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敦实、满脸胡茬的汉子走了进来，身上一股浓重的烟味。“队长，啥事？”
“这是新来的，沈然然。跟你跑一趟惠阳，今天下午走。”老赵吩咐，“路上看着点，别让咱们三少爷累着。”
最后那句，带着明显的戏谑。
王师傅看了沈然然一眼，眉头皱起，显然不乐意带这么个“公子哥”，但也没说什么，只硬邦邦道：“三点，停车场，别迟到。”说完就走了。
老赵挥挥手，示意沈然然可以走了。
沈然然走出办公室，站在嘈杂的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车辆。
他知道，这里没人会把他当三少爷。他要么被彻底排斥，要么就得自己挣出一席之地。
他没去停车场干等，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仓库。
仓库里更乱，货物堆积如山，几个工人正费力地搬着沉重的木箱。其中一个年轻小伙脚下绊了一下，箱子眼看要砸下来。
沈然然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托了一把。
箱子很沉，他手臂一沉，但稳住了。
那小伙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感激地看了沈然然一眼：“谢、谢谢啊！”
旁边几个工人也看了过来，眼神有些诧异。
沈然然松开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笑了笑：“没事。这箱子挺沉，装的什么？”
“机器零件。”小伙擦了把汗，“这批货要得急，人手又不够。”
沈然然看了看堆积的货物，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疲惫不堪的工人。
“这么搬效率太低，也容易出事。”他环顾仓库，看到角落里有几辆闲置的手推平板车，“怎么不用那个？”
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哼了一声：“车坏了俩，剩下的不够用。跟上面说了几次，没人理。反正累死累活也就那点工钱。”
语气里满是怨气。
沈然然没说话，走过去检查那两辆坏掉的车。只是简单的轮轴卡死和链条脱落，工具齐全的话不难修。
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对那小伙说：“有工具箱吗？”
小伙愣了一下，指指旁边一个铁皮柜。
沈然然走过去，拿出扳手、钳子等工具，蹲下来开始捣鼓那两辆破车。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体面的“少爷”，竟然会干这个？还干得像模像样。
沈然然母亲早逝，小时候没少在母亲娘家港城的修理厂里混，对这些机械玩意不算陌生。加上他心思巧，动手能力强，很快就把一辆车的轮轴弄松了，链条也重新挂好。
虽然弄得满手油污，白衬衫也蹭脏了，但第一辆车能推动了。
“试试。”他对那小伙说。
小伙半信半疑地推了一下，车子果然顺滑地动了起来。“嘿！真修好了！”
其他工人也围了过来，眼神里的轻视少了一些。
沈然然没停，继续修第二辆。这次更快，几分钟搞定。
两辆平板车恢复使用，搬运效率立刻提升。工人们轻松了不少，看沈然然的眼神也多了点别的意味。
“哥们，可以啊！”那年轻小伙咧嘴笑，“我叫刘强，他们都叫我强子。刚才多谢了！”
“沈然然。”沈然然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以后都在一个队里，互相照应。”
强子是个直肠子，压低声音说：“沈……沈哥，我看你跟传闻不太一样。不过你得小心点王师傅，他脾气爆，又是赵队长的远房亲戚，队里没人敢惹他。他让你跟车，路上肯定折腾你。”
沈然然点点头：“谢了，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多待，跟强子打了声招呼，去水龙头边简单清洗了一下，然后回到停车场。
下午三点，王师傅开着一辆旧东风卡车准时出现。他看到沈然然已经等在车边，衬衫袖子还湿着，手上有点没洗净的油污，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上车。”王师傅语气生硬。
沈然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车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味，座椅破旧，弹簧都露出来了。
王师傅发动车子，驶出运输队，上了通往惠阳的国道。
一路无话。
王师傅显然不想搭理他，自顾自抽烟，开车。沈然然也不主动开口，只是默默观察路况和车况。
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入一段山路，车子忽然发出异响，然后猛地一顿，速度慢了下来。
“妈的！”王师傅骂了一声，赶紧靠边停车。
他下车检查，沈然然也跟着下来。
“发动机有问题，估计走不了了。”王师傅脸色难看，踢了轮胎一脚，“这破车早该修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也开始暗了。货主那边催得急，耽误了时间要赔钱。
王师傅急得团团转，拿出随车的维修工具，掀开车盖捣鼓，但显然不得要领，越弄越糟。
沈然然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王师傅，让我试试？”
王师傅正烦躁，头也不回：“你懂个屁！一边待着去！”
