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是破的，锅底漏了个洞，他用锡纸垫着，底下垫着铁架，火苗从洞里往上窜，像地底有人在吹气。
他把酱盛进一个搪瓷碗，碗沿有缺口，裂纹像蜘蛛网。他没用盘子，没用餐巾，直接端到厨房门口那张破木桌前。
桌子是捡来的，腿短了一截，用三块砖头垫着。桌面有油渍，有水痕，有三道划痕，是刀背划的，深浅不一。
他放下碗，转身出门。
江凛川没跟。他蹲在角落，从铁皮柜里翻出三个饭盒，铝制的，盒盖锈了，拧不开，他拿钥匙撬。撬开后，饭盒里空着，只有一层薄灰。
他把饭盒摆在桌上，三个，一字排开。
沈疏白站在门口，没说话。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巷子口有人影晃，三个流浪汉，披着脏毯子，头发结成块，脚上是破塑料袋裹的鞋。他们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酱。
其中一个，左脸有疤，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像被火燎过。他走近，没看碗，先低头看桌腿的砖头，砖头缺了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沙。
他蹲下来，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裤兜，一半放桌上。
“吃这个？”他问。
沈疏白点头。
那人拿起勺子，勺子是铁的，柄断了，用胶布缠着。他舀了一勺，没吹，直接送进嘴里。
他嚼了三下，没咽。
然后，他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头抵着桌腿，手还攥着勺子，指节发白。
“这味道……”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像我女儿出嫁那天，她偷偷塞进我口袋的那朵玫瑰。”
他没说那朵玫瑰是红的还是白的，也没说她穿了什么衣服。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另两个流浪汉没动。一个盯着墙角的水渍，一个低头数自己鞋底的泥点，数了三遍，数到第七颗才抬头。
沈疏白站在原地，没动。他左手袖口内侧，有一道旧疤，淡得快看不见了。是三年前，他煮汤时，油溅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一朵枯玫瑰，手指掐进掌心，说：“别让它死在手里。”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江凛川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身贴着标签，字迹潦草：2023.05.12，哭。
他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放在桌上，离那碗酱三公分。
沈疏白看了眼瓶身，又看了眼跪着的人。
那人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嘴角是弯的。
“我忘了她长什么样了，”他说，“但这个味道……我记得她闻着玫瑰笑的样子。”
沈疏白转身，走向水槽。
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他没洗手，只是把指尖在水里浸了五秒，然后关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米其林指南的残片，还沾着芥末酱的黄渍。他没撕，也没扔，只是把它放在那碗酱旁边。
江凛川没看那纸。他走到窗边，拉开窗，风灌进来，吹动了墙角贴着的一张旧收据——日期是2019年11月3日，上面印着“玫瑰园花店”，字迹被水泡过，模糊了。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密。水顺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浅浅一层，映着灯泡的光，像一滩脏银。
江凛川伸手，用指腹擦了擦窗台，擦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他没说话。
沈疏白走回操作台，把温控箱的电源拔了。箱体还冒着冷气，地上那滩水，又多了一点。
他没看江凛川。
他只是把那把镊子，轻轻放在温控箱旁边。
镊子是不锈钢的，冷的，反着灯泡的光。
江凛川走过来，没问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没点，捏在手里。
烟盒是旧的，边角卷了，印着“白塔寺”，字迹褪了。
他看了眼沈疏白，又看了眼那碗酱。
“你母亲，”他说，“她也喜欢玫瑰。”
沈疏白没回头。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栓松了，一推就响。
“她死前，”他说，“说你比我会熬汤。”
江凛川没答。
他低头，把烟盒放回兜里。
窗外，雨还在下。
桌上的三个饭盒，一个空着，一个盖子没盖严，另一个，盖子掉了，里面躺着半块馒头，已经发霉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那张米其林残片，纸角翻起来，露出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沈疏白写的，字迹淡了：
“她没死在手里。”
沈疏白没擦那行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凛川没跟。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碗酱，看着跪着的人，看着窗外的雨。
他伸手，把那瓶贴着“2023.05.12，哭”的玻璃瓶，轻轻移到了窗台上。
瓶身沾了点水珠，顺着往下滚，像眼泪。
他没擦。
厨房里，灯泡忽明忽暗，响了一声，像喘了口气。
桌角那道旧划痕，又深了一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357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