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93438" ["articleid"]=> string(7) "692383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5918) "第1章 段府有女------------------------------------------,三月,阳春。,但来了就很认真。护城河边的柳树一夜间抽了新条,城中的桃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齐齐炸开。段府后院那棵老桃树开了满枝的花,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边,落在萧逸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对身旁的丫鬟说:“去告诉你们老爷,他闺女非要挑桃花开这天出来。”,萧逸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等等。别去了——直接叫稳婆。不是桃花开这天,是现在。”。。他跑到后院门口被家丁拦住,说夫人正在生,老爷不能进去。他就在门外转圈,转得管家的眼都花了。“老爷,您先坐下来——”“我坐不住。”“老爷,您先穿另一只鞋——”,袜子露在外面,脚趾头冻得发白。三月的京都虽然开了花,青石板还是凉的。“……去帮我拿鞋。”他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顺便把公文也拿来。今晚可能得请郎中开安神药,我先看看明天要送的折子。”,然后转身去拿鞋和公文。。他安抚自己的方式是工作,处理焦虑的手段是看公文,面对人生最重大变故的反应是先看看明天要送什么折子。。
段居正手里的公文啪嗒掉在地上。
稳婆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笑容灿烂得像她亲手接生的是自己的孙女:“恭喜段大人!是个千金!”
段居正凑过去看。
婴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一只手攥成拳头举在脸边。她不大,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包棉花。但她哭得很大声,声音亮得能把树上的桃花震落两朵。
段居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他这辈子接过圣旨、接过官印、接过边境军报。他没有接过婴儿。
他僵在原地,双手端着襁褓,姿势像在端一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婴儿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的背脊立刻绷直,额头渗出细汗。
“老爷,您得托着她的头——”
“我知道。”段居正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但低头看怀里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时,语气忽然软下来,“我知道。”
婴儿睁开了眼睛。
段居正后来跟萧逸说,他当官这么多年,被一个刚出生的小丫头看一眼就看慌了神,这事儿绝对不能写进自传。
萧逸靠在榻上,虚弱却依然豪气不减:“你爹当年接你的时候也慌。”
“我不是他。”
“嗯。你更差。”
段居正无言以对。
这时候一个五岁的男孩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段双。他不大说话,表情很少变化。段居正曾经跟萧逸说过,这个儿子大概是投胎时少要了一样东西,后来他们才弄明白,少的是“话”。
段双站在门口,眼睛盯着父亲怀里的那团东西,皱了皱眉。
“谁?”
段居正招手让他进来:“你妹妹。”
段双走近了,仔细看了看婴儿。婴儿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片刻,婴儿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段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脸。
婴儿的脸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软。”他给出结论。
然后他收回手,站在旁边又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放在婴儿的襁褓旁边。
段居正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机关小蜻蜓。木片削的翅膀,细铁丝拗的腿,翅膀关节处用鱼鳔胶粘得严丝合缝。以五岁孩子的标准,做工相当精细。
“你做的?”
段双点头。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段双顿了顿,“不知道是妹妹。做的是蜻蜓。男孩女孩都能用。”
段居正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他的长子五岁就能做出精巧的机关玩具,却要花好几天才能准备出一句完整的解释。他的女儿刚出生就能用哭声把全家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这俩孩子没有一个是照着正常模板长的。
“大人。”稳婆在旁边等了半天终于找到插话的空档,“夫人还等着抱闺女呢。”
段居正赶紧把婴儿递过去。递到一半忽然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段诺,”他用只有自己和婴儿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叫段诺。”
婴儿攥了攥拳头。
段居正把她递给稳婆时,觉得自己的手臂空了,比这三天没有抱任何一种文书时还要不适应。
屋外,段双已经回到廊下,手里捏着另一只还没做完的机关蜻蜓。他刚才给妹妹的那只是昨天做的,这一只是今天早上开始做的。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现在他决定做完也送给妹妹。
