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3483" ["articleid"]=> string(7) "69238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771) "第4章 神童初显------------------------------------------,段诺五岁。,桃花开过杏花开,护城河边的柳絮飘了满街。段府后院的桃树又长高了一截,树下多了张石桌,石桌上常年摆着两样东西:段双的木工零件,和段诺的书本。,段居正做了一件他自认为准备充分的事——给女儿请先生。。他把朝中同僚推荐的三位西席列了张表,分别标注了每人的长处、短处、教学风格、脾气秉性,甚至连每位先生喜欢喝什么茶都做了备注。他亲自面谈了两轮,考校了对方的学问和耐心,最后选定了一位姓孟的老先生。孟先生资历深厚,带出过三个进士,脾气好在京城西席圈里出了名。“孟先生今年六十有二,”段居正在饭桌上对萧逸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个考不上功名的。最关键的是——他脾气好。”“你三年前给你闺女请的第一个老师也说自己脾气好。”萧逸夹了一筷子菜。“那位只教了三天。”“第二个呢?”“七天。”“第三个?”“半个月。”段居正放下筷子,“这次不一样。孟先生教了四十年书,什么孩子都见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段诺。段诺正坐在特制的小凳子上用筷子夹花生米。她夹一颗,掉一颗,再夹一颗,又掉。她盯着碗沿上那颗滚来滚去的花生,忽然换了策略——用筷子横着扫,直接把花生扫进了自己碗里。然后她抬头朝母亲笑了一下。“你等着看”的预告。,孟先生提着书箱准时到了段府。,一路送到书房,亲手给孟先生沏了茶——正是孟先生爱喝的龙井。段双从廊下经过,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父亲用茶则量茶叶的动作,他皱了皱眉。他没见过父亲给谁沏过茶。
段诺被奶娘领进书房时穿着整整齐齐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对孟先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坐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孟先生很满意。这孩子比想象中乖巧。
“小姐可曾开蒙?”孟先生问段居正。
“识过一些字,不多。”段居正答得保守。事实上段诺已经能自己翻完一本启蒙读物,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回头再问大人,问完不忘。
“那我们从《千字文》开始。”孟先生铺开书本,清了清嗓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先生。”段诺举手。
孟先生愣了一瞬:“小姐请讲。”
“天地玄黄的‘玄’为什么是黑色?天不是蓝的吗?”
“此‘玄’非彼‘蓝’。天之色苍也,苍近乎玄,故曰天地玄黄。”
“那为什么不说‘天地苍黄’?”
孟先生沉默了一瞬,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是他教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这孩子的思路不在《千字文》的注释范围内。
“‘玄’字还有深奥之意,天地玄黄,亦有天地初开混沌未明之意。”
段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孟先生暗中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先生,‘昃’是太阳偏西的意思吗?”
“正是。”
“那为什么不说‘日月盈昃’里的‘昃’专指太阳,月亮有没有自己的‘昃’?”
孟先生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他发现这孩子不是在找茬,不是不专心,恰恰相反——她是太专心了。专心到要把每一个字拆开来问清楚。一般孩子问“是什么”,她问“为什么是”;一般孩子记注释,她要碰逻辑。这种孩子他以前也见过,但那都是考中了秀才才来问的。面前的段诺五岁,两个小揪揪一翘一翘的,眼神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敷衍。
“月有盈亏,无昃。日月盈昃,盈昃分属日月,乃文法之对仗。”
“明白了。月亮只盈不昃。”段诺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然后抬头,“先生请继续。”
孟先生继续讲。接下来的半刻钟,段诺又提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都踩在注释的边界线上,把孟先生书册页边的注文翻了个遍。
下课时间到。段诺跳下椅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她走到门口时,孟先生听到她自言自语:“玄就是黑,昃就是偏——下次还是先看注解吧。”
孟先生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门口那个小身影消失在廊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孩子刚才可能不是在上课,是在测试他的教学进度。而且她嫌进度慢了。
第三天下课,孟先生主动找到段居正。
“段大人。”
“孟先生请讲。”段居正已经做好了调整教学方案的准备。
“令千金资质极高。老朽教了四十年书,这样的孩子只见过两个。一个后来进了翰林院,另一个是女孩——至今没找到能教她的先生。”孟先生停了停,“小姐的思考方式不是学生式的,是考官式的。老师教一句,她反向测试一句。她需要的不只是学问,是能接住她问题的人。”
段居正沉默片刻:“先生的意思是——”
“老朽建议换人。”孟先生整理好书箱站起来,“不是老朽不愿教,是老朽教不了。段大人不妨请一位能和她辩论的人来。另外——这茶极好,府上的心意老朽心领了。”
段居正送了孟先生三步,被孟先生回头拦住了:“不必送。大人还是去给您闺女找下一个先生吧。老朽回去翻一遍《说文解字》,被她问倒的第四个问题,老朽还没答上来。”
当晚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段居正称公务繁忙,在书房用膳。萧逸端着汤进去时,发现他面前摊着三张纸。第一张是女儿五岁生辰的成绩单:孟先生辞馆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令千金需要能接住她问题的人”。第二张是新拟的请师公告,起首第一句就是“段府求贤,能接得住小女提问者可来一试”,墨迹被划了又改,改成“不拘男女,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第三张纸最薄,是从段居正随手抽出的公文背面撕下来的,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笔锋压得很重——“她莫非是状元命投了女胎。”
萧逸把手里的汤碗放在桌角,推了推他纹丝未动的官印匣子挪出空位。“你闺女学的太快了,跟不上是你的事,又不是她的事。”
段居正接过汤碗:“我请了四个先生。”
“四个都不行?”
