持外部的优雅和体面。
沈言初将目光收回到自己手里的展览介绍页上。
“那您觉得,”他依然用不确定的语气,“这些艺术家她们也在经历这种‘打碎’吗?”
裴砚亭看着他,依然微笑,但微笑的幅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嘴角上扬的角度没变,下眼睑的收紧却比刚才更为明显。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他说,“艺术家只是更擅长把它变成作品。”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停了。
沈言初记住了这个变化。
“我叫裴砚亭,”男人又问了一遍,“你呢?”
“我姓温。”沈言初用的是母亲的姓。
“温先生,你对这幅作品感兴趣的话,明天下午来。有一个小型分享会,我会详细讲一下策展的理念。”
“好。谢谢裴老师。”
沈言初微笑着道别。转身要走的时候,裴砚亭忽然又叫住他。
“温先生,”
沈言初回头。
“你很像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一瞬间裴砚亭的眼神变了——不是在展厅里对观众的友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在沈言初的五官上辨认一个久违的轮廓。
沈言初没有追问。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画廊。
走出画廊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手感微凉——在刚才的整个对话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无害的松弛姿态,但皮质眼镜盒边缘已经被压出了指痕。
傍晚。顾深澜办公室。
沈言初将一张初步侧写放在桌上。A4纸,手写,字迹清秀但有力。
“裴砚亭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的语气不再是画廊里学生的腔调,而是专业的陈述。
“判定依据?”顾深澜没有立刻表态。
沈言初翻开自己做的笔记。“第一,画廊的展览主题——‘破碎与重组’。这不是偶然。所有展品都在重复同一个叙事:破坏是为了重建,痛苦是蜕变的前提。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让受害者产生认同感的语境。她们在生活中感受到压抑与困境,进来之后发现整个空间仿佛都在象征她们的内在处境。同时,这类策展内容也是裴砚亭释放个人情绪的途径——他以特定作品筛选能产生共鸣的观众。”
“第二,他对‘蜕变’概念的非典型平静。我刻意追问过他对蝶类重构过程的看法。他笑着说到‘把自己打碎’的时候,瞳孔与语调没有普通人对待这种比喻时应有的情绪波动。他很可能在潜意识中把它视作某种固定程序——施加痛苦是为对方好。”
“第三,画廊的观众构成。我观察了四十分钟,到场的年轻女性占绝大多数。画廊不是一个随机性的公共空间,而是一个有特定筛选功能的场域。”
“第四,他个人。左手无名指的摩擦性微动作表明他有强迫倾向。他看人的方式不是看对方的眼睛,而是审视整个人。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人’很可能不是平等的主体,而是欣赏和控制的对象。”
“第五,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顾深澜抬起头,目光微微收紧。他在报告里读到过这句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短暂失神了一两秒。那不是社交客套,是一个私人性记忆闪回的瞬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个他过去认识的人。”
“苏晚的记事本里写‘有人在看我’,如果盯着她的人就是这种认知习惯——把陌生人当成自己心里某张旧脸的映射——很多个别的细节就能串起来了。”
顾深澜没有说话,拿起那份侧写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的意思——”
“他在收集。”
“收集什么?”
“我不确定。也许是某个特征,也许是某种身份。但他挑选的受害者不是随机的。他有自己的审美体系与判断标准。某种意义上,他可能觉得自己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完成一个作品。”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这种克制不是没有自信,而是职业习惯的体现。心理侧写师不在没有足够行为样本的情况下堆砌术语。
“从行为模式看,他目前不会停下来。他对受害者的筛选效率在提升,苏晚离他太近了,这说明目标范围正在从外围向核心收缩。第八个大概率还会出现。作案间隔可能在缩短。”
顾深澜将侧写报告放进案卷里合上。“这份报告我会附进正式材料上报。张局需要这些。你先休息,明天正式开始跟组。”
沈言初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最近几天会主动联系你们。”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们在查他。”沈言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火灾的消息他一定看到了。他不会慌。他会很享受这个过程。对他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作案,是一场猫鼠游戏。”
他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灭了灯。顾深澜独自站在白板前,重新审视七条线、七个名字、七个失踪的女人。然后拿起笔在裴砚亭的名字下方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写下沈言初的名字。
这是两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块白板上。
之后的某个时刻,会有新的线索印证今天的推论。会有新的案件出现,新的受害者被牵扯进这张网。张局的态度一如既往——他不会限制任何符合规定的手段,也不允许团队在证据未闭合时仓促对峙。赵磊和林岚会继续从物证角度加班加点,档案室里关于旧案的讨论会越来越多。
但眼下,这一切还在蓄力。
沈言初所带来的不仅是一份侧写,更是一套全然不同的侦破路径。顾深澜不能确定这条路会带他们走向怎样的结局,甚至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个人。但他知道,裴砚亭确实不是他们以前遇到过的那种人。对付这种对手,警方的牌面不能只有一面。他需要沈言初。
桌上的时钟跳过晚上十点。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雨声——不是暴雨,而是一场新的细雨刚刚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17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