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65275" ["articleid"]=> string(7) "69207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3538) "第4章 夜空------------------------------------------,陆辰被防盗门关上的声音震醒了。,摸到手机看时间——九点二十。有三条消息。秦默的,凌晨一点零三分:“物理卷子第四题答案发我。”,凌晨一点半:“算了不发了,我抄完了。那道题我全编的。”,七点四十分:“十点,教室,别迟到。”,躺了五分钟。窗外有麻雀在叫,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在水池里打出清脆的回声。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块水渍,去年台风天漏的,陆建国说修,说到现在也没修,水渍的形状越来越像一只趴着的狗。他盯着那只“狗”看了一会儿,坐起来。。茶几上搁着他爸吃了一半的馒头,咬了两口就放下了,旁边是一碟子萝卜干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中午不回来,自己煮面。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烟灰缸里有四个烟头,有一个还带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嘴被咬扁了。陆辰把烟头全倒进垃圾桶,去厨房喝了杯凉白开,站在灶台边把那半个馒头啃完了。萝卜干腌得太咸,他咬了一口就放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坏,就是接触不良。这个灯泡也是去年台风天之后换的,用了快一年了,质量还行。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一团,后脑勺翘着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用湿手捋了一下,那一撮倒下去,旁边又翘起来一撮。算了。。阳光正好,不晒,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和远处码头柴油机的突突声。周末的教学楼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回响着他自己的脚步声,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地响。某个教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在练《致爱丽丝》,弹到第四小节就卡住,退回第三小节重新来,又卡在同一个地方。陆辰听着那反复的三小节一路走到走廊尽头。。门上那块玻璃上学期被隔壁班踢球踢裂了,裂纹像一张蜘蛛网,从中间往四周炸开。后勤处说换,到现在还没换,玻璃上贴了张报纸糊着,报纸已经被风吹破了,只剩半张,上面写着“我市港口吞吐量再创新高”。。。数学课本摊在桌上,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黑笔写的题,红笔标的重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她握着笔,低着头正在演算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速度很快,像是怕思路断掉一样。阳光从她左边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和平时一样低低地扎在脑后,但有一缕碎发没拢住,垂在耳朵前面,在光里泛着浅浅的栗色。。蓝白色的运动款,袖子宽宽大大的,领口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校服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那里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但干干净净的,衣领平整,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然后走进去,把书包搁在旁边的课桌上。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迟到了。”林若没抬头。“九点五十九。”陆辰把凳子拉出来坐下。
“我说的是十点。”
“这不是还没到十点吗。”
“九点五十九跟十点就差一分钟。”
“差一分钟就不是迟到。”陆辰理直气壮,“一秒钟都不算。”
林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就是不爽”的眼神。她没继续这个话题,把面前的笔记本往他这边推了推。
“这周的立体几何,我整理了十二道题,你先看前三道。第一道是建系,第二道是求线面角——”
“你昨晚上又熬夜了?”
“没有。”
“你眼睛下面发青。”
林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然后把手放下来:“你先看题。”
“你熬夜整理题,然后让我看题,这让我压力很大你知道吗。”
“有压力是好事。”她的语气很平淡,“压力能帮助你集中注意力。”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老周上次还说你字写得像狗爬的。”
“你跟他一伙的?”
林若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迅速收回去,像是觉得在补课的时候笑不太严肃。她把笔倒过来,用笔尾敲了敲笔记本的第一道题。
“开始。”
教室安静下来。林若讲题的语速不快,每一步都会停下来问一句“懂了没有”。陆辰说懂了,她就让他把思路复述一遍。他复述得磕磕绊绊的时候,她就皱一下眉头,重新把那一步掰开来讲,换一种说法,再换一种,直到他真的懂了为止。她的耐心好得离谱——陆辰有几次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她也只是叹口气,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从头再写一遍。
阳光从窗外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先是铺满整张课桌,然后慢慢往后退,退到课本的页脚,退到桌沿,最后缩成窄窄的一条,落在林若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握笔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手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色血管。那道光落在她虎口的位置,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讲到第三道题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全是午后的光了。那束阳光变成了橘黄色,没那么亮,但是更暖。走廊另一头的钢琴声停了,整栋教学楼沉入一种懒洋洋的安静里,只有林若讲题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陆辰走神了三秒。他在看那只鸟——一只灰色的鸽子蹲在窗台外沿,歪着脑袋往教室里看,咕咕地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你在看什么?”
