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
我不是一下子惊醒的，是一点点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的。
先是意识朦朦胧胧，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浑身酸软无力，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整个人陷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
耳边很安静。
安静得太反常了。
平日里，就算深夜再晚，窗外也总有车流隐隐的轰鸣，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关门声，甚至隔壁邻居说话的动静，多多少少都有烟火人气。
可现在，什么嘈杂都没有。
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一缕微凉湿润的风，慢悠悠拂在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清清淡淡的气息，一点都没有出租屋里那种密闭、沉闷、混着灰尘的味道。
我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对劲，但眼皮重得怎么都睁不开，只下意识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身下不是熟悉硬邦邦的床垫，也不是单薄的被褥。
触感软软的、蓬蓬的，像是躺在一层厚厚的野草上面，温温凉凉，草叶轻轻蹭着胳膊，有点痒，又格外舒服。
这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费力地一点点掀开眼皮，视线起初还有点模糊，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入目不是出租屋泛黄的墙壁，不是低矮的天花板。
是一片干净得不像话的蓝天，飘着几缕闲散的白云，离得特别近，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下意识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都有些发僵。
低头一看，自己竟躺在一大片茂密厚实的青草地上。
草长得很旺，密密层层，垫在身下柔软又踏实。身上穿的，还是我昨晚睡觉那套普通的棉质睡衣，薄得很，山风一吹，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缓缓抬眼，一点点望向四周。
四面一圈全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层叠着一层，满眼深浅错落的绿，树木繁茂，草木丛生，安静伫立在天地间。
脚下是一块格外开阔平整的空地，土地黝黑松软，遍地不知名的野草、小野花，星星点点开着，野气十足。
不远处，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绕着山脚淌过，河水清透见底，水流不急，叮咚作响，声音温柔得像曲子。
放眼望出去，只有山、树林、草地、小河。
一丁点人造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灯，没有人烟，更没有城市的高楼、街道、车流。
完完全全是一片原始僻静的山野，安静、清幽，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外桃源，可也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愣坐在草地上，一动不敢动，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
我明明记得，自己加班回到出租屋，身心俱疲，躺倒在床上闭眼就睡了。
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完全陌生的荒山野岭？
第一反应，我下意识觉得是做梦。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工作天天压榨，情绪一直憋着，年纪、感情、生活各方面的压力堆在一起，神经绷得太紧，睡着之后做了一场格外逼真的梦。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一瞬间，清晰的刺痛感传了过来，一点都不虚幻，真真切切的疼。
我心里猛地一沉。
哪有梦会这么真实？
风的温度、草木的味道、泥土的湿润、身下青草的触感、掐自己的痛感，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我又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身边的草叶，草叶微凉柔软；弯腰捏起一把泥土，土质松散湿润，带着天然的土腥味。
所有感官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可理智又拼命在抗拒。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城市打工的普通人，一辈子按部就班过日子，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凭空出现在这种无人烟的深山里？
太离奇了，离奇到我根本没法接受。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
会不会是我最近压力太大，情绪郁结，长期熬夜作息乱，脑子熬出毛病了？
精神太紧绷，产生幻觉了？
不然解释不通啊。
好好躺在出租屋里睡觉，怎么可能瞬间换了一个天地？
我坐在原地，双腿下意识微微收拢，整个人有些发懵，又有点害怕。
环顾四周，风景再好再静谧，可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没有住的屋子，没有吃的，没有喝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不会盖房子，不会搭棚子，不会劈柴生火，不会开荒种地，甚至连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都分不出来。
真要是被困在这种地方，我根本没法活下去。
越想心里越乱，七上八下，茫然无措。
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到底是睡得太沉做的逼真梦境，还是身心透支熬出来的幻觉，又或者，我真的莫名其妙，踏入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我原本生活的陌生地方。
我不敢往深处想，也不敢随便起身乱走，更不敢往深山里去。
只能就这么静静坐着，呆呆望着连绵的青山，望着缓缓流淌的小河，任由山风轻轻吹在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待得久了一点，我慢慢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原本连日加班熬出来的头昏脑涨、肩颈僵硬、浑身疲惫，好像在一点点缓缓散开。
胸口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压抑、焦躁，也跟着淡了不少。
身体里像是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不明显，不神奇，却实实在在让人放松、舒坦。
可即便有这种微妙的变化，我依旧不敢往什么平行世界、秘境空间上面去想。
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只当是自己太累、心神恍惚，才会有这种错觉。
我心里反反复复胡思乱猜，一会儿安慰自己很快就会醒，一会儿又忍不住害怕，万一这是真的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没有头绪，只有满心的茫然、忐忑和不安。