“第一个说她太闹。第二个说她太静。第三个说她一会儿闹一会儿静,看不懂。第四个就是孟先生——他说她需要的是对手。”段居正放下汤碗,“她才五岁。她能需要什么对手。”
萧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让她学点别的东西。你闺女的问题不在学问不够,在学问跑在前面,别的跟不上。只会背书的孩子容易被人当刀。能打、能辨、能在人前笑在人后算的孩子,才能拿刀。”
段居正抬眼。他当然知道萧逸在说什么——她从来不希望女儿变成只读圣贤书的闺秀。她自己就是萧山镇第一个女才子,也是京都市舶司第一个女使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人的聪明如果只放在书本上,迟早被人变成嫁妆。要放在人情世故里、放在棋局权谋里,别人才不敢拿你当摆设。
“你想让她学什么。”他问。
“先学防身的。再学琴棋书画——不是用来取悦别人,是拿来掩护脑子。再学看人、听话、应对进退。这些都学完了,再回头读书——让她自己挑先生。她不是嫌进度慢吗,那就让她自己选谁够快。”
段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往纸上写了四个字的备注:女子武术。写完盯着看了几个呼吸,没划掉。
第二天段府多了一位女师傅。姓陈,三十出头,原是将门之后,家道中落后以教女子防身术为生。萧逸在市舶司与她打过交道,知道她话少手狠,从不小看任何女学生。
陈师傅进门时带了一对软木短棍,放在段诺面前的石桌上。
“挑一根。”
段诺看了看两根短棍,伸手把两根都拿起来掂了掂,选了轻的那根。陈师傅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在笑。这孩子知道先试重量——很多成年学生上来抓了就用,都不知道挑。
“今天教一招。被人从后面抓住手腕——怎么脱。”
陈师傅握住她的手腕示范力道,段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皱了皱眉:“这个抓法不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空隙,从虎口方向转手臂,用肘关节带动腕部就能把脱出来的力量集中在对方拇指根部那一圈。如果我力气不够——”
她换了口气,用整只手臂的旋转带动身体后靠,把巧劲爆在一个点上。陈师傅的手被弹开了。
石桌对面,萧逸端着茶盏停住了。她今天亲眼见到自己女儿把这几年和哥哥在铺着木屑的石桌上捣鼓机关弹簧悟出来的那一套用在了一招拆解上——不是陈师傅不行,是段诺从小跟机关打交道,早就习惯了如何去拆一个卡扣。
陈师傅低头看着自己被弹开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你再做一次。”
段诺又做了一次。这次陈师傅加了力道,段诺没挣脱开,但她的手腕在第二次尝试时早早转了角度,让陈师傅的虎口压上了劲——只是力气还太小,翻不过去。
“劲不够。准头有。”陈师傅直起腰,对萧逸点了下头,“这孩子能教。不是教招式——是直接教打法。”
萧逸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她刚才亲眼看到自己女儿用了四息拆掉一招擒拿,她决定午饭给闺女加个荷包蛋,再给儿子也加一个——那套关节拆解的思路,八成是段双在石桌上敲出来的。
到晚上段居正回府时,段诺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功课、中午的武术、下午的棋局启蒙,此刻正趴在哥哥房间的地板上研究一只半成品机关兔。兔子的耳朵能竖起来缩回去,靠的是她从小到大掰过无数次的弹簧卡扣。她按了一下兔子的后脑勺,耳朵弹出来,爪子跟着张开,露出里面还没打磨光滑的木质内脏。
“这个爪子为什么不是先伸左边。”她问段双。
段双低头看了看兔子:“因为弹簧只有一根。先伸左边需要两根弹簧。”
“那为什么不用两根。”
“重。兔子站不稳。”
段诺想了一会儿:“那你把兔子尾巴做重一点,就可以加弹簧了。”
段双沉默了片刻,从妹妹手里接过兔子,端详了五秒,然后把兔尾巴拆了。
段诺爬起来,趴在段双的桌角看了一会儿他摊位上的零件堆,忽然问:“哥,你什么时候打架?”