“鸽子。”
林若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鸽子早飞没了。她转回来,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别看了,把这道题自己做一遍,我不讲步骤。”
陆辰接过笔,低头看题。题目不算难,和刚才她讲的第二道是一个类型。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线,画错了一次,擦掉重画。林若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他。他做出来了,把答案写下来,推给她。
她从头看到尾,点了下头。
“对了。”
“我是不是天才?”
“这道题是单元练习第一题。”
“那也是天才。”
“单元练习第一题属于送分题。”
“送的分也是分。”
林若没反驳。她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眼窗外。阳光已经快退到后面那栋楼后面去了,天边的云开始泛黄。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
“辛苦了林老师。”
“谁是你老师。”
“你刚讲了两个小时,不是老师是什么。”
林若站起来收拾书包,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放进去,顺序从来不乱。她把那支黑笔盖好笔帽,放进笔袋,笔袋放进书包最外层。然后她直起身,把校服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来一个小巧的弧度。
“晚上有自习。”她说。
“我知道。”
“你会去吧?”
“我哪次没去。”
林若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他逃晚自习的记忆,于是点了点头。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作业别忘带。”
“带了。”
“练习册呢?”
“……我回去拿。”
林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相当于一百个字。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嗒嗒嗒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越来越远。那件蓝白色校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陆辰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桌上的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窗外的那只鸽子又飞回来了,蹲在原来的位置,歪着脑袋咕咕叫。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橙红色。
二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七点开始的铃声响了之后,学生陆陆续续往教室里走,真正坐定下来大概要到七点十分。日光灯嗡嗡地响,黑板上还残留着下午课的板书,是班主任老周讲语文时候写的,一个标题孤零零地挂在最上方——作文:我的理想。下面的内容被值日生擦掉了大半,只剩一行没擦干净的粉笔印,隐约能认出“志当存高远”几个字。
有人用粉笔在“理想”旁边画了个小人,火柴棍那种,脑袋是个圈,手脚全是直线,正在往一扇门里走。一看就是秦默画的,整个班只有他会在黑板上画这种东西。
秦默是陆辰的同桌,坐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这人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本事——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能在三分钟之内睡着。此刻他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斑。他面前摊着一本化学书,翻到“有机化学基础”那一页,书页空白处画了一个象棋残局,旁边用红笔标了四个字:黑方必胜。
“秦默。”陆辰踢了一下他的凳子腿。
秦默没动。
“吃饭了。”
秦默的脑袋动了一下,但没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饭”,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睡。过了大概五秒他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眼镜挂在耳朵上要掉不掉的。
“你小子又骗我。”他把眼镜推上去,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梦见食堂阿姨给我多打了一个鸡腿。”
“你就这点追求?”
“鸡腿是人生的终极追求。”秦默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他喝水的时候眼睛还在往黑板上瞟,大概是在看自己画的火柴人还在不在。那个保温杯外壳磕得坑坑洼洼的,杯底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
教室里的人慢慢坐满了。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中间一个拿出手机给另外两个看什么,三个人同时发出压低了的惊叹声。右边那排靠墙的位置,张伟正把一本漫画夹在语文课本里看,翻页的动作小心翼翼,每翻一页都要先瞄一眼门口有没有老师经过。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两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书包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也不知道是真困还是纯粹不想学习。整间教室弥漫着一种高三晚自习特有的气氛——不算安静,但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集体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
林若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白天补课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荧光笔,正在往文章里画重点词。她换了一件校服,还是蓝白色的,但这件好像比白天那件更宽大一些,袖子完全盖住了手腕,只露出半截手指。荧光笔是橙色的,画出来特别显眼,隔了好几排都能看见书上那一道道亮橙色的标记。
秦默顺着陆辰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往上弯了弯。那个笑容非常欠揍。陆辰没搭理他,翻开英语词汇手册。单词背了不到两页,走神走了大概七八次。