“一只不够。”他自言自语。
春风穿过回廊,桃花瓣落在他手边的木屑堆上。屋里传来妹妹断断续续的哭声,他停下手中的锉刀,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打磨蜻蜓的翅膀。五岁的段双还不知道“妹妹”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已经本能地开始为她做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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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十年,四月,段诺满月。
段府张灯结彩。
段居正原本的意思是低调:摆几桌家宴,请几个同僚,不张扬不铺张不引人注目。结果萧逸喝完一碗鸡汤,把碗一放,说:“你不请人,别人也会不请自来。与其让他们找借口上门,不如我们主动摆酒——至少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段居正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满月宴从“几桌家宴”变成了“二十桌”,从“不张扬”变成了“满京都都知道段大人在嫁女儿——不对,是办满月酒”。
朝中来了不少人。
有真心祝贺的。段居正在朝中虽然以诡计多端著称,但对自己人从来厚道,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有来探虚实的。段居正最近在几项议案上出尽风头,陛下对他颇为倚重,太后对他示好更不掩饰,有人想从他身上捞点什么。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听说了段府这个新闺女哭声能把桃花震下来,觉得这孩子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段府外停满了轿子和马车,府内张灯结彩亮如白昼。萧逸抱着女儿坐在首席,月子已经坐完,面色红润,眉宇间全是“我闺女天下第一”的神色,以茶代酒应酬八方来客。段居正在旁边负责替夫人挡酒,顺便收集各家大人的言外之意。段双抱着他的新作品——一只会扇翅膀的机关蝴蝶,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不时有客人走过夸一声“令公子手真巧”,他回一句“嗯”,继续低头掰蝴蝶的翅膀。
婴儿段诺被众人围在中央。
“这小丫头生得真好,眉眼像萧大人,鼻梁像段大人。”
“将来肯定是大美人。”
“听说段夫人当年是萧山镇第一才女,这孩子肯定也不差。”
婴儿段诺打了个哈欠。
在众人没有看到的袖子底下,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捏住了母亲衣带上的一枚珠扣。珠扣不算名贵,但边缘尖利。成年人的手捏紧它需要一点力气。而段家刚满月的女公子,已经把它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萧逸低头看了一眼,没声张,默默把衣带从女儿手里抽出来,换了块桂花糕放在她手边。
婴儿段诺无师自通地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送。
“这孩子手劲不小。”有个来客笑道。
“可不是。”萧逸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段居正说,“你闺女今天第一个摸的是你的官印匣子。”
段居正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官印……”
“你没看住。”萧逸神色平静地给女儿抹掉嘴边的桂花糕碎屑,“你闺女将来如果当了官,大概比你还狠。如果没当官——那就是她主动不当的。”段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是先想想怎么教她安分做人。”
“晚了。”萧逸笑道,“你看她抓桂花糕那个劲儿——跟谁学的抢占先机?”
段居正没接话。
这时候有个不长眼的客人笑呵呵地凑过来,说了一句在官场应酬中堪称经典的蠢话:“段大人,令千金虽是个女儿,但虎父无犬女,将来定是贤妻良母——”
婴儿段诺忽然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并不委屈,也不可怜,分明是那种“谁让你这么早给我下结论”的抗议式哭叫。满桌子人都被震得安静了一瞬。段诺瞪着那位夸她“贤妻良母”的客人,脸皱成一团,手脚并用地蹬襁褓。
萧逸愣了一下,然后抚掌大笑。段居正用酒杯挡住嘴角。段双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然后低头继续修他的机关蝴蝶。
“这孩子能听懂话?”那客人讪讪道。
“不能。”萧逸忍住笑,“她就是天生不喜欢被人安排。”
婴儿段诺继续哭,哭得震天响。但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段居正放在桌角的官印匣子,正攥着匣子角往外拖,小手攥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萧逸看了段居正一眼。
段居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心里给女儿记下一笔:满月宴,抓官印,不给就哭。
多年以后,段居正在朝堂上与人交锋、被对手指着鼻子骂“段大人你莫要欺人太甚”的时候,总会忽然想起这个四月的夜晚。然后他就会觉得,和自家闺女比起来,朝堂上这些人都算讲道理的。
满月宴散席已是深夜。段府门口最后一批客人上了轿子,府内丫鬟们开始收拾残局。
段居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萧逸抱着女儿坐在他身边。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父亲的官印匣子角,另一只手攥着母亲的衣带,嘴角带着桂花糕的残渣。
“她今天把所有人都骗了。”段居正忽然开口。
“骗什么?”
