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拉开车门，钻进警车，“砰”地砸上车门。
警灯远去。
顾言站在冷风里，抬手推了一下黑框眼镜。
他不签，这案子在程序上就走不完。
但赵平是主任，有一万种方法能绕过一个临时工结案。
时间不多了。
……
凌晨三点，市局法医中心后门。
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吱嘎”一声。
顾言侧身挤进走廊。
值班室的窗户透出微光，老保安正打着呼噜，桌上放着半杯泡得发白的枸杞水。
顾言踮起脚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下二层，停尸房。
密码锁亮着绿光，顾言按下六个数字。
“咔哒。”
厚重的隔温门推开，冷气扑面砸来。
零下七度。
单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寒意，他裸露在外的脖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了一下。
顾言走到消毒柜前，套上蓝色一次性防护服，戴上口罩。
最后，从兜里掏出那双黑色无菌橡胶手套。
左手。
右手。
拉紧边缘，橡胶皮紧紧贴住手腕。
顾言走到6号冷柜前，上面贴着张白纸：无名女尸（江大坠楼案）。
他握住金属把手，用力一拉。
滑轨滚动，裹尸袋静静躺在不锈钢台面上。
顾言拉开拉链。
女孩的脸冻得发青。半空中，那两个血红的溺水词条，在冷气中微弱地跳动着。
他解开死者的粉色睡衣扣子，目光扫过胸腹部。
光洁平整。
没有Y型切口，没有缝合线。
顾言的后槽牙瞬间咬紧，腮帮子肌肉凸起一块。
赵平根本没开腔！
连最基础的内脏检验都没做，就凭着现场环境和一封遗书，直接下了高坠自杀的定论！
顾言转身走向器械台，拿起一把22号手术刀。
刀片在无影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回到解剖台前，双脚并拢，对着尸体弯腰九十度。
三秒后，起身。
“得罪了。”顾言轻声开口。
刀尖抵住死者颈部甲状软骨下方。
发力，下划。
皮肉翻开，没有鲜血涌出，低温让血液凝固在了血管里。
顾言的手极稳。
他分离颈部肌肉，切断舌骨大角，气管暴露在视野中。
换了一把小号手术刀，他沿着气管软骨环切开。
气管内壁很干净，没有泥沙。
这恰恰说明，溺水地点不是江河湖泊之类的自然水域。
顾言继续往下切，一直切到支气管分叉处。
他拿起医用棉签，探入右侧支气管的最深处。
指尖轻轻捻动棉签杆。
刮擦。
提取。
抽出棉签，顶端沾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黏液。
顾言立刻将黏液涂抹在载玻片上。
接着，他拿起缝合针，用最快的速度将切口缝合。针脚细密平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动过刀。
收拾好器械，顾言拿着载玻片，转身走进隔壁的理化实验室。
实验室里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
顾言打开通风橱。
他清楚，必须把组织液里的有机物全部溶解掉，只留下硅藻坚硬的硅质外壳。
顾言拿起烧杯，倒入发烟硝酸。
将涂有黏液的载玻片放进去。
加热。
黄褐色的毒气在通风橱里翻滚。顾言盯着翻滚的酸液，眼睛被刺激得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眨眼。
十分钟后。
顾言用镊子夹出处理后的残渣，放入离心机。
“嗡——”
离心机高速旋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顾言靠在实验台上，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四点十五分。
离心结束。
顾言取出离心管，倒掉上清液。管底只剩下一丁点灰白色的沉淀物。
他用吸管吸取沉淀物，滴在新的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
转身，走向高倍显微镜。
打开光源。
顾言坐直身子，将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里一片模糊。
他右手搭上粗准焦螺旋，慢慢转动。
杂质、气泡、未完全溶解的细胞残骸。
顾言的手指稳得像一块石头。他换上油镜，滴上香柏油，左手微调细准焦螺旋。
视野一点点清晰。
顾言的呼吸停住了。
视野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极其规则的几何图形。
两端尖锐，中间宽阔。
表面布满平行的肋纹。
羽纹硅藻！
顾言的手指猛地攥紧显微镜的底座，骨节泛白。
找到了。
只有一个。
但这一个，足以推翻所有的结论！
硅藻广泛存在于水中。人溺水时，含有硅藻的水会随着呼吸进入肺部，甚至穿透肺泡进入血液循环。
死后抛尸入水，硅藻绝对进不到支气管深处！
这女孩，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
然后才被带到楼顶，伪造成跳楼自杀！
溺水。
词条没有错。
死人没有撒谎。
“咔嚓。”
顾言立刻按下显微镜旁边的拍摄键，硅藻的形态被永久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他拔出U盘，将照片拷贝进去。
顾言摘下口罩，大口喘着气。
胃里一阵痉挛。昨晚没吃饭，加上冷气侵袭，他疼得弯下腰，额头顶着冰冷的实验台。
哪怕明天被开除，这份证据，也必须钉在赵平的脸上。
“顾言！”
一声低沉的怒喝在实验室门口炸响。
顾言猛地回头。
停尸房的隔温门大开着。
林锐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皮夹克，正靠在门框上。
他左手那道贯穿的刀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扭曲着。
林锐嘴里嚼着戒烟糖，目光却钉死在顾言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解剖刀上。
“大半夜的，”林锐吐掉糖渣，皮鞋踩得地板“啪啪”作响，一步步走过来，“你小子在这儿切谁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208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