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65302" ["articleid"]=> string(7) "69207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847) "第5章 福田------------------------------------------,栖霞镇中学的校门口难得清静。,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内壁积了厚厚一圈褐色的茶垢,盖子缺了个角,用铁丝箍着。他眯着眼看陆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又补课?”“嗯。”“若若那丫头是真有耐心。”老王嘬了一口茶,“换我教你,三天就得犯高血压。”,在传达室窗口靠了一下:“王叔,你上次不是说你有高血压吗。”“那是吓你的。”“你上次还说你年轻时候是侦察兵。”,坐直了:“我跟你说,七九年我在西南边境——”“王叔,我走了。”“——你小子跑什么!”,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身后传来老王中气十足的骂声,被午后的太阳晒得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周日的栖霞镇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静,像是全镇的人同时达成了午睡的协议。杂货铺的塑料门帘垂着一动不动,门口那只黄狗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着,尾巴在尘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一下。陆辰路过的时候它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确认不是来抢地盘的,又把眼睛闭上了。。老板老周掀开蒸笼的时候,白气呼地一下冒出来,把整条街角都罩进一团甜丝丝的雾气里。糖包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地拿着,咬了一口,糖汁从嘴角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慢点吃,又没人抢你的。”老周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陆辰擦了擦嘴,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周叔,矿区最近忙不忙?”
老周手里的蒸笼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蒸笼上摞。“忙,”他说,语气平得有点刻意,“怎么不忙。天天加班。”
“我爸也这么说。”
“你爸在几号井?”
“他不在矿区,”陆辰把最后一口糖包塞进嘴里,“他在码头。”
“码头也好,”老周说,把蒸笼盖好,转过身去擦灶台。擦了两下,又加了一句,“码头的活比矿区安稳。”
陆辰走出包子铺的时候,总觉得老周那句话后面还藏着什么。但他没多想——老周这个人说话向来只说半截,后半截得自己猜,猜不猜得着全看造化。就像去年他跟老周说“周叔你包子馅儿越来越少了”,老周回他“皮越来越好吃了”。陆辰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走到小石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若家的巷子在桥左边。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在放收音机的声音,调频没找准,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一个女声在唱着什么老歌。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件蓝白色的校服。
然后他转身往右边走了。
到家的时候陆建国还没回来。茶几上又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块:“晚饭在锅里,自己热。今晚回得晚。”纸条下面没垫烟灰缸,直接搁在茶几上。陆辰拿起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小片烟灰。
他把纸条反过来——背面是港口进货单的存根,日期是三天前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排货物名称:矿砂、精铁、碳晶。最后一项被划掉了,用红笔在备注栏里写了个“缺”,感叹号画得又粗又重,把纸都戳破了一个小洞。
陆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是红烧排骨和半盘炒青菜,排骨的酱色很深,油亮亮的。他盛了碗饭,一个人坐在饭桌边吃。客厅的电视没开,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隔几秒滴一滴的声音。他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那个水龙头他爸说过要修,到现在也没修。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的数学练习册还翻在林若白天讲的那一页。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旁边有林若用蓝笔写的批注:“这条线画错位置了。”她的字小小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连括号都画得对称。陆辰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那道题下面重新做了一遍。做完了,检查了一遍,发现中间有一步算错了。他又重做了一遍。
这次对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地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拉开抽屉,那块深绿色的碎玻璃还在原处躺着,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一圈幽幽的绿晕。他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的纹路比正面更密,细看的话,那些纹路不像是划痕,倒像是从玻璃内部长出来的,一条一条,弯弯曲曲,像是什么东西的血管。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指尖有点发麻。他把玻璃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开门的声音。
陆建国回来了。
“爸?”
楼下的回应慢了半拍:“还没睡?”
陆辰踩着拖鞋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住了。陆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码头的工作服,衣服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袖口湿了一大片。他的脸被厨房的白炽灯照着,没什么表情,但眉头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
“怎么了?”陆辰问。
“没事,”陆建国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去水池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厨房。他洗了很久,搓手的动作比平时用力,洗完了关上水龙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爸。”
“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建国转过身来,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陆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矿区那边最近不太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了你也不懂。早点睡。”
“我已经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孩。”陆建国把毛巾扔在灶台上。
“矿区的事,爸你又不是矿区的,你怎么知道?”
陆建国没回答。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眯着眼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过滤嘴,转了两圈。
“老林跟我说的。”他说。
“林叔?”
“嗯。若若他爸。”
陆辰靠在楼梯栏杆上。林若的父亲叫林海生,在矿区干了快二十年,是七号井的监工。他见过几次——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矮壮身材,脸被矿区的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林若长得不像他,大概是像她妈妈。她妈妈陆辰没见过,只听镇上的人说去世得早。
“林叔具体说什么了?”陆辰问。
“说最近矿区的活不太对劲,”陆建国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池边缘,被水龙头滴下来的水冲散了,“七号井最近老是出怪事。一会儿是仪器失灵,一会儿是矿层温度异常。前天有组工人下去巡检,在底下听到有动静,以为是什么设备坏了,结果查了一圈,所有设备都没问题。”
“什么动静?”
“说是像什么在喘气。”
厨房里很安静。水龙头又滴了一滴。陆辰忽然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会不会是地下水流的声音?”他说,语气尽量放轻松,“课本上说过,地下暗河的水流声有时候听着就像——”
“你林叔在矿区干了二十年,”陆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沉,“他分得清水流和喘气。”
陆辰没说话了。
陆建国把烟头摁灭在水池边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大概是今天加班累的。但除了累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陆辰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看懂了的表情。
“矿区那边最近加班加点,说上面下了命令,要赶一批矿石,”陆建国说,“但老林跟我说,七号井最近挖出来的矿石跟以前的完全不一样。颜色不对,分量不对,摸着是温的。”
“矿石不是应该凉的吗?”
“所以我说,颜色不对,分量不对。”陆建国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楼上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楼梯拐角的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把陆建国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反正你最近别去矿区附近。”陆建国说完,拍拍手上的烟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陆辰身边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上去睡。”
那一巴掌拍得不算轻,但也不重,和他平时表达关心的方式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多穿衣服”“早点回来”这种话,只有一盘多出来的红烧排骨和一句硬邦邦的“上去睡”。
陆辰回到房间,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从他三楼的窗户往西看,能隐约看到矿区的方向。矿区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打出几道惨白的光柱,交叉着在天上扫来扫去,像几根巨大的手指在翻动黑暗。矿区在镇子西边大概五公里的地方,中间隔着一片滩涂和几座矮山丘。白天看不到矿区本身,只能看到矿山那些灰扑扑的山脊;但到了晚上,矿区的灯火会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圈昏黄色,和镇子这边码头的渔火对望着,像是两个不睡觉的人隔空对视。
今天的矿区灯光好像比平时更亮一些。探照灯移动的频率也更高了,光束在夜空中快速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陆辰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陆建国说的话——摸着是温的。矿石不该是温的。矿石是石头,石头在地下埋了亿万年,是凉的,四季都是凉的。温的矿石算什么?算地热?算温泉?
还是算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在滩涂上捡到的那块碎玻璃,他记得当时捡起来的时候,也是温的。他以为是太阳晒的。但那天是多云。
陆辰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他不想去想了。他明天还要上课,林若还要给他补题,下周期中考完了还要补考。正常的日子的齿轮还在正常地转。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齿轮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七号井地底深处传来的那个声音——据说是像什么在喘气。而西边矿区头顶的天空,探照灯还在不安地来回扫着,那些惨白的光柱在夜色中无休无止地交叠、分开、再交叠。
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放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217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