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22843" ["articleid"]=> string(7) "691696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2062) "五麟聚首气运出,三花聚顶浮生绘------------------------------------------前言·引子,天地未分之际,便有先贤大能窥得天机——这世间万物,皆循因果轮回之道。每逢千百年之期,天道便会降下恩泽,于各族之中择一宠儿,承一族之气运,御万法之根源。此等天选之人,天生八枚道印,受天道庇护,万法不侵,百邪莫近,世人称之为"气运之子"。,轮回将至之际,必有异象生焉。,天山之巅。,竟在一个月圆之夜骤然震颤。起初只是山巅积雪簌簌而落,继而整座山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撼动,发出低沉而悠远的轰鸣。那声音不似雷鸣,倒像是远古巨兽从漫长沉睡中苏醒时的呢喃,又似某位沉睡万载的大能者发出的叹息。,世代居住于此的猎户们惊恐地跪伏于地,向着那座他们敬畏了一生的神山不住叩首。他们看见,在那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竟有一道七彩霞光破云而出,直冲九霄。霞光所过之处,漫天星辰为之黯淡,一轮皎月竟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秘境……秘境现世了!",紧接着,整个北境为之震动。,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中原十六州、四国六朝。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们纷纷睁开浑浊的双目,望向北方天际;那些闭关苦修的天才弟子被师尊强行唤出关外;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朝帝君,也在这一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玺与奏折。,那是旧时代大能者以无上神通开辟的一方独立世界。里面或许留存着那位大能毕生的修为感悟,或许藏着足以逆天改命的绝世法门,又或许……埋藏着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惊天隐秘。,与往昔出现的任何一处秘境都截然不同。——没有天象预警,没有灵气波动,就那样凭空浮现于天山之巅,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世人从未发现。更诡异的是,这处秘境似乎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禁制所笼罩,唯有眉宇间道印为红色或红色以下修为者方可进入。那些修为已达黑印、青印,乃至半步长生境的强者,无论施展何种神通,都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最高也不过红印修为。意味着秘境内部的一切都是未知——没有人能以神识探查,没有人能提前布局。意味着这将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试炼,而非强者对弱者的碾压游戏。,那位被誉为"算尽天机"的半步长生境大能,在闭关前留下了两句让天下人费解却又隐隐期待的谚语:

"五麟聚首气运出,三花聚顶浮生绘。"

没有人知道这两句话究竟预示着什么。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一次的天山秘境,或许将改变整个天下的格局。

正文如下

北境商中朝,无忧城地界。

若论商中朝境内哪一座城池最为奇特,非无忧城莫属。这座城池不大,却闻名天下;这座城池不险,却让无数过客流连忘返。世人皆传,途经大商王朝,可以不去皇城瞻仰帝王威仪,可以不去边关感受铁血杀伐,但必须要去一趟无忧城。

因为那里有花。

不是寻常的花,而是双生花。

无忧城内,大街小巷、庭院楼阁、甚至城墙缝隙之间,都开满了这种奇异的花朵。双生花,一茎双花,一朵纯白如雪,一朵漆黑如墨,两朵花紧紧相依,共生共死,仿佛世间最缠绵悱恻的情侣,又似阴阳两极的极致交融。

每年七月初,正是双生花盛开的时节。

此时的无忧城,宛如一幅被神仙泼洒了墨汁与雪粉的山水画卷。放眼望去,满城皆是黑白相间的花海,微风拂过,花浪翻涌,那黑白两色交织成的浪潮,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花香清雅淡然,不浓不烈,却能在人心中萦绕数日不散。

有人说,双生花是上古某位大能为纪念亡妻所培育,白花代表生者,黑花代表逝者,二者相依,寓意生死不离。

也有人说,双生花是天地阴阳二气交汇所生,白花吸纳日精,黑花汲取月华,二者合一,可炼制传说中的"阴阳造化丹"。

更有人说,无忧城的双生花之所以开得如此繁盛,是因为城下镇压着某种可怕的存在,双生花以那存在的精血为养分,方能千年不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无论哪种说法,都为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七月初三,天色微明。

无忧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蒸笼,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肉包子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里面装满了她今早刚采摘的双生花,向过往的行人兜售;说书先生在茶楼里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那段说了千百遍却依然让人津津乐道的"上古气运之子传说"。

天下楼,无忧城最大的酒楼,位于城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此时楼内已是高朋满座,熙熙攘攘。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有身着锦袍的世家公子,有背负长剑的江湖游侠,也有粗布麻衣的贩夫走卒。楼内酒香四溢,菜肴飘香,伙计们穿梭其间,吆喝声、谈笑声、划拳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人间烟火。

"听说了吗?天山秘境的事!"