我就这么蜷坐在草地上，膝盖往里收了收，胳膊环着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就像一个走丢了的大人，心里慌慌的，连个能说话、能靠一靠的人都没有。我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发愣，脑子乱成一团麻，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活了三十三年，我这辈子过得规规矩矩。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租房过日子，做什么事都喜欢提前计划好，最受不了这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意外。可今晚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沾着床就睡着了，怎么一睁眼，居然跑到这么一片陌生的深山里头来了？
一开始，我心里是真的害怕。
周围安静得有点吓人。城里平时惯有的汽车喇叭声、路上的脚步声、邻居关门聊天的动静，一下子全都没了。
耳朵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小河慢慢流淌的叮咚响。太安静了，静得心里发空，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悄悄抬眼，往林子深处瞟了瞟。树一棵挨着一棵，绿得幽深，里头阴暗暗的，根本看不清藏着什么。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半点山里过日子的经验都没有。什么草能碰、什么草有毒，什么野果子能吃、什么碰都不能碰，我一概分不清。更别说找路、躲野兽，自己搭个落脚的地方了。
越想心里越没底，手指头下意识轻轻抠着身下的草叶。这片草长得又密又软，厚厚一层，叶尖还带着夜里的露水，摸上去凉凉的、润润的，带着一股子很自然的青草味儿。
我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想了好久好久。
一遍遍地琢磨，是不是最近上班压力太大，心里烦心事太多，神经绷得太紧，才做了这么真实的怪梦？还是熬夜熬坏了身子，出现幻觉了？可风吹在身上的感觉、青草的湿润、空气的味道，全都真实得一点都假不了。
有时候又忍不住瞎担心：万一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万一再也回不去出租屋，回不去上班，就这么一个人困在山里，以后可怎么活？
心里一会儿慌，一会儿乱，一会儿自己安慰自己，一会儿又忍不住发愁，来来回回纠结了好半天。
坐久了，山风慢慢吹过来，拂过我的头发，撩着睡衣的边角。风里带着青草、小野花和湿润泥土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往鼻子里钻。
我深深吸了几口，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平时在办公室闷得胸口发堵，天天坐着落下的脖子肩膀僵硬酸痛，还有生活里攒下的委屈、烦躁、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都被这山里的风一点点吹散、平复了下去。
我也慢慢冷静下来。
在现实生活里，我永远绷着一根弦。要看领导脸色，要应付同事之间的人情世故，手机时刻不敢离手，生怕漏了工作消息。还要操心房租水电、人情往来，时时刻刻都得装作情绪稳定，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在这里，没人认识我，没人管着我，也没人对我有什么期待。不用刻意讨好谁，不用勉强自己合群，更不用假装懂事。
纠结也没用，害怕也没用，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为啥会来到这儿。
算了，就这样吧。
心里这么一想，那份慌慌张张、抗拒不安的情绪，慢慢淡了下去，也总算打心底里接受眼下这个事实了。
心静下来，我才好好抬眼，打量起身边的风景。
放眼望出去，一座连着一座的山，远远近近铺得老远。最远的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绿得朦朦胧胧，像水墨画似的；近一点的山上长满大树，绿得浓郁厚重；脚下这片山坡，又是嫩生生的浅绿，一层一层的绿色叠在一起，看着特别养眼，心里也跟着敞亮。
脚下这片草地特别开阔，不是城里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都是各种各样的野草随便长出来的。有高有矮，有粗有细，密密软软铺了一大片，跟天然的绿地毯一样。草叶上挂着圆圆的露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下来，滴在泥土上，悄悄洇湿一小块地方。
草丛里到处开着不起眼的小野花，长得随性又好看。
一小簇一小簇的小黄花，挤在草根边上，小小的一朵，特别有精气神；星星点点的淡蓝色小花，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撒在草地上的小星星；还有些粉白、浅紫色的小花，零零散散立在草间，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子山野独有的干净灵气。花香淡淡的，不刺鼻，混着青草和泥土味儿，闻着特别舒服。
不远处有条小河，弯弯曲曲顺着山脚绕过去，河水清得见底，一点杂质都没有。天光落在水面上，闪着细碎的亮光，看着特别柔和。
河底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青灰色、乳白色、浅褐色，一个个圆溜溜的，铺在软软的细沙上。水里长着柔柔的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摇摆。好几尾小鱼在水草和石头缝里钻来钻去，身子细细长长，鳞片闪着银光，一会儿凑在一起游，一会儿尾巴一摆就窜远了，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小小的水纹。河水叮咚流淌，声音清清软软的，听着特别治愈。
旁边的树林长得葱葱茏茏，高大的树撑开大大的树冠，枝叶缠在一起，遮出一片凉快的树荫。树下长着各种各样的灌木，枝蔓随意生长，绿得特别厚实。时不时有不知名的小鸟落在枝头，叫上几声，声音清脆婉转，一点都不吵闹，反倒显得山里更安静、更清幽了。
天上的天空蓝得干净透亮，没有一点灰尘雾霾。几朵白云慢悠悠飘在天上，形状松松散散，走得不急不忙，跟山里的气氛刚好合拍。
山风慢悠悠在林间、草地上、小河边来回穿梭，裹着草香、花香、河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温润，轻轻围着我打转，从头到脚都觉得放松又舒服。
我慢慢撑起身子，小心站起来，踩着软软的草地，慢悠悠朝着小河边走去。
没有马路上的车声，没有城里的吵闹，不用应付人情世故，也不用操心生活琐事。只有层层青山、遍地绿草、点点野花、弯弯小河、水里游鱼、林间小鸟，天空干净，微风温柔。
真真切切就是一处远离俗世、安安静静的世外桃源。
到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焦虑，全都彻底放下了。
不再钻牛角尖纠结怎么回去，不再害怕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再为以前生活里的烦心事内耗自己。所有的心慌、忐忑、不安和胡思乱想，都被这片青山绿水抚平了，心里只剩踏踏实实的平静和安稳。
我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往后就随遇而安吧。
以后能回到现实生活也好，要是真的再也回不去，永远留在这儿，我也不抱怨、不慌张。
既然命运把我送到了这片青山好水里，那我就安下心、稳住神，好好守着这座山、这条河，看草木一年一枯荣，听河水日日夜夜慢慢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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