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82556" ["articleid"]=> string(7) "692312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210) "第5章 土铳------------------------------------------,借着头顶泄下来的天光,将窑洞里的东西一桩一件搬了出来。铁料码得很整齐,像是当年撤离的人还打算回来,只是再也没能回来。十二根铳管坯子,每根长约四尺,管壁厚实,管芯里的锈迹一层叠一层,但用手指摸进去,能感觉到锈层下面还是硬的,没有锈穿。三口残破的铁锅——不是做饭的锅,是熔铁用的坩埚,锅底还粘着一层黑褐色的渣滓,拿石头敲一下当当响。还有几捆发黑的皮风箱管,晒得酥了,一碰就碎,但管口的铁箍还能拆下来用。,用一块破布擦着一根铳管上的锈,擦了半天只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铁青色。他把铳管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几遍,忽然抬头问倪砚:“这怎么用?”“后面堵死,前面开口,屁股上钻个眼,塞火药,点火。”倪砚比划了一下,“铁弹从前面塞进去,火一着,弹就飞出去。”,灰眼睛里少见地露出了一丝孩子似的好奇。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远程武器就是弓箭和投石索,火枪这种东西在西域白天的集市上偶尔有人卖,但都是天价,落到小部落手里的一把都没有。“能打多远?”他又问。“不知道。”倪砚老实回答,“看装药多少,看铳管好坏。但就算只有五十步,也比弓箭吓人。”。他用的就是这个字。在倪砚的认知里,火枪真正的威力不在于杀伤,而在于阵前那一排齐放的声威——此前跟萨迪克老人长谈时,老人就提起他在波斯见过红毛番鬼的军队,排成好多行,手里都拿火枪,一排打完蹲下装药,后面一排接着打,劈里啪啦一刻不停,骑兵冲了三波都没冲到跟前,人马倒了一地。后来他听说红毛在万里之外拿这法子打奥斯曼,也打赢了,萨迪克老人以及尉迟部都记不得红毛的番号,也数不清彼时波斯军阵的队列,但倪砚知道,红毛番鬼就是西洋卫拉特人,这阵法是真东西,不是传说。。虽然锈,虽然旧,虽然离能打响还隔着一座山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零了。。两座土高炉塌了大半,炉膛里的耐火砖碎了不少,倪砚带着人从河床里捡来黏土,掺上剁碎的红柳枝,照着废砖的形状一块一块重新拓出来,晾在日头底下晒。晒到半干再搬进炉膛里砌,砌好以后外面糊一层厚泥,泥里和着骆驼粪——这是莫日根的土法子,他说草原上修炉子都这么干,烧干了比石头还硬。,另一口底裂了,被卡里姆敲碎了回炉,在临时垒起的小铁炉里熔成铁水,浇进砂模里,翻出几颗拳头大的铁弹。第一次浇铸的时候砂模吃不住热,炸了,铁水溅到巴图的小腿上,烫出一串水泡。巴图低头看了看,随手抓了把草木灰往上抹了一把,继续蹲在那里筛砂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七成硝石、一成半硫磺、一成半柳炭。硫磺在阿克塔什附近的火山口能找到天然块,硝石却是个大难题。萨迪克老人说土堡羊圈下面的老土墙根上刮下来的白霜能熬硝,试了几次产量少得可怜。后来还是阿克塔什的法哈德老人派人送来两麻袋硝土,说是在盐碱滩深处的一处老矿坑里挖的,不多,先紧着这边用。倪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碾炭、磨硫磺,三样分别碾成细粉,按照分量称好,再小心翼翼地拌在一起——这一步最凶险,倪砚不许任何人在旁边生火,连铁锤敲铁钉都不行。拌好的火药装进陶罐里封严,放在阴凉干燥的窑洞深处,每次取用只拿一小撮出来试。,作坊里所有人都退到了十步开外,只有倪砚一个人蹲在铳管后面。铳管被捆在一根粗木桩上,火门里插了一根细麻绳搓成的药捻,他用火折子点上药捻,然后快步退开。药捻嗤嗤地烧进去,片刻的安静之后——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有人用大锤砸了一下铁砧,又像是远天打了一个旱雷。铳管猛地往后一坐,木桩被震得跳起来,硝烟腾起来,辣得人睁不开眼。烟雾散去以后,七十步外那块当靶子的破羊皮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烧焦了,还在冒烟。。然后巴图第一个反应过来,用蒙古话吼了一嗓子,冲到靶子前面蹲下看了看,回头朝倪砚比划了一个手势,笑容咧到了耳朵根。,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七十步。用的还是粗铁弹和没配比精准的火药。如果铳管能重新镗光内膛、铁弹铸得更圆、火药配得更精细,打到一百步以上不是问题。