"哪能没听说?现在整个天下都传遍了!据说这次秘境只有红印以下能进,那些大能者只能干瞪眼!"

"可不是嘛!大周王朝那边已经开了盘口,赌谁能活着出来,还赌谁能拿第一!"

"啧啧,那些天骄们怕是要抢破头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跟咱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要是押对了宝,那可是能一夜暴富的!"

角落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压低声音议论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小嘴撅得老高。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常,那么的安宁。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街道尽头,一名少年正匆忙奔跑而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秀气,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身着一袭青色束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玉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慕"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在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少年的手中,提着一串厚厚的药包,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着,生怕有所损坏。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但那张俊秀的脸上却满是悦色,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师尊,师尊,看朔儿给你带来了什么!"

少年一边跑,一边忍不住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少年的身份,不由低声议论:

"那是……慕容家的少爷?"

"可不是嘛!无忧城少城主的亲传弟子,慕容阳朔,字长庚。"

"听说他是个半妖?"

"嘘——小声点!不想要命了?这位爷的脾气可不太好!"

慕容阳朔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到城主府,快点见到那个人。

那串药包,是他跑遍了无忧城大大小小的药铺,花了整整三千两白银才凑齐的。里面有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天山雪莲的残瓣,还有几味连名字都鲜为人知的珍稀药材。虽然他知道,这些药材对于那个人的病情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不会放弃。

城主府位于无忧城东侧,占地极广,府门高大巍峨,门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城主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据说是商中朝开国皇帝亲笔所题。

慕容阳朔脚步轻快,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府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府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当慕容阳朔踏入府院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偌大的府院内,竟然空无一人。

平日里在院中洒扫的仆从不见了踪影,在廊下侍候的婢女也消失无踪。偌大的庭院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慕容阳朔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最终定格在院中央的那座石亭之中。

石亭内,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府门,身姿曼妙,一袭淡紫色长裙曳地,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素雅而高洁。她似乎正在品茶,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这城主府就是她的闺阁,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慕容阳朔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原本满面的悦色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不悦与警惕。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笔直。

"公主大人何时来的无忧城?我家师尊呢?"

慕容阳朔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戒备。他将手中的药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稀世珍宝,然后转身,与那女子对立而坐。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没有半分欣赏,只有审视与怀疑。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刹那间,仿佛整座庭院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

那是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面容啊!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挺秀,朱唇不点而红。她的肌肤白皙胜雪,在晨光中仿佛透着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最动人的是她的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高贵如九天神女,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让人既不敢亵渎,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便是商中朝公主,黎花诗。

黎花诗看着慕容阳朔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极淡,却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男子为之失魂。

"慕容家的小子,"黎花诗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怎么说我也是你师尊的未婚妻,叫我师娘就好,何必如此生分?"

"公主说笑了,"慕容阳朔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您与我师尊的婚约不过是公主大人的一厢情愿,公主何必时常挂在嘴边?"

话音落下,庭院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锐利如剑,无形的交锋在空气中激烈碰撞,仿佛能听到金铁交鸣之声。

黎花诗身旁,一名身着淡绿色长裙的婢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试图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慕容哥哥,"婢女声音柔婉,如黄莺出谷,"公主只是来见一见恩公,您又何必如此大的恶意?"

慕容阳朔瞥了那婢女一眼,认出她是黎花诗的贴身侍女洛冰凝。这丫头与他也算相识多年,小时候还曾跟在他身后"慕容哥哥、慕容哥哥"地叫个不停。但如今,他心中只有对黎花诗的警惕,连带着对这丫头也没什么好脸色。

"哼,"慕容阳朔冷哼一声,"谁知道对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洛冰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无奈地退到一旁,向黎花诗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黎花诗却似乎并不动怒。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然后,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串药包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又是去寻药材了?"黎花诗淡淡问道,"这次花了多少银子?"

