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3481" ["articleid"]=> string(7) "69238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3235) "第3章 抓周风波------------------------------------------,三月,段诺满周岁。。,段居正自己就主动把宴席从“几桌家宴”扩成了“三十桌”。不是他忽然爱热闹了,是他算了一笔账:满月宴二十桌没挡住不请自来的客人,结果那天他在门口迎客迎到靴子被人踩掉三回。与其被动挨踩,不如主动铺张——至少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评价了一句:“你管这个叫主动权?”“叫预算管理。”“你去年可不是这么说的。”“去年我还没有一个会在满月宴上抓官印的女儿。”,觉得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门口的轿子比满月宴时排得更长,府内摆了满满当当的席位。朝中官员来了大半,段居正的同僚、萧逸市舶司的下属、段双学堂里的几个同窗及其家长,甚至还有几位平时不怎么走动的皇亲国戚——他们是冲着太后对段家的态度来的。,面带微笑,一一寒暄,姿态温文尔雅到让每个人都觉得段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只有萧逸知道,他今天早上在书房里把抓周要摆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增删五次,修订三版,最后定稿时笔锋把纸都划破了。“你到底是让闺女抓周,还是让闺女参加科举?”萧逸当时站在书房门口问他。:“抓周是人生第一次选择。第一印象很重要。”“她才一岁。”“一岁看大,三岁看老。”“那你看你儿子,他抓的是什么?”
段居正笔尖一顿。段双当年抓周时抓了一块磨刀石——不是用来磨刀的油石,是一块工匠铺里用来打磨木器的细砂石。当时在场的客人都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有萧逸抚掌大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手艺人。事实证明她说对了。
“段双抓磨刀石,”段居正说,“是因为桌上没有别的他能看上的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你闺女能看上你摆的东西?”
段居正沉默片刻,在清单末尾又加了一样:自己手里拿着的官印。
“这个她看上过。”他说。
萧逸靠在门框上,笑而不语。
三月的阳光从书房窗外照进来,落在段居正增删五次的那张清单上。墨迹未干的最后一行,“官印”两个字旁边被他加了一个小注:不给就哭。
彼时段诺正在自己房间里,坐在哥哥做的护栏床里,左手抓着软拨浪鼓,右手攥着老桃木环,嘴里还叼着一只机关蜻蜓的翅膀。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考验——被三十桌客人围观抓周。
奶娘推门进来抱她去换衣裳。段诺吐出沾满口水的蜻蜓翅膀,朝奶娘伸出两只手,意思很明确:抱我去哪儿随便,但我的桃木环也要带去。奶娘试图从她手里取出木环,段诺攥紧不放。奶娘又试了一次,段诺把木环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把手藏到背后。
奶娘放弃了。
一刻钟后,段诺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红袄,被萧逸抱着走进了宴客厅。厅内三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正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大红锦缎,缎面上摆满了东西:文房四宝、胭脂水粉、金银锞子、绣花绷子、小算盘、木制刀剑、书册典籍、糕点糖果、针线盒、玉如意——但凡大庆周岁女婴抓周该摆的、不该摆的,段居正全摆上了。
“段大人这是把半个仓库搬来了。”有人低声笑。
“不止半个——你看那玉如意,那是御赐的品相。”
“御赐的东西拿来抓周,段大人是真不怕被摔。”
段居正神色如常,在诸位宾客的目光中走到长案前,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官印,放在了长案最边缘的角落。他用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放上去,仿佛官印也是抓周物品清单上的常规项目,仿佛每个当爹的都会把从三品官印放在女儿手边让她抓着玩。
有几位同僚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高度一致:老狐狸又在搞什么名堂。
萧逸抱着段诺走到长案前。满厅的目光都聚在她怀里那团红色的小身影上。段诺今天穿的小红袄是萧逸亲手挑的,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一张小脸圆嘟嘟的,正好是那种会让所有女眷忍不住想捏一把的长相。但她的眼神不像兔,像一只刚被放到陌生地盘上的猫。
她在母亲怀里扫视了一圈,视线从满桌子的东西上掠过,然后越过桌沿落在父亲脸上。段居正站在长案另一侧,正用那种“你随便选,选什么都行”的表情看着她。但段诺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正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段诺又看了一圈,目光终于落在了长案最边缘那枚官印上。铜制官印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印纽上的纹路被父亲的掌心磨得光滑发亮。她认得这东西。这玩意儿的匣子她啃过,这东西本身她摸过,上次为了抢它,她哭了一场。
她伸手。满厅屏息。萧逸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段诺更容易够到桌面。段居正按在桌沿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段诺的手越过文房四宝,越过胭脂水粉,越过金银锞子,越过所有正常女婴应该抓的东西,直直地朝桌角那枚官印探去。
她一把攥住了铜制官印。
满厅寂静。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抓到的印纽,发现这东西太沉,一只手拿不起来。她皱起眉,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合拢,费力地把官印举到自己面前。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认出这正是上次抓过的那一枚,满意地笑了,然后把官印往怀里一揣——小红袄没有口袋,揣不进去,她试了两次没成功,眉头又皱起来。
“这……这算抓了?”有人小声问。
“抓着官印了,当然是抓了。”
“可官印不在桌上啊——那是段大人自己放的。”
“你管它谁放的,孩子抓了就是抓了。”
段居正伸手想拿回官印。段诺看了他一眼,嘴一瘪,眼圈开始泛红。
厅内各位官员都见识过段家女公子的哭声。满月宴上那位夸她“贤妻良母”的客人至今还在被人当笑柄。段居正也见识过。他立刻把手收了回来。段诺见他的手指退了半寸,嘴一合,不瘪了。眼泪一秒之内被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副委屈相只是个程序演示。
“她刚才是不是在威胁你。”萧逸低头对段居正说。
段居正还没来得及回答,段诺忽然又做了一个动作——她把官印往母亲怀里一放,然后转身,重新面对长案。
她还没选完。
她看着满桌子的东西,目光在这个和那个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刚尝过某种猎物滋味的小狼。然后她伸出手,从桌上抓了一支毛笔。毛笔抓得不够稳,笔杆从指间滑脱,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伸手去够。这次她攥住了笔头的毫毛,把整支笔倒着提起来,墨汁顺着笔管往下流,淌在了她的小红袄袖口上。她丝毫不在意,把毛笔也放到了母亲怀里。
然后她又伸手,抓了一把糕点。往嘴里送。萧逸眼疾手快拦下来,段诺趁母亲拦糕点的功夫,另一只手横扫出去——胭脂盒滚落在桌上,针线轱辘被弹落在地,小算盘被她用手背推得翻了个个儿。最后她五指收拢抓住了一只铜制小秤砣,高高兴兴地收回来。至此她怀里已经堆了四样东西:官印、毛笔、糕点(半路被截)、秤砣。
满厅鸦雀无声。
“……段大人,”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令千金这是抓了官印?”
