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推门而入时，谢明姝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海棠春睡图》前。
"殿下。"她转身，福身行礼，动作端庄得体，像无数次在梦里练习过的那样。前世她为了这个礼，在闺房里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日，只求在他面前完美无瑕。
如今她依旧完美，却不再为他。
"谢大小姐不必多礼。"萧景珩虚扶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本宫……孤应邀前来，不知大小姐有何见教？"
他自称变了。从"本宫"到"孤"，是试探，也是施压。
谢明姝恍若未觉，引他入座，亲自斟茶："殿下请。这是今春新采的蒙顶甘露，清甜回甘，最宜晨起饮用。"
萧景珩没接茶盏。
"谢大小姐信中所言，"他直视她的眼睛，"可有实证？"
"殿下想听哪一句？"
"全部。"
谢明姝轻笑。她笑得温婉，像朵初绽的海棠，眼底却藏着针尖般的锋芒："那殿下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为何而来？"
萧景珩皱眉。
"为真相，为谢家，还是为……"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为您自己？"
雅间内寂静无声。
窗外传来市井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逼仄。萧景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与及笄礼上那个温婉嫡女不同了。那时她低眉顺眼，像朵任人采摘的白莲；此刻她端坐对面，目光清澈见底，却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孤为东宫而来。"他最终说。
"好。"谢明姝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柳姨娘的供词，按了手印。她说，十五年前调包之事，王氏是主谋，但背后有人指点——那人给了王氏一千两银子，又许她谢家主母之位，条件是……让沈清婉成为嫡女，日后嫁入东宫。"
萧景珩展开供词，越看脸色越沉。
"殿下再看这个。"谢明姝又推过一叠账簿，"这是王氏十五年来购买慢性毒药的花销。每一笔银子，都经过城南通宝钱庄。而通宝钱庄的东家……"她抬眸，"是顾太傅夫人的陪嫁产业。"
"顾长卿？！"萧景珩猛地抬头。
"殿下小声些。"谢明姝依旧从容，"隔墙有耳。"
萧景珩握紧账簿，指节发白。他想起顾长卿——那个总是温润笑着、替他出谋划策的太子太傅。他教他为君之道，教他制衡之术，教他如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他以为那是师恩，原来不过是棋子对棋子的利用。
"他为何这么做？"
"因为殿下您，"谢明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是他选中的傀儡。"
茶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长卿出身寒门，靠才华一步步爬到首辅之位。但他不满足——他想要一个完全听话的皇帝，一个由他亲手培养、亲手控制、亲手推上龙椅的傀儡。"她看向萧景珩，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沈清婉是他选的太子妃。一个穿越来的、自以为是的女主，最容易掌控。等她母仪天下，顾长卿便是幕后摄政王。"
萧景珩脸色铁青。
"孤不信。"他咬牙，"顾太傅辅佐孤十年，孤的每一步都有他的功劳……"
"所以您更该想想，"谢明姝打断他，"您的每一步，是真的在往前走，还是在按他画的圈绕？"
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物——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暗"字。
"这是……"
"谢家暗卫统领令。"谢明姝将令牌放在桌上，"祖父留给我的。三日前，暗卫查到顾长卿与北疆往来密信十二封，内容涉及殿下私兵布防图。殿下，您的底牌，他早就知道了。"
萧珩猛地站起，茶盏被带翻，温热的茶水泼在桌面上，像一滩蜿蜒的血。
"他敢！"
"他敢。"谢明姝抬头看他，声音依旧轻柔，"殿下，您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回东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顾长卿的乖学生，等他觉得您没用时，像丢弃谢明姝一样丢弃您。"
"第二呢？"
"第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与我合作。"
"你？"萧景珩冷笑，"你一个内宅女子，凭什么与孤合作？"
谢明姝转身，日光从窗棂倾泻而入，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镀了一层金边。她伸手，将鬓边海棠花取下，轻轻搁在窗台上。
"凭我知道沈清婉所有的现代知识——肥皂、香水、玻璃、火药配方，她会的我都会，她不会的我也会。"
"凭我掌握着谢家三十万兵权的暗卫网络，北疆南越，皆有眼线。"
"凭我……"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想让顾长卿死的人。"
萧景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她穿着月白色留仙裙，在满堂嘲笑中从容为沈清婉披衣，低眉顺眼，温婉无害。那时他以为她是朵白莲花，洁净却脆弱。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白莲。
她是开在白骨上的曼珠沙华，根须扎进腐肉里，花瓣染着仇人的血。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的很简单。"谢明姝重新坐下，替他斟满茶盏，"第一，退婚。不是您退我，是我退您。当众退，让全京城知道，谢明姝不要太子，是太子配不上谢明姝。"
萧景珩脸色一变。
"第二，"她恍若未见，"东宫势力借我一用。查顾家、查北疆、查所有与顾长卿往来之人。我要他的把柄，越多越好。"