"不劳公主费心。"慕容阳朔硬邦邦地回道。

"你那些药材,对他没什么用。"黎花诗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的身子,不是寻常药材能调理的。"

"那也比某些人空手而来强。"慕容阳朔反唇相讥。

"谁说我空手而来?"

黎花诗正要开口,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车车辇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间或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呵斥。

慕容阳朔闻声,脸色顿时一变。

他再也顾不上与黎花诗斗嘴,猛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府门。那急切的模样,与方才面对黎花诗时的冷硬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

"师尊!"

慕容阳朔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担忧,他一把拉开府门,正好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稳。

马车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是朴素。青色的布篷略显陈旧,拉车的只是一匹普通的棕色老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异。

但慕容阳朔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这天下他最在意的人。

马车刚停稳,慕容阳朔便连忙上前,亲手掀开了车帘。

"师尊,您去哪了?您身子骨本就羸弱,今日怎么还出了门去?"

他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搀扶马车上的人。

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从车帘后伸出,搭在了慕容阳朔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让慕容阳朔心头一颤。

而后,一个身影缓缓从马车中走出。

那是一名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他的年纪与慕容阳朔相仿,甚至可能更小一些。但他的气质却与慕容阳朔截然不同——如果说慕容阳朔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么这名少年就是一块温润的玉石,内敛而柔和。

他身着一袭白袍,袍角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龙"字。他的面容俊秀绝伦,五官精致得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只是,他的脸色太过苍白。

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又仿佛失血过多。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眸子却格外明亮,如星辰璀璨,如秋水含情。他的唇色很淡,微微上扬时,便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

他便是无忧城少城主,龙渊,字无忧。

"朔儿~"

龙渊下了马车,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弟子,不禁面挂笑意。只是那笑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让人心疼。

"师尊!"慕容阳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龙渊的手臂,"您慢点,台阶……"

"无妨。"龙渊轻轻拍了拍慕容阳朔的手背,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如玉,"对了,府里是否来了客人?"

他微微侧首,鼻尖轻轻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花香飘入鼻中。

那是黎花诗身上特有的香气——清冷、淡雅,如同雪后初绽的寒梅,又似月下摇曳的幽兰。龙渊与黎花诗相识多年,对这香气再熟悉不过。

他的身体明显愣了愣,随即转头,对着旁边紧紧跟着的慕容阳朔沙哑着嗓音开口询问,“你不会又对公主出言不逊了吧?”。

话刚落,还不待慕容阳朔回答,两张倾国倾城的脸便映入师徒二人眼帘。

只见黎花诗不知何时,已是起身来到了二人近前。在她身后,洛冰凝亦步亦趋地跟着,向龙渊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公主屈尊大驾,怎不提前知会微臣?"龙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疏离,"朔儿,可有上茶招待?"

"我……"慕容阳朔有些心虚地别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没有上茶。不仅没上茶,连坐都没让黎花诗好好坐,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哪还顾得上这些?

见对方如此作态,龙渊顿时心知肚明。想来,二人又开始斗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朔儿年少无知,还望公主恕罪……"

"行了。"

黎花诗清冷开口,打断了龙渊的言语。

她的目光落在龙渊的脸上,看着他比往常更加苍白的面色,看着他微微发青的唇角,看着他强撑着站立却隐隐颤抖的双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心疼,是不忍,是担忧,却也是无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闲来无事,就想着来看看你……"

"哼!"

话刚落,旁边慕容阳朔便忍不住哼了一声。

闲来无事?那对方可真是够闲的。堂堂一国公主,千里迢迢从皇城跑到无忧城,就为了"闲来无事"看一眼?骗鬼呢!