沈然然没动，继续说：“听声音像是供油不畅，可能是滤清器或者油路堵了。你刚才乱拆，可能把线路弄松了。”
王师傅动作一顿，回头看他，眼神惊疑不定。
沈然然不再多说，直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工具。他先检查了滤清器，果然很脏。然后又顺着油路检查，发现有一处接口松动了。
他动作麻利地清理滤清器，重新拧紧接口，又检查了火花塞和点火线路。
王师傅在一旁看着，从最初的怀疑，到惊讶，再到沉默。
十几分钟后，沈然然合上车盖：“打火试试。”
王师傅将信将疑地坐上驾驶座，拧钥匙。
“突突突——”引擎发出一阵喘息，然后平稳地发动起来。
王师傅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车头，一脸平静的沈然然。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他闷声说：“上车。”
重新上路后，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王师傅依旧沉默，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他递了根烟给沈然然。
沈然然接过，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
“你……真会修车？”王师傅终于忍不住问。
“懂一点。”沈然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以前瞎琢磨过。”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这个沈家三少，跟传闻中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完全不一样。
“赵队长让我‘照顾’你。”王师傅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自嘲，“看来用不着我‘照顾’。”
沈然然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他们在路边的简陋旅店住下。王师傅主动要了两个房间，没再让沈然然跟他挤大通铺。
吃饭的时候，王师傅话多了起来。
“运输队不好混。老赵把持着，好处都让他和他那几个亲戚占了。我们这些老司机，累死累活，拿最少钱，干最累活。”王师傅灌了口啤酒，“车坏了报修，拖拖拉拉，有时候还得自己贴钱修。不然耽误了货期，扣的还是我们的钱。”
沈然然静静听着。
“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不像他们说的那样。”王师傅压低声音，“不过，运输队水很深。老赵背后有人，好像是你们沈家上面的人。你小心点。”
沈然然心中一动：“上面的人？谁？”
王师傅摇头：“具体不清楚，但老赵每次去总公司报账，都直接找……好像是二少爷那边的人。”
沈锐？
沈然然眼神微冷。他这个二哥，手伸得真长。
“谢了，王师傅。”沈然然举了举啤酒瓶。
王师傅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个开车的，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你今天帮我修车，没让货耽误，我记你人情。”
第二天，顺利到达惠阳，卸了货，又装了回程的货。返程路上，王师傅对沈然然态度明显好了很多，甚至跟他聊起了运输队里的一些人和事。
哪些司机老实肯干，哪些是赵队长的眼线，哪些路线油水多，哪些客户难缠……信息量很大。
沈然然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运输队，已是晚上。交了车，沈然然一身尘土疲惫，准备回家。
强子偷偷跑过来，塞给他一个饭盒：“沈哥，还没吃吧？食堂留的，还热乎。”
沈然然接过，道了谢。
强子左右看看，小声说：“沈哥，你小心点。你走后，赵队长把王师傅叫去办公室，问了一路的情况。王师傅没多说，但赵队长脸色不好看。还有，听说赵队长要把你调去管最破的那几辆车，专跑夜班。”
夜班车，路况复杂，危险，而且都是些零碎难搞的活儿。
沈然然点点头，拍了拍强子的肩膀：“知道了。谢了，强子。”
他拿着饭盒，走出运输队。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零星、嘈杂混乱的院子。
这里，或许真是个起点。
不仅是为了积累资金和人脉，更是为了……找到沈锐伸在这里的黑手。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打开那个铝制饭盒。
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上面还卧着一个煎蛋。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味道普通，但很实在。
就像今天在运输队接触到的这些人。他们或许粗鲁，或许市侩，但也有着最直接的善恶观和义气。
收服他们，比收服沈家那些虚伪的亲戚，可能更有用。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发动车子，驶向沈家老宅的方向。
家里，还有个盟友在等他。
不知道她今天，在沈家那个吃人的后院，又经历了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2132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