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平视着前方，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已经改好了，不用麻烦你，谢谢。”
裴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没趣地走开了。
展演进行得很顺利。
姜且上台完成了她的部分，虽然没出错，但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
现在的她，还是太青涩了，像一块还没打磨出来的玉。
她自己心里清楚，下了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今天的几个失误点默默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展演结束后，剧组组织在附近的餐厅聚餐。
姜且因为不太想参与那些推杯换盏的社交，就选了个靠走廊的位置。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是顾眠，她大学唯一的室友，也是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
“且且……”
顾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支支吾吾的。
“那个，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点急用。”
姜且没问是什么急用，也没问什么时候还。
“发账号过来。”
挂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我先打给你，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顾眠在那头哽咽了一下，发来一连串的感谢语音。
姜且转完账，看了眼余额。
这个月的备用金少了大半，接下来的日子得精打细算的过了。
聚餐结束后，大家兴致未尽，提议去旁边的文艺复合商场逛逛。
姜且随大流走了进去，到了二楼的书店，她便故意落在了后面。
书店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书架上。
她随手抽了一本书，站在书架后面翻着。
走廊那头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几排书架，听不真切。
是个女生，带着一点委屈和急切，一直在低语。
姜且本来不想听，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无意间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了过去。
只一眼，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书架的那一边，站着陆听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紧实的小臂。
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正仰头看着他，似乎在极力挽留什么。
陆听澜的神情很淡，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他没有打断那个女人，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种疏离感，比直接拒绝还要伤人。
姜且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没动。
就在这时，陆听澜侧过身。
那个女人似乎终于说完了，或者终于意识到说什么都没用了。
陆听澜抬起头，视线穿过几排书架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姜且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间隔着三排书架，大概五秒钟。
姜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那边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传来高跟鞋远去的脚步声。
姜且捏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
走廊里已经空了，陆听澜也不见了。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心情有些莫名的失落。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
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眼神很清正，身上有股书卷气：“没关系。”
两人客气地错开。
姜且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拐进了另一个方向，但那个侧脸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没多想，裹紧外套，从商场的侧门走了出去。
……
书店的另一侧。
陆听澜站在原地，刚才那个女人是家里的旧相识，特意堵在这里。
旁边的助理低声汇报：“陆总，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陆听澜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
他低头看着屏幕，翻出那个存了很久却没拔过的名字。
脑海里闪过刚才书架缝隙里那双惊慌又好奇的眼睛。
她在偷看。
而且看了很久。
陆听澜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他对助理说：“安排一下，今晚的行程提前半小时结束。”
助理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立刻去办了。
姜且站在商场出口等顺风车。
旁边路过几拨刚下班的剧组人员，正在大声聊天。
“哎，你们听说没？刚才在楼上看见陆家那位了。”
“哪个陆家？”
“还能哪个，外交部那位，以前在新闻上露过脸的那个陆听澜。”
“听说是驻外的，刚回来没多久，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来这儿？”
“人家低调呗，那种圈子里的事儿，咱们哪知道。”
声音渐行渐远。
姜且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瞬。
驻外，外交，陆家。
这些词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原来他是那样的人。
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通讯录，“陆听澜”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是几个书架，而是两个世界。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自卑，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顺风车迟迟没来。
姜且看了眼手机，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天彻底黑透了，风有点大。
她把包里的那把黑色长伞拿出来，撑开，挡在身前遮风。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陆听澜。
你在附近？
姜且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拿着手机，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秒回：你站在商场廊柱旁边，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
姜且抬起头，往对街的方向扫视了一圈。
车流如织，人海茫茫，她没找到他。
但她突然笑了一下。
她举起手里的黑伞，往那个可能的方向晃了晃。
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两分钟后，陆听澜从商场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走到她面前，视线在那把伞上扫过，没说什么。
“你今天来这里也是开会？”姜且主动问道。
“不是。”陆听澜言简意赅。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顺风车取消了？”
姜且一愣，低头一看，果然收到了取消通知。
刚才光顾着看他的消息，竟然没注意。
她把屏幕亮给他看，语气轻巧：“您料事如神。”
陆听澜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送你。”
姜且犹豫了三秒。
然后点头：“好，谢谢哥哥。”
她收起伞，跟在他身后走向停车场。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上车后，车厢里很安静。
司机在前排目不斜视，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小半个身位。
姜且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听澜正专注看着手里的文件，侧脸线条冷硬。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打量。
车子遇到红灯，停了下来。
陆听澜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她。
“今天展演，第三段的节奏处理的不准。”
姜且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去。
更没想到他会看，而且看出了她自己都在意的那个问题。
“我知道，我都记下来了。”
陆听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重新打开文件。
姜且悄悄把呼吸放慢，心里那根弦松了又紧。
他去看展演，没告诉她。
但他把她的细节看进去了。
这件事，比陆听澜特意来接她，更让她觉得心惊。
车子停在姜且出租屋所在的街口。
她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
“等一下。”
陆听澜叫住她。
他从车门侧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姜且。
“季家开的铺子做的，你上次淋雨，喝一喝。”
姜且接过来，纸袋里是几小包按比例配好的代茶饮。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泡法，一看就是药铺里正经配出来的。
陆听澜一直记着那天她淋了雨。
姜且捏着纸袋，耳朵微微发烫。
“谢谢哥哥。”
她想了两秒，忽然说：“你上次还没许愿。”
陆听澜转过脸，看着她。
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这算。”
姜且没明白这两个字具体指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重量。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包里的代茶饮并不重，但她觉得今天的背包比平时都要沉稳。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扔在床上。
拿出一包代茶饮，烧水泡上。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那把黑色的伞还立在墙角。
茶香慢慢散开，微苦，回甘。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暖了过来。
她对着杯底发了一会儿呆。
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个人，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好奇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听澜”的对话框。
拇指悬在上面很久，最终还是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扣过去，去洗漱了。
桌上摆着七包茶。
一天一包。
七天之后，她打算去还那把伞。"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407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