黎花诗瞥了慕容阳朔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不如……屋内坐下聊?"龙渊咳了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刻意避开了黎花诗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外面风大……"

"不了。"黎花诗摇了摇头,"既已见到,我也该离去。"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龙渊苍白的脸上,心中那抹不忍愈发强烈。

"对了,我命人去天山寻得一灵药,或可对你有用。走后我会派人送来。"

"公主……"龙渊想要推辞。

"不必多言。"黎花诗淡淡打断他,"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你……可以再为我弹一次《离人泪》吗?"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

龙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一定。"

黎花诗平静的脸庞上,终于挂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极浅,却足以倾倒众生。仿佛冰雪初融,仿佛寒梅绽放,那一瞬间的明媚,让旁边的洛冰凝都不由看呆了。

"三日后,花诗在皇城等郎君,望郎君如约而至。"

黎花诗微微福身,然后转身离去。紫色的裙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紫蝶。

洛冰凝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龙渊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追上了自家公主。

龙渊站在府门前,目送着那辆华丽的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那远去的马车,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

"师尊,回府吧,外面风大。"慕容阳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龙渊轻轻点了点头,在慕容阳朔的搀扶下,缓缓走回府中。

……

师徒二人刚回府不久,府门外便传来一阵尖细的通报声:

"圣旨到——无忧城少城主龙渊接旨——"

慕容阳朔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龙渊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开门。

来的是宫中的传旨太监,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宦官服饰,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龙少城主,"太监笑眯眯地行了一礼,"这是公主殿下命咱家送来的,说是给少城主的灵药。公主殿下还说了,请少城主务必保重身子,三日后她恭候大驾。"

龙渊接过锦盒,微微躬身:"多谢公公,劳烦转告公主,龙渊定不违约。"

太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慕容阳朔连忙从龙渊手中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厅中的檀木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却极为警惕。

"师尊,我来打开。"

龙渊微微颔首,退后了一步。

慕容阳朔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灵力,在双手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芒。然后,他缓缓打开了锦盒。

锦盒开启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弥漫开来。

厅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桌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慕容阳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运转灵力抵御寒意。

当他看清锦盒中的东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株灵药。

那灵药通体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它有三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不同的形态——一片如剑,锋芒毕露;一片如盾,厚重沉稳;一片如云,飘渺不定。三片叶子中央,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花蕾呈淡蓝色,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这……这是……"慕容阳朔的声音有些颤抖。

"寒冰三叶玄。"龙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出奇。

慕容阳朔猛地转身,看向龙渊:"师尊,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震惊并非没有道理。

寒冰三叶玄,那可是传说中的神物!

与天山雪莲不同,寒冰三叶玄千年开一次花,且普天之下只会开那么一朵。它比百年开花结果的雪莲不知珍贵千百倍,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银衡量。

书中记载:极寒之地,孕有一灵物,名曰寒冰三叶玄。此物生于万载玄冰之下,汲取天地至阴至寒之气而生,千年方得三叶,再千年方得一花。花开之时,方圆千里冰封,万物寂灭。

而更为珍贵的是,寒冰三叶玄与极炎之地的琉璃火凤草相辅相成。二者一同服下,可生死人肉白骨,洗筋伐髓,脱胎换骨,逆天改命!

"师尊,您的身子……"慕容阳朔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虽不愿承认,可如今龙渊的身子真的很需要这株灵药。

自龙渊出生起,商中朝国师夫尘子便断言,此人先天不足,命格有缺,绝对活不到及冠之年,也就是活不过十八立冠!

龙渊今年十七,距离十八岁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些年来,他日夜修炼,试图以修为续命,却不想越是修炼,身子骨越发虚弱。寻常丹药早已不起作用,普通药材更是见效甚微。如今,唯有依靠天材地宝方能勉强维持。

但随着他服用的药材越多,身体对药材的抗性也越来越强。如今,即便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也只能让他稍稍精神一些,无法从根本上改善他的体质。

"师尊,您服下这株灵药,或许……"慕容阳朔急切地说道。

"放起来吧。"龙渊淡淡道。

"可是……师尊,您的身子骨……"慕容阳朔握紧手中的锦盒,眼眶微红。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龙渊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随风飘落而下的枯叶,声音平静而淡漠,"寒冰三叶玄太过稀有珍贵,我服用的话,太过浪费。此物……理应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师尊!"慕容阳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激动与不甘,"对您而言,这灵药唯有您服下才是最大的价值!您若不用,还能给谁?"