“嗯。”
“还抓了毛笔?”
“嗯。”
“还抓了秤砣?”
“嗯。”
“这算什么——当官断案还兼管称东西?”
“市舶司才管秤。”萧逸接话,语气平淡。
满桌哄然大笑。有人拍着桌子说段家这是养出个女宰相,有人笑着摇头,说这孩子将来怕是不好嫁。段居正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正与萧逸交换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段诺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怀中的战利品上了。她嘴里嚼着母亲塞给她代替糕点的软米糕,一只手按在秤砣上,另一只手指向窗外——那棵桃花正盛的树上,段双昨天傍晚挂了一只风力推动的机关风车,此刻正在春风中嗒嗒转动。段诺的手指笔直地指着那只机关风车,嘴里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虽然说不清楚,但萧逸听懂了。那大约是“哥”。
抓周宴继续。客人们推杯换盏,没人再关注段诺——她已经抓完了,接下来是正常的宴饮程序。段居正陪酒,萧逸抱娃,段双一如既往地蹲在角落。但萧逸注意到儿子今天特别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安静里带着一点紧张。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时不时往母亲的方向看一眼。
等到宴席散了大半、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时,段双终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走到母亲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妹妹的膝盖上。
那是一只木制的小官印。比段居正的铜制官印小一圈,但形状一模一样。木头是后院老桃树的边角料,打磨得比段诺手里那只桃木环还要光滑。印纽上雕的不是神兽,是一只蹲着的小鸟——和段双之前做的机关黄鹂同款。印底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诺”字。
“周岁。”段双说,“给你。可以咬。”
萧逸拿起那只小木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低头看儿子:“你什么时候雕的?”
“昨晚。”
“昨晚宴席散了你不是回房了吗?”
“没睡。”段双停了停,好像在组织语言,“她抓铜的会重。木头的轻。摔不坏。”
萧逸把小木印放在女儿手边。段诺低头看了看这个木头块,又抬眼看着哥哥。段双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她会抓你送的东西。”萧逸忽然问。
段双的耳根迅速泛红。他确实准备了一只机关小鸟放在那个桌上,比那只风力风车更精巧,能振翅能啼鸣。他想看妹妹会不会越过大俗即雅的玩意儿,伸手够向他亲手做的翅膀。可是段诺抓了官印、抓了毛笔、抓了秤砣,没有碰到那只鸟。没关系。他昨晚雕了另一只木头官印,放在妹妹膝上。她总有一天会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她指了风车。”段双说。
“什么?”
“刚才。她指窗外。风车是我做的。”
萧逸低头看段诺。段诺正把小木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半个印面,印底那个歪歪扭扭的“诺”字被口水洇湿,木纹反而更清晰了。她把木印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哥哥的食指。
段双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攥住的手指,没有抽开。兄妹俩的手就这么握了好几个呼吸——她的手只有他掌心的一半大,攥得不够紧,但段双觉得,她刚才抓官印时抓得最用力的那一下,也比不上现在。
窗外那棵老桃树下风力风车还在嗒嗒转动。宴客厅里最后一个客人也起身告辞了,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段居正靠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一杯没喝完的茶。萧逸靠在段诺的小床边,轻轻拍着已经昏昏欲睡的闺女。
段双站在廊下,低头翻看自己手里记满文字的小本子。本子原本是拿来画机关图纸的,但现在墨迹斑斑的书页上挤满了他观察妹妹攒下来的细碎记录:月份、喜好的质地、触发机关的方式、今日抓握的物件。
末页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是段双今晚临睡前补上去的,墨迹被烛火烧过的灯花溅出一点焦痕。
她没接我的机关。明年要做个更好的。
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逸披着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在段双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段双接过,双手捧着,低头看茶水里映出的月光。
母子俩静静地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屋里段诺翻了个身,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娘。”段双忽然开口。
“嗯?”
“她下次会不会选我的。”
萧逸转头看着儿子。他垂着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动作和段居正批公文时转笔的频率一模一样。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今晚她指着窗外的风车——谁挂的?”
“……我。”
“满屋子东西只有你挂的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还是指了。不是不选,是桌太小。”
段双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他翻开腿上那本记录册,在最后一行字旁边加了一串很小的注脚,落笔轻得像春夜里不肯惊动任何人的晚风。
天灯渐灭,京都万家屋檐投下同一个月影。夜风穿过所有还没睡着的孩子的窗缝,把桃花和木屑的气味卷到段双的鼻尖。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对母亲说:“我去想下一只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1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