“看起来像在哭闹,抓官印,但不见得多喜欢官印。然后就是桂花糕。”
萧逸低头看了看女儿,笑了:“她只是饿了。”
“你信吗。”
萧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出声:“不信。”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光透过桃花枝洒在襁褓上。婴儿段诺翻了个身,一只手松开匣子角,转而攥住了母亲的手指。萧逸低头看着她,脸上那条在朝堂辩论时永远不落下风、在市舶谈判中能将对手气得拂袖而去的唇角,忽然软下来,轻声说了一句——
“管不住就不管了。咱们闺女,横着走。”
段居正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反驳。他想起多年前在萧山镇初遇萧逸的那个春天,她骑在马上回眸一笑,说这辈子可别指望她相夫教子。他当时说好。后来她替他生了儿子、生了女儿、替他走了贸易线、替他在宴会上挡掉了所有“贤妻良母”的标签。
现在女儿满月,夫人说闺女要横着走。
他还能怎么办。
窗外有人放了一支烟花。不是段府安排的,大概是京都哪户人家自己的孩子满月。烟花升到最高处,砰一声散开,照亮了段府匾额上“段宅”两个字,也照亮了院中桃花树下正蹲着修机关蝴蝶的小男孩。
段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头继续打磨他的弹簧。
他今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二个“妹妹订单”。婴儿段诺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包在身外的襁褓角,露出的布头刚好卡进了他那只机关蜻蜓的转动装置。他在满月宴结束后捡到这片布,研究了半刻钟,决定给蜻蜓加一个可以配挂件的小弹簧。
“以后可以用。”他自言自语。
至于是她可以用还是他可以用,他没说。
三月的晚风吹过段府后院,桃花落了一地。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些落在父亲的靴面,有些被母亲随手拂去,有些被哥哥拾起夹进机关图纸页间压平了当薄片备用。
婴儿段诺在萧逸怀里翻了个身,小手微松,桂花糕碎末落了一襁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不知道自己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自己会在五岁那年把老师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自己十四岁那年会在一条宫道上救下一个瘦得只剩骨架和眼睛的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十八岁那年站上宫墙目送他率兵离去。
她只有一个月大。
她的全部财产是拳头上沾着的桂花糕末子、一只哥哥做的机关蜻蜓、以及攥住就死不放开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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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次日,清晨。
萧逸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段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不哭不闹,两只小手正攥着襁褓边缘往外扯,仿佛在研究这布料的韧性。
“醒了也不叫人。”萧逸把她抱起来,“你这是天生的闷声干大事。”
段诺打了个哈欠。
萧逸抱着女儿走到窗边推开窗,后院桃树下段双已经蹲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一堆木料,正埋头研究什么。
段居正也从屋里踱步出来,手里端着茶,一只脚趿拉着鞋,另一只脚仍光着踩在青砖上。
萧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爷,今天是月末,该准备下个月的公务了。”
“我知道。”段居正说,“等管家帮我拿了鞋就去。”
管家从屋里小跑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鞋。萧逸在楼上笑出了声。段居正板着脸穿好鞋,刚要走,楼上的段诺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啊”。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
段双从木料堆里抬起头,萧逸低头看她,段居正抬眼看她。而段诺对此毫无自觉,只是对着窗外那棵桃树伸出了两只小短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段居正说。
“她只有一个月大,”萧逸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段居正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桃树。桃花正盛,风一吹就落两朵。再过几年这树还会开花,再过十几年也会。等段诺长到能爬树的年纪,这棵树怕是要遭殃。
他转回身,正了正衣冠,走向等在门口的轿子。上轿前他回头对萧逸说:“可以开始给她找老师,先把启蒙的准备起来。”
“她一个月大。”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是多久?”
“等她能说话。”
萧逸挑眉:“你急什么。”
段居正沉默了一瞬,然后吐出两个字:“怕输。”
萧逸大笑。段居正放下轿帘,轿子起,往皇城方向去了。萧逸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口,自言自语道:“你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件是你娘不批他多睡半个时辰,另一件是你将来比他还能算计。”
段诺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一只小手搁在母亲胸前,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萧逸低头看了一眼那摊开的小手心,忽然有一种直觉,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她笑着把女儿的小手合上:“不急,先学会吃奶。横着走的事——等你满周岁再说。”
后院廊下,段双把新做好的第二只机关蜻蜓放进一只小木盒里,盖上盖子,在盒盖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他不认识,是照着父亲写在公文封皮上的字临摹的。笔画复杂,结构难认,他刻得很慢。
但他想,既然是妹妹的名字,以后一定用得上。
春风穿过前院,桃花瓣落在石板上,院门虚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轨。
段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1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