“接着试。”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点了一挂鞭炮,“把第二根铳管也装好,这次药加三分。”

试铳的声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从山坳里传出来,有时是一声,有时是连着几声,惊得戈壁滩上的黄羊撒腿狂奔。十二根铳管坯子,最后有九根能打响,两根管壁有暗伤不敢再用,另一根镗内膛的时候发现裂了纹。九根能用的铳管被装上粗木铳床,火门统一改成了侧开的样式,用铁片做了简单的挡药板,虽然跟真正的火绳枪还差了一大截,但已经是能上阵的家伙了。

倪砚给这九杆铳起了个名字,没叫火绳枪,也没叫盏口铳,就叫“土铳”。不为别的,他觉得叫土铳踏实——土里刨出来的铁,土窑里烧出来的弹,用土法子配出来的药,打土里钻出来的敌人。一切都从土里来,不丢人。

火器有了雏形,护卫队的训练就不能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如今护卫队的底子是尉迟部和蒙古部凑出来的青壮年,加上阿克塔什那边法哈德老人送来的五个年轻人——这是两家合作开始之后的一点表示——总共拢起来不到三十个人。年龄最大的四十二岁,是尉迟部一个熬盐的老匠人,胳膊粗得像别人的小腿;最小的十四岁,是巴图的表弟,瘦得皮包骨头,但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这些人里有白人,有蒙古人,还有两个会说汉话的回回小伙子,是在戈壁滩上迷了路被莫日根捡回来的。

倪砚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根长矛,不是短矛,是真正的丈二步战矛,矛杆是从阿克塔什带来的硬杨木,矛头是作坊里用废铁料重新锻打的。矛头没有经过精细抛光,锤痕叠着锤痕,但刃口用砂岩磨得能割破厚毡子。九杆土铳则交给了卡里姆带的小队,这九个人是护卫队里眼神最利、手最稳的,卡里姆让他们每天端着铳练站姿,一站就是一炷香,铳杆上吊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谁的手抖了石头晃了,就加练半炷香。

阵列训练是倪砚亲自抓的,地点就在土堡外面那片平坦的戈壁滩上。一开始没有任何花哨的内容,就是站。三排人,每排十个位置,每人之间隔开一臂的距离,前脚掌压在地面上,重心微向前倾,听哨音不动就不许动。戈壁滩上的太阳毒辣,站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人开始晃,第一个撑不住的是那个十四岁的蒙古小子,嘴唇发白,汗珠子滴在地上瞬间就蒸没了。倪砚让他出列喝水休息,剩下的人继续站。

莫日根看不明白。他找到倪砚,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站?打仗的时候站着不动不是给人当靶子吗?”

倪砚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以前在台吉手下打仗,骑兵冲阵,最怕对面什么?”

莫日根想了想:“长矛。密密麻麻的,马不敢撞。”

“对。”倪砚说,“长矛要密,人就不能乱。一人乱了一步,阵就裂了缝。要做到不乱,唯一的法子就是站惯了——站到腿不知道抖,站到耳朵只听令,站到对面的马蹄声震天响的时候,你的脚还钉在地上。”他看着远处正在烈日下站得东倒西歪的队员们,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个很老套的道理,“能站得住的人,才有资格往前走。”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拎着自己的长矛走进了队列里,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一声不吭地站直了。他是这支队伍里打仗经验最丰富的人,此刻却跟一群连矛都端不稳的年轻人一起,从头学怎么站。

训练第三天的傍晚,出了一桩小事。

尉迟部的一个年轻人和阿克塔什来的一个小伙子在泉边洗衣裳的时候因为一个陶罐起了争执。尉迟部的人说陶罐是他先放在泉边的,阿克塔什的人说是他从寨子里带过来的。两个年轻人先是斗嘴,然后推搡,最后扭打在一起滚进了泉边的小水洼里,溅了旁边洗菜的女人们一身水。

