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年。”萧承嗣点点头，“从闽南一座小县城，打到如今坐拥半个中南半岛。太祖用人不疑，你也从未负过太祖。”
陈懋修身子微颤。
“今夜你进宫，不是来给朕请安的。”萧承嗣语气平淡，“说吧，什么事。”
陈懋修抬起头，老眼里有血丝：“陛下可知道，昨日继位大典之后，寿王府侧门进了多少人？”
“不知道。”
“七拨。”陈懋修竖起三根手指，“定国公府的家丁、京营的几个千总、翰林院的孙翰——孙大人今天还在朝上附议祖训的事，陛下应该有印象。”
萧承嗣有印象。那个站出来说“臣附议”的翰林院学士，声音最大。
“还有呢？”
“还有兵部武选司郎中刘琏，还有神机营左哨千总马彪，还有……”陈懋修一口气报出七八个名字，有文有武，有高有低。
萧承嗣听完，脸上没表情。
“证据呢？”
“老臣在寿王府安插了一个厨子，这些人的脸他都认得。进出时间、见了谁、说了什么，记了三大页。”陈懋修把折子又往前递了递，“请陛下过目。”
李安接过折子，放到案上。
萧承嗣翻开，一页一页看。字迹工整，时间、人物、对话要点，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八个字：拥立寿王，图谋不轨。
他合上折子。
“陈太傅，你安插厨子的本事，太祖知道吗？”
陈懋修一愣，随即叩首：“老臣知罪。”
“朕没说你罪。”萧承嗣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陈懋修面前，低头看着他，“三十一年老臣，替太祖盯着底下的人，这是本分。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人，是真心要反，还是被人当了枪使？”
陈懋修沉吟片刻：“定国公徐景昌，他的女儿嫁了寿王，这是姻亲。寿王今年二十岁，太祖幼子，打小聪明，在宗室里人缘好。但要说他们现在就要举兵造反，老臣觉得不至于。”
“不至于？”
“不至于。”陈懋修肯定地说，“太祖刚走，新皇刚立，这时候造反，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最多是在试探，看看陛下的手腕。如果陛下露出破绽，他们才敢动。”
萧承嗣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告诉朕这些，是让朕防着点。”
“是。”陈懋修抬起头，目光坦然，“老臣是开国老臣，跟着太祖打了一辈子仗，看了一辈子人。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臣心里有数。但寿王那边的人不一定有数——他们需要知道，新皇帝不是软柿子。”
萧承嗣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笑意很淡，但确实在嘴角挂了那么一瞬间。
“陈太傅，你这辈子有没有被人当成过软柿子？”
陈懋修摇头：“没有。想捏老臣的人，都被老臣把手指头掰断了。”
“好。”萧承嗣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寒。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晃动。
“李安。”
“奴婢在。”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沈练。”
李安领命去了。
陈懋修听到沈练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锦衣卫指挥使，太祖朝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差事。沈练是太祖一手提拔的，手底下三千锦衣卫，专查百官阴私。
“陛下打算怎么办？”陈懋修问。
萧承嗣没回头，望着窗外：“你说的那个厨子，让他继续待着。寿王府里每天进出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朕要知道。”
“是。”
“定国公徐景昌，朕明天会在朝上点他一下，不会太重，让他知道自己被盯着就行。”
“是。”
“至于那些人——”萧承嗣顿了顿，“先不动。一个都不动。朕登基才两天，不适合杀人。但朕会让沈练把他们的底细翻个底朝天，什么时候翻够了，什么时候算账。”
陈懋修叩首：“陛下英明。”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练到了。
一身玄色曳撒，腰佩绣春刀，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他进门便单膝跪地：“臣沈练，参见陛下。”
萧承嗣转过身，把那本折子扔给他。
“看看。”
沈练接住，翻开，一目十行扫完，合上。
“看完了？”
“看完了。”沈练声音不高不低，“这些人，臣有的已经盯了半年，有的刚开始盯。”
萧承嗣挑了挑眉：“你早就知道？”
“太祖在时，寿王府就有人盯着。太祖吩咐过，盯着就行，不要动。”
萧承嗣沉默了一瞬。他爹果然不简单。
“现在可以动了？”沈练问。
“可以动，但不能打草惊蛇。”萧承嗣走到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朕要你做到两件事。第一，把寿王府内外所有人——包括那个厨子——全部换一遍，换成你的人。第二，涉案的每一个人，从定国公到那个千总，他们的家产、亲戚、把柄，朕要一清二楚。”
沈练抱拳：“臣遵旨。不过……”
“不过什么？”
“换人的事，需要时间。寿王府现有的下人里，有几个是定国公府安插的，有几个是寿王妃自己的人，臣还没摸透。如果贸然撤换，反而会打草惊蛇。”
萧承嗣想了想：“那就先不换。让你的人进去，加进去，不是替掉。人多眼杂，消息才灵通。”
“是。”
“还有。”萧承嗣看向陈懋修，“陈太傅，你那个厨子，让他继续干。沈练的人不会动他。你们两个各查各的，朕要两份消息对照着看。”
陈懋修和沈练对视一眼，同时应道：“是。”
萧承嗣摆了摆手：“下去吧。”
两人退下。
殿内又空了。
萧承嗣重新坐到案后，拿起那本折子，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在他眼前晃，定国公、孙翰、刘琏、马彪……
他把折子扔到一边，拿起舆图。
手指从承天一路滑到云南边境，在八莫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先让你们蹦跶几天。”他自言自语，“等朕腾出手来。”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989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