段双手里的锉刀停了停。
“不是说真打架。是那种——比如有人把我抓住,我怎么把你教我的弹簧用到手上。”
段双放下锉刀,把兔子放在膝头。他看着妹妹比划的手势,思考了五息,然后从零件堆里挑出两节短铜丝弯给她看:“手腕向外弯是弹簧松,向内是弹簧紧。被人抓住,先找他的卡扣在哪儿。卡扣不是手指——是虎口。”
他把铜丝拗成一个圈模拟抓握的虎口,又取了一截细木棍自圈中穿过:“腕是轴,肘是柄。杠杆。不是硬拽——是转。还有,如果打不过,跑。跑也是一种弹簧。”
“跑怎么是弹簧?”
“蓄能。”段双把铜丝压紧,又弹开,“跑了可以回来。下次打到对方松扣。”
段诺把这两截铜丝拿回自己房间,放在枕头边。后来那两截铜丝被她用一根线串起来挂在床头,和她满月时收到的机关蜻蜓、周岁时收到的小木印排成一排最左边是新挂上去的铜丝弹簧圈,被窗外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次日晌午,段诺下了武术课又钻进段双的房间。她趴在桌边看他把那只机关兔重新装好——现在兔子尾巴多了一块配重的铅芯,耳朵弹出来的同时左边爪子先动,右边爪子紧跟着张开,两只耳朵一先一后竖起来。
“这个给谁。”段诺问。
段双没抬头:“给你。”
段诺接过兔子按了两下后脑勺,兔耳一弹一张,爪子在半空中抓了个空。她看着兔爪,忽然想起了什么,“哥——你那个软拨浪鼓,也是给我做的?小时候那个。”
段双手里的锉刀顿了一瞬:“是。”
“第一个?”
“对。”
“那第二个是什么。”
“护栏。”
“那个桃木环呢。”
“边角料磨的——不算做的。”段双停了停,想了想不对,又纠正自己,“算。磨了半个下午。”
段诺把兔子放在膝头,低头看着它张牙舞爪的爪子和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片桃花瓣:“那我从小到大,你做了多少东西。”
段双把最后一片木屑吹掉,将锉刀放回工具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泛黄的记录册。册子被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年月日和物件名称。他自己从头数了一遍指给妹妹看:拨浪鼓、护栏、桃木环、木印、风车、兔子——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小机关。
段诺接过本子翻了两页,发现每一笔记录后面都有一行备注。她指着其中一条问这行字是什么,段双低头看了看——喜欢撞着开。再往前指——怕桐油。又指——摔三次没坏。
段诺低下头没让哥哥看到自己压不下去的嘴角。她把兔子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以后做两只。一只给我,一只给你。你也要玩。”
然后她抱着兔子跑了。
段双站在房间里,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桌面。桌上还有半块没来得及打磨的铅块,那是做兔子尾巴配重时剩的。他拿起铅块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妹妹刚才那句话——“你也要玩”。打从能握锉刀起他就只做给过两个人,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妹妹。但是“给自己也做一只”这个念头,是妹妹刚刚替他想到的。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图纸。
他不是在画机关,他在画一只黄鹂——会唱歌、会跳枝、会自己把头藏进翅膀底下。这个工程也许要花两年,也许更久。但他不急。段诺现在有兔子陪她,兔子之后还会有黄鹂,黄鹂之后还会有别的。只要她还愿意按他的开关,他就会一直做下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14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