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马浩然说得很快，“联赛还有十三天，俱乐部排名第七，再输两场就掉出冲甲区。王建国的目标是冲甲，冲上去有政府补贴，冲不上去他拿不到钱。现在球队里能进球的前锋只有我，陈子豪如果废了我，就是断了王建国的财路。”
赵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那你这几天专心养脚，其他的事我来盯。”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人应就推开了。
王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你要的东西。”他把纸放在桌上，“陈子豪过去两年在社交媒体上所有的发言，我爬虫抓下来的。”
马浩然拿起来翻了翻。
前面几页都是正常的训练照、比赛视频、偶尔抱怨裁判的牢骚。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内容开始变味了。
“某些人靠关系进一队，真本事没有，就会拍教练马屁。”
“队医给某些人单独治疗，凭什么？就凭他长得帅？”
“体测成绩能过才有鬼，做了手术的人一个月恢复成那样，吃药了吧。”
每一条都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在说谁。
马浩然把纸放下，看着王浩。
“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有预谋。”王浩在对面坐下，“你看时间线，他第一次发这种内容是在去年十一月，你刚做完手术的时候。那时候你还在养伤，连跑都跑不了，他就开始铺垫了。等到你体测过了，他开始质疑成绩。等到你进首发，他开始说你靠关系。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大招做准备。”
张雅汐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王浩。
“所以你早就盯上他了？”
王浩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是数据分析师，我的工作就是从数据里找规律。陈子豪的社交媒体更新规律、用词习惯、发布时间，都指向一个结论——他背后有人指导。”
“刘斌。”马浩然说。
“对。刘斌是专业的，他知道怎么用半年时间布局，怎么让攻击看起来像是球迷的自发质疑，怎么在关键时刻引爆舆论。”王浩把水杯放下，“但你刚才让孙铭查流水，查到了也只能证明陈子豪给刘斌转过钱，证明不了刘斌帮他造谣。刘斌会说那是咨询费、公关费，随便编个名目。”
马浩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训练场上，替补队员正在跑圈。
一个身影独自在角落里练任意球。
陈子豪。
他被下放预备队，但训练还得参加。没人给他传球，他就自己摆球自己踢。
马浩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王浩，如果让你选一个最可能反水的人，你选谁？”
王浩愣了一下。
“反水？”
“陈子豪不是傻子。他敢实名举报，说明他觉得自己有退路。刘斌给了他承诺，比如‘事成之后帮你找下家’。但如果刘斌的承诺靠不住呢？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呢？”
赵岩的眼睛亮了。
“你要离间他们？”
“不是离间，是让陈子豪自己算算账。”马浩然走回桌前，拿起那沓A4纸，“他今年二十三，合同还有一年半。如果被俱乐部开除，以他的水平，去中乙都没人要。刘斌给他画的饼再大，能吃吗？”
王浩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如果你去见陈子豪，需要一个人陪着。他情绪不稳定，万一动手——”
“我去。”张雅汐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去了能干什么？”赵岩皱眉。
张雅汐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
“我是队医。球员情绪失控的时候，队医在场是正常的工作安排。而且，”她看了一眼马浩然，“他不敢在我面前动手。”
马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王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
马浩然穿好鞋，左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张雅汐走在他右边，胳膊撑着他。
赵岩走在前面，三个人穿过走廊，往预备队的训练场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草皮发亮。
陈子豪还在踢任意球。看到他们三个走过来，他把脚下的球踢飞，转过身。
“来干什么？看笑话？”
赵岩站在他面前，双臂抱胸。
“陈子豪，我最后问你一次。那些东西，你到底交没交给周远？”
“交了。”陈子豪笑了，“录音，视频，体测现场的证人证言，全交了。周远说他三天之内出结果。”
马浩然从他身后绕过来，站在他侧面。
“陈子豪，刘斌答应了你什么？”
陈子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刘斌？我不认识。”
“你上周三跟他吃了西餐，上周五去了KTV。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做音频剪辑，一个做视频特效。”马浩然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录音是合成的，你的视频是P的。这些东西一旦被查出来，你不是举报人，你是造谣者。到时候禁赛的不是我，是你。”