"第三呢？"
"第三，"她抬眸，杏眼里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汪春水，"殿下要假装……依旧爱慕沈清婉。"
"什么？"
"沈清婉今日去找您，哭诉冤屈，说我是女主她是女配，说剧情不该如此。"谢明姝轻笑，"殿下不妨顺着她演。她越觉得自己是女主，越会露出破绽。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她——自投罗网。"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却将人心算计到这般地步。她不是在报仇，她是在下棋，以天下为盘，以众生为子，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
"孤怎么知道，你不是第二个顾长卿？"
谢明姝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可以赌。"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赌我比顾长卿更狠，还是赌我比顾长卿……更真。"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福身："三日后的赏花宴，殿下记得带沈清婉出席。届时，我会送殿上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让顾长卿，再也笑不出来的大礼。"
她转身离去，藕荷色的裙裾拂过门槛，像朵飘走的云。萧景珩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桌上那枝被遗弃的海棠花，忽然想起她的话——
"从前是从前，人总会变的。"
他拿起海棠花，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真实得让他心惊。
——
谢明姝走出海棠阁时，日头已近正午。
春杏迎上来，替她披上斗篷："小姐，太子殿下……"
"他答应了。"谢明姝系好斗篷带子，声音平淡，"或者说，他不得不答应。"
"那小姐为何不高兴？"
谢明姝脚步微顿。
不高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没有笑意。明明第一步棋走得完美，明明萧景珩已入彀中，明明她离复仇又近了一步——可她为什么不高兴？
"春杏，"她忽然问，"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杏一愣，随即红了脸："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温润如玉，是、是京城多少女子的梦中……"
"温润如玉？"谢明姝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啊，前世我也这么觉得。"
她想起粪缸上方的那一方天空。萧景珩没有亲手杀她，但他默许了王氏的一切。他看着她做成人彘，看着她扔进粪缸，听着她在绝望中活了三天——然后，他与沈清婉在谢府张灯结彩，举办及笄礼。
温润如玉？
不过是刀上裹了层绸缎，杀人不见血罢了。
"小姐？"春杏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谢明姝收敛神色，"回府吧。三日后的赏花宴，该准备了。"
——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
谢明姝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暗七的声音从车顶传来，细若蚊蚋："主人，沈清婉回府后，将自己关在房里，摔了三套茶具，骂了您两个时辰。"
"骂什么？"
"说您是剧情bug，说您不该觉醒，说您抢了她的女主光环。"暗七顿了顿，"还有……她说要去找系统帮忙。"
"系统？"
"属下不知何意。但她反复念叨系统你在吗我要兑换道具之类的话，神情癫狂。"
谢明姝睁开眼。
系统。她死后飘在话本里时，曾听到沈清婉对着空气说话。那时她以为是疯癫，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沈清婉的"金手指"，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继续盯着。"她沉声道，"她若再去找太子，立刻来报。"
"是。"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谢明姝下车时，看见府门口停着另一辆马车——青帷朱轮，是宫中规制。她眸光微闪，问门房："有客？"
"回大小姐，是九皇子殿下。"门房压低声音，"说是来送及笄礼的回礼，老爷不在，老太爷请他进花厅稍候。"
萧珩？
谢明姝想起及笄礼上那个病弱皇子。素白锦袍，时不时咳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个随时会断气的影子。可她知道，那副病弱躯壳下藏着怎样的力量——前世他屠了半个京城，血染海棠，最后自刎于她墓前。
"春杏，"她将斗篷递过去，"去厨房取些桂花糕来，要新蒸的。"
"小姐要见九皇子？"
"见。"谢明姝理了理鬓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仅见，还要……好好见。"
——
花厅内，萧珩坐在客位，手里捧着一盏茶。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见谢明姝从门外进来，藕荷色的裙裾拂过门槛，鬓边别着一枝海棠。
"殿下。"她福身行礼，"让您久等了。"
"谢大小姐不必多礼。"萧珩放下茶盏，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本宫……咳咳……来送及笄礼的回礼，打扰了。"
他说着，又咳了两声，帕子掩嘴，指节泛白。
谢明姝看着他演戏。
前世她死后，飘在话本里看完了他的全部人生。她知道他的病是装的，知道他在北疆养了十万铁骑，知道他书房里藏着她的小像——从她十三岁起，每年一幅，画了七年。
"殿下客气了。"她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锦盒上，"这是……"
"一株百年人参。"萧珩将锦盒推过来，"及笄礼上，大小姐气度不凡，本宫……咳咳……甚是钦佩。"