消息传到倪砚耳朵里的时候,卡里姆已经把人拉开了,两人各站在泉眼的一边,脸上都挂了彩,但还互相瞪着,像是两头犟了毛的羊。

倪砚走过去。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头人来了”,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两个年轻人同时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们有理由紧张——在别的部落里,打架闹事可能会挨鞭子、扣口粮,甚至被赶出去。他们不知道倪砚会怎么处置。

倪砚在泉边站定,看了看两人脸上的伤,又低头看了看滚在地上的陶罐。陶罐没碎,只是磕掉了一小块釉。他把罐子捡起来,放在泉边的石台上,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俩现在开始,拿牙咬着罐沿,两个人一起咬,罐子不许掉,掉了两个人今晚都没饭吃。”

两个人愣了一下。

“咬。”倪砚说。

他们咬了。两个人面对面,弯着腰,牙齿咬着陶罐的左右两沿,鼻子几乎碰到鼻子。一开始两个人的眼睛还互相瞪着,咬到后来脸颊发抖、脖子涨红、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狼狈得不能再狼狈。旁边的人一开始还忍着,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传染开来,连洗菜的女人们都笑得前仰后合。咬着罐子的两个人也在笑,一笑罐子就晃,晃了又赶紧咬紧,生怕掉下来,那副样子比刚才打架的时候可笑十倍。

一炷香之后,倪砚让倪安把那罐子剖成了两半。陶罐刚好在两人咬合的位置有一条裂缝,拿刀背轻轻一敲,利落地分作两半。

“都拿着。”倪砚把两片碎陶分别递给两个年轻人,“这是你们共同的罐子。一人一半,什么时候你们觉得吵这个架划不来,再把罐子合在一起。”

两个年轻人捧着各自的半片陶罐,你看我我看你,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后来那个阿克塔什的小伙子蹲在泉边,用剩下的黏土开始试着把两半罐子粘回去,尉迟部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也蹲下去帮忙。罐子粘得歪歪扭扭,但两双手都在上面沾了泥。

这类摩擦在这些日子里并不少见。尉迟部与蒙古部之间,土堡原住民与新来的部落之间,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分东西的时候谁多谁少,总有磕碰。倪砚处理的方式从来都是一个路数:不罚、不骂、不偏袒,但一定要让两边一起做一件共同的事——一起修栅栏,一起搬石料,一起守一班夜岗。萨迪克老人看在眼里,有天晚上跟法哈德老人派来的信使说了一句话,被倪安听到后悄悄转给了倪砚。老人说:“他在把沙子捏成石头。”

这句话倪砚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让倪安多给萨迪克老人送了半壶好酒。酒是从阿克塔什换来的,不多,他只舍得给老人倒。

这一天训练结束以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护卫队的队员们拖着酸痛的腿各自回去吃饭,戈壁滩上的训练场空荡荡的,只留下一排排踩得结结实实的脚印。倪砚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走了一圈,检查了矛架是否码齐、铳架是否盖了防沙的毡布,然后转身往土堡走。

走到残墙豁口处的时候,他看见倪安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夹在一队从中原来的流民那里传过来的,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得发黄,但字迹还能辨认。信是倪家一个远房亲戚从甘肃写来的,辗转了不知道几个月才送到西域。信上说:李自成称帝改号大顺,崇祯煤山自缢,吴三桂开关降了清,眼下清兵已入关,在跟闯王的人马死磕,而南方又有人重新立了朱家子弟当皇帝。中原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城池被攻破,每天都有流民往西北逃。他们不知道倪家后人在哪里,只是听说哈密一带还有零散屯兵,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写了这封信。

倪砚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残墙最高处,朝东方望了很久。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大漠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夜色和几点寒星。但他知道,在那片夜色后面,是整个被战火烧得滚烫的中原。大明亡了。新起的势力在互相搏杀,清兵、大顺、南明,三股洪流搅在一起,搅得天下动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堡。灯火从作坊的窑口和毡帐的缝隙里漏出来,橙黄的一小团一小团,铁锤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唱歌,是蒙古调子,大概是莫日根,歌声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远处戈壁滩上,白天训练的脚印还留在地上,沐在星光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中原的事他还插不上手。他有兵不满三十,有铳不过九杆,地盘不过一座土堡加半口盐路。但他忽然觉得,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再是临时的避难所了。它开始像一枚钉子——很小,但正在一点一点往地里扎。

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摸出火折子,点燃信纸的一角。火苗在夜风里跳了几下,把那些关于中原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吞掉,化成灰烬飘散在残墙上的夜风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362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