陈子豪的脸白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马浩然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转过来给他看，“这是孙铭查到的。刘斌过去三年合作过的客户名单，其中有两个因为造谣被俱乐部解约的球员。他们的操作手法跟你的一模一样——先铺垫半年，再集中爆料，最后帮球员找下家。刘斌收你多少钱？”
陈子豪不说话了。
“二十万。”马浩然把手机收起来，“你给了刘斌二十万，他帮你造谣。等把我搞下去，他再帮你联系中甲的球队。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靠造谣吃饭的人，哪个俱乐部敢要？”
陈子豪的手开始抖。
赵岩往前迈了一步。
“子豪，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被刘斌拉黑了？”
陈子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套路我见过。”赵岩叹了口气，“他收了你的钱，该办的事办了，剩下的跟他没关系。你现在的处境是——举报材料交了，我跟马浩然的关系毁了，俱乐部的法务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
陈子豪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柱上，滑坐下来。
“我没办法了。”
“你有办法。”马浩然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跟周远说，举报材料是刘斌逼你交的，录音和视频都是刘斌做的。你把责任推给刘斌，我跟俱乐部说你是被利用的，不追究你的责任。”
陈子豪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没时间跟你耗。”马浩然站起来，左脚疼得他晃了一下，“联赛还有十三天，我要练左脚，要打比赛，要冲甲。你没那么重要，不值得我花时间对付。但我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果，周远那边结案，我才能安心踢球。”
陈子豪低下头，盯着草皮看了十秒。
“好。我打电话给周远。”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了。
“周主任，我是陈子豪。我要撤回举报。那些材料是假的，是别人让我交的……”
马浩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张雅汐跟上来，扶住他的胳膊。
“他会照做吗？”
“会。”马浩然说，“因为他没得选。”
走到治疗室门口，手机震了。
孙铭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陈子豪上周五分三笔转给刘斌二十万。转账记录截图已发你邮箱。”
马浩然把手机装进口袋。
张雅汐打开治疗室的门，让他先进去。
“接下来干什么？”
“等周远的电话。”马浩然坐在治疗床上，把鞋脱了，“然后继续练球。”
张雅汐蹲下来，重新检查他的脚踝。
“肿消了一点。”
“因为刚才走路走多了，血液循环快了。”
“你还挺懂。”
“被你传染的。”马浩然笑了一下。
张雅汐没抬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马浩然接起来。
“马浩然，我是周远。陈子豪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举报材料是假的。我们需要你过来做个笔录，把事情说清楚。”
“好。什么时候？”
“现在。车已经在基地门口了。”
马浩然挂了电话，看着张雅汐。
“周远的车在门口。”
“我陪你去。”
“不行。他让我一个人去。”
张雅汐站起来，把手套摘了。
“那你小心。”
马浩然穿好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左脚没那么疼了。
他推开门，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走到基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
后座车门开着。
马浩然弯腰坐进去。
周远坐在前排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什么意思？”
“陈子豪这种棋子，不值当你跟他硬碰硬。让他自己反水，是最省力的解法。”周远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开车。”
车子驶出基地，拐上大路。
马浩然看着窗外，树影从车窗上一道道掠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张雅汐发来的消息：“不管他们问你什么，实话实说。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帮你证明。”
马浩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左边去足协大楼，右边——
司机打了右转向灯。
马浩然坐直了身体。
“周主任，这不是去足协的路。”
周远没回头。
“我知道。我们先去个地方，见个人。”
“谁？”
周远沉默了两秒。
“能帮你把这件事彻底了结的人。”
马浩然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窗外，车子拐进了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252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