谢明姝打开锦盒。
人参根须完整，形如人形，确实是百年难遇的珍品。但她注意到，锦盒底部垫着一层丝绒，丝绒上绣着细小的海棠纹——与她闺房帐子、库房檀木盒子一模一样的海棠纹。
她指尖微顿。
"殿下有心了。"她合上锦盒，抬眸看他，"只是明姝有一事不明——殿下与谢家素无往来，为何独独送我这般厚礼？"
萧珩咳嗽的动作微滞。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半垂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瞳孔漆黑如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三分病弱，多了七分清明，"大小姐及笄礼上，弹的那曲《广陵散》，很好听。"
谢明姝一愣。
及笄礼上她并未弹琴。墨汁泼了沈清婉的舞衣后，及笄礼草草收场，她连琴都没碰。
"殿下记错了，"她轻声道，"及笄礼上，弹琴的是沈清婉……未遂。"
"是吗？"萧珩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与萧景珩完全不同。萧景珩的笑是温润的、标准的、像面具一样完美的；他的笑是冷的、锋利的、像刀锋划过冰面的。
"那许是本宫病中 hallucination，"他用了个古怪的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hallucination……就是幻觉的意思。"
谢明姝瞳孔骤缩。
hallucination。这是现代英语，沈清婉的"家乡话"。萧珩怎么会知道？
"殿下从何处学来这个词？"她声音依旧轻柔，指尖却已攥紧帕子。
萧珩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
"从一个梦里。"他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个女子，在粪缸里笑了三天，然后死了。本宫……咳咳……本宫在梦里，屠了半个京城为她报仇。"
花厅内寂静无声。
谢明姝觉得血液在倒流。她看着眼前这个病弱皇子，看着他苍白面容下那双漆黑的眼眸，忽然觉得——他或许也"觉醒"了。不是穿书，不是重生，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也看见了话本，看见了命运，看见了那个被写好的"剧本"。
"殿下，"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您信命吗？"
萧珩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不信。"他说，"但本宫信……"他抬眸，目光与她相接，"有人能从粪缸里爬出来，把写命的人，拖进粪缸里。"
茶盏搁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明姝忽然笑了。她笑得真心实意，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终于找到同类的狐狸。
"殿下，"她说，"三日后赏花宴，您可愿与明姝，同坐一席？"
萧珩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荣幸之至。"
——
萧珩离去时，日头已西斜。
谢明姝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春杏捧着桂花糕跑来："小姐，糕点蒸好了，九皇子呢？"
"走了。"
"啊？那这糕……"
"我自己吃。"谢明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她忽然想起萧珩说的话——"有人能从粪缸里爬出来"。
他不是她的盟友。
他是她的同类。
都是觉醒者，都是反抗者，都是从地狱里爬回来、要把写命人拖进地狱的——恶鬼。
"春杏，"她咽下糕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去库房，把那件月白色的留仙裙取出来。"
"小姐要穿它赴宴？"
"不，"谢明姝转身回府，裙裾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要把它改了。领口再低三分，袖口镶银丝海棠，裙摆……"她顿了顿，"绣上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那不是……"
"彼岸花。"谢明姝微笑，"开在黄泉路上的花。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从地狱回来的人，不该穿白莲，该穿——"
她没说下去，但春杏莫名打了个寒颤。
——
当夜，谢明姝在灯下修改赏花宴的请柬名单。
她添上了顾长卿的名字，又添上了沈清婉的名字，最后，在角落处，用朱砂写下一个"萧"字。
暗七从阴影中走出："主人，查到了。顾长卿三日后确实会出席赏花宴，但他还带了一个人——北疆来的神医，据说能治百病，实则是北疆巫蛊师。"
"巫蛊师？"
"是。擅长傀儡术，能控人心智。顾长卿想借赏花宴之机，对太子殿下下手，让他彻底成为傀儡。"
谢明姝搁下笔。
原来如此。顾长卿发现萧景珩有脱离掌控的迹象，便打算用巫蛊彻底控制他。前世萧景珩后期性情大变，暴虐无道，或许就是巫蛊之功。
"暗七，"她沉声道，"去查那位神医的落脚处。另外，准备一份礼物——要能让巫蛊师，自食恶果的礼物。"
"属下遵命。"
暗七消失在夜色中。
谢明姝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请柬上那个朱砂"萧"字，忽然想起白日里萧珩的笑。
他说他在梦里屠了半个京城。
她说她要让人知道从地狱回来的人该穿什么。
他们都在演戏，演给命运看，演给写命的人看，演给那些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提线木偶的人看。
"赏花宴，"她轻声说，"该开席了。"
窗外，海棠花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像谁落下的泪。
——第四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25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