第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声音瞬间放大,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往后门跑,有人拍着桌子喊“谁去小卖部”。秦默把象棋残局推给陆辰让他解,说这个残局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陆辰看了十秒钟,把红方的马往前跳了一步,秦默盯着棋盘看了半天,骂了句脏话。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陆辰把英语词汇手册合上了。背不进去。日光灯嗡嗡的声音比白天更明显了,像一只藏在墙里的大蚊子。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着教室里日光灯的倒影,把自己的脸也映在上面,透明的、模糊的,像一张叠在夜色上的底片。
他看见自己后面的那个倒影里,林若正低着头写字。荧光笔换成了黑笔,写的是英语作文,一行一行工工整整的。她的手腕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露出一小截,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白。
他转回头,看着黑板上那个火柴人还在。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巡视,看到那个画大概又要问是谁画的,然后全班沉默,秦默面不改色。这套流程这个学期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又熬了二十分钟。第二节课下课时,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陆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坐在后门旁边的秦默都没注意。陆辰回头看——后门的窗户上,林若的脸贴着玻璃,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朝他招了招手。
“出去一下。”陆辰站起来。
秦默头也没抬,专心解那个被他骂过的残局,摆了一下手,意思是知道了。
走廊里比教室凉快。夜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海的味道和远处码头灯塔一闪一闪的光。走廊的栏杆上映着教室里透出来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一条发光的虚线。远处操场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吹过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声音。
林若靠着走廊的栏杆站着,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她把手揣在口袋里,抬着头看天。
“星星好多。”她说。
陆辰靠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确实很多。栖霞镇的夜空跟城里不一样,这地方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到了晚上路灯也稀稀拉拉的,天黑得特别纯粹。星空干干净净地铺在头顶,从东边的山头一直铺到西边的海面上方,密密匝匝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那颗特别亮的是木星。”林若伸手指了一下,袖子从手腕上滑下去,露出整条白皙的手臂。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天文课学过。”
“我们学校有天文课?”
“高二上的选修,你当时选的什么?”
“……忘了。”
“你选的篮球。”
“哦对,篮球。”
“然后第一节课就扭了脚。”
“你能不能不记这些事。”
林若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抬着头,目光在天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
“对了,陪我去操场走走。”她突然说。
“现在?”
“嗯。”
“下节自习课——”
“陪我去走走。”
陆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映着天上那些碎银子一样的光,亮闪闪的,认真的,但又和白天讲题时那种认真不太一样。他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
三
操场在整座栖霞中学的最西边,靠着山脚,跑道的尽头就是一片矮松林。
白天的时候这里永远是热闹的——有人跑步,有人踢球,体育老师在跑道边吹着哨子喊“再跑一圈”。但到了晚上,操场就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跑道上的白色标线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灰,草坪中央的草长得参差不齐,踩上去软软的,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跑道边的单杠和双杠像两个沉默的影子,铁架子上生了锈,锈迹在星光下变成深褐色,和夜色混在一起。
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若走在前面,穿过跑道,走到草坪中间停下来。她仰起头,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用眼睛丈量头顶这片天空。校服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起来,星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夜色里她的轮廓被星光描了一道柔软的银边,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层薄薄的辉光里面。
“躺下来看会更好。”她说。
“躺地上?”
“嗯。”
“地上脏。”
“你今天是不是跟‘脏’字有仇。”
“没有,我就是陈述客观事实。”
林若没理他,直接在草坪上躺了下去。操场的草有点扎人,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之后她把校服的帽子拉起来垫在后脑勺底下,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然后就那么看着天,一动不动了。
陆辰站在旁边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躺,盘着腿坐着,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草尖扎在手心里痒痒的。
“陆辰。”林若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轻轻的,被夜风吹散了半边。
“嗯。”
“躺下来。”
“我就坐着。”
“你看得全吗?”
“看得挺全的。”
“那你说,你头顶正上方是什么星座。”
陆辰抬头看了一眼。一堆星星挤在一起,亮的亮的,暗的暗的,有的连成线,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他看了半天,认出一个东西。
“北斗七星。”他说,语气很笃定。
林若沉默了一下。“那是猎户座。”
“……差不太多。”
“差了半个天空。”
“这不都是星星嘛。”
林若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过了两秒,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草地。
“躺下来,陆辰。”
他低头看她。她躺在草地上歪头看着他,星光落在眼睛里,像两汪浅浅的水。衣服宽宽松松地罩着,领口因为躺着的缘故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陆辰躺了下去。
操场的草扎着后颈,有点痒,但能忍受。从这个角度看天空完全不一样了——视野里没有教学楼,没有栏杆,没有路灯,只有一整片星空,从头顶铺到视野尽头。银河挂在正上方,一条淡淡的乳白色光带,从东北划向西南,像是谁在天幕上刷了一笔极薄的牛奶,干了之后留下半透明的痕迹。银河里的星星密得惊人,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挤在一起,堆成一簇一簇的光团,有的白得发蓝,有的微微泛着暖黄。远一些的地方星星就稀了,孤零零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迷路的人提着一盏小灯站在旷野里。
最亮的那几颗在头顶正上方,大概就是林若说的什么星座。有三颗排成一条直线,等距的,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那条直线两边各有一颗更亮的星,一左一右地守着,对称得整整齐齐。再往旁边散开去,那个星座的手臂和腿脚的轮廓隐隐约约能分辨出来——确实是个人的形状,肩上扛着什么东西,腰上挂着一柄看不见的剑。
“中间那三颗是猎户的腰带。”林若的声音从身边飘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上面那颗是参宿四,左边那颗是参宿七。参宿七比参宿四亮一点,蓝白色的。你看它们两个的颜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参四是橙红色的。”
陆辰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好像真的有区别——那两颗亮星一左一右挂在腰带上方的两侧,左边那颗闪着冷冷的蓝白光,右边那颗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橙色调。差别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的眼睛是不是自带显微镜。”他说。
“你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我能看出来你是理科生。”
“这跟文理科有什么关系。”
“文科生不会半夜躺在操场上数星星。”
“那我是什么?”
“你是——”陆辰顿了一下,本来想说“学霸怪物”,但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林若”。
她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脸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星光太亮了,亮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眨动时投在眼睑上的影子。那那双眼睛里有整片星空的倒影,粼粼地闪着,像老崖头底下被夕阳照碎的海面,像海底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干嘛。”她说。
“没干嘛,就叫你一声。”
她转回去看天。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更轻了,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
“今晚真的好多星星。有时候在家里的阳台上看,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偶尔看到这么清楚,总觉得不真实。”
“因为你家里有灯。”
“可能是吧。”林若把一只手从肚子上拿开,伸向头顶的星空,张开五指。星光从她指缝间漏下来,把手指的边缘照得透透的,指甲盖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手指在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像半透明的瓷。
“陆辰,你说宇宙里有多少颗星星?”
“很多。”
林若把手收回来,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你能不能正经回答我一次。你总说很多很多,多是多少。”
“无数。”
林若转过脸来看他,眼睛里有星光和微微的笑意,映得目光又清又亮。
“你就是死活不肯正经是吧。”
“我很正经啊。你看,现在你躺在这里看星星,我在你旁边,讲一句宇宙里有很多星星——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正经的事?”
林若眨了一下眼睛,星光在她睫毛上碎了一瞬。
“你今天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
“因为跟理科生说话要用理科生的方式。”
“我是理科生,你是什么生?”
“我是体育生。”
“你又来了。”她又打了他一下,落在肩膀上的力道比蚊子还轻。
陆辰看着头顶的银河。那条乳白色光带静静地横亘在那里,不知道挂了多少亿年了。他想起一件事,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合不合适,但还是说了。
“林若。”
“嗯。”
“你说海城大学那边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吗。”
林若没有马上回答。星空在他们头顶沉默地亮着,银河从东边流到西边,亘古不变。
“应该能吧,在郊区的话。”
“那还好。”
“什么叫‘那还好’?”
“你去了那边,也能看到和这里一样的星星。”
林若安静了好一会儿。操场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虫子在草丛里叫,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拨动的丝线。
“你是在说——”
“我没说什么。”陆辰偏过头看她,“就是觉得,能看到一样的星星,挺好的。”
林若也偏过头,两个人就那么在星空下对视着。那张脸离他很近,肤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衬得眉眼格外清晰。林若的眼睛很好看,不是说形状,是那种看着你的时候很专注的认真。她的眼睛里有整片银河,亮得过分,像是把天上那些碎银子全收进瞳仁里去了。
“你会去吗?”她突然问。
“去哪儿?”
“大学。随便哪儿。”
“你先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先回答我。”
“分数够就去。”
林若把头转回去,看着天顶那颗最亮的星星。
“我也会去的。”她说,语气很轻,但很确定,像是在对一个很远的地方说话。
陆辰没有追问。银河在他们头顶静静地流淌,远处的海应该也在静静地涌动着。栖霞镇的夜空下,整个小镇都睡着了,只有操场上这一小方草坪还醒着,还亮着星星的眼睛。风过来的时候,带来远处涛声的低吟,混着松林的松脂香和操场边那排杨树的叶子响。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在满天的星光底下,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蓝白色的校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像两片落错了地方的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21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