龙渊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恍惚。

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它们曾经也是枝头的新绿,曾经在春风中摇曳生姿,曾经在夏日里遮天蔽日。但如今,它们枯黄、凋零,最终归于尘土。

而他这一生。

一路都在衰败,从未如花绽放。

"听话。"龙渊转过身,看着眼眶微红的慕容阳朔,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况且,我已找到续命之法。"

"续命之法?"慕容阳朔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这么多年来,二人试过千百种方法。寻遍天下名医,访尽世外高人,尝试过各种丹药、秘法、禁术,可每一次,无不以失败告终。

如今龙渊突然说找到了续命之法,慕容阳朔只当是对方在安慰自己。

"师尊,您别骗我了……"

"我何时骗过你?"龙渊轻轻摇了摇头,"今日陛下召我入宫,夫子闭关前,曾算出,天山出现一秘境,而那秘境中,存有一丝生机!"

"天山!秘境?"慕容阳朔的脸色骤变,"不行!"

他想都没想便开口拒绝。

秘境何其凶险?更何况,数日前,天山莫名天生异象,引得人、妖两族齐聚天山。仅仅数日,两族死了多少人?

古往今来,从古至今,有多少人想要进入秘境,寻得一丝机缘,又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出秘境?

可谓是,屈指可数!

"朔儿,"龙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最后一年的时间,我想……搏一搏。我不想……依靠药材,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世间。"

他看着窗外院中随风飘落而下的枯叶,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想做那片枯叶。

他想做一次枝头的新绿,哪怕只有一瞬的绽放。

"师尊若是想去,"慕容阳朔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朔儿也要陪师尊一同前往。"

他深知龙渊的性格。即使自己百般劝阻,对方内心一旦做了决定,就一定不会改变。

与其让龙渊一个人去冒险,不如他陪在身边,至少……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护他周全。

龙渊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朔儿,秘境凶险……"

"师尊不必多说。"慕容阳朔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弟子可是很强的。"

龙渊看着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慕容阳朔看得有些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师尊这样笑了。

……

天山秘境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天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与往常秘境不同的是,这一次秘境的出现太过突然,突然到就好像莫名出现的一样。

以往出现的秘境,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预兆。或是天象异变,或是灵气涌动,或是古籍中的记载给出提示。修士们可以提前准备,可以勘察地形,可以制定策略。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就在一个月圆之夜,天山之巅突然霞光万丈,然后,秘境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更诡异的是,这处秘境似乎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禁制所笼罩。无数强者试图以神识探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回来,更有甚者,神识受损,修为跌落。

经过多方试探,人们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只有红印或红印以下修为的人才能进入秘境。红印之上修为的人,会被隔绝在秘境外,无论施展何种神通,都无法突破那层屏障。

这一发现,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自上古大战后,世间不定期便会出现一两个秘境。

秘境,直白点来说,是旧时代大能者创造的一方世界。里面留存有对方生平所学,亦或是无上传承,绝世法门。每一次秘境的开启,都意味着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而每次秘境的开启,自然少不了各族天骄的涌入、争抢。

但以往的秘境,虽然也有危险,却远没有这次这般未知。因为以往进入秘境的人中,不乏有修为高深的大能者,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局面,保护族内弟子。

而这一次,所有大能者都被隔绝在外。进入秘境的,最高也不过红印修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秘境内部的一切都是未知——没有人能以神识探查,没有人能提前布局,没有人能掌控局面。

意味着这将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试炼。

意味着每一个进入秘境的人,都将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天山秘境刚浮现,大周王朝便有人开了一盘口,赌谁能活着走出秘境,中原十六州,四国六朝天之骄子尽皆榜上贴花名!

其中,自然不乏有一些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膝下弟子。

像龙渊这样天赋平平、毫无修为的,倒是少见。

天山路途遥远,更何况天山常年冰封千里,众天骄自然不会以身冒险。他们可不希望还没进入秘境就死在了半路。

排除秘境主入口这一条路,众人只有去往商中朝皇宫。

商帝黎道缘有一宝物,名为无界碑。

无界碑,传说是上古时期一位空间大能留下的遗物。通过特定的秘法,可将人传送至世间任意一个地方。当然,传送的距离越远,消耗的灵力越大,对施术者的要求也越高。

对此,人、妖两族达成协议。

两族各派一百名天骄齐聚大商王朝皇宫,一同施展秘术,通过无界碑将两族天骄传送至天山秘境入口,由族内天骄进入秘境内争夺机缘。

因为此次秘境只能红印修为才能进入,这意味着,进入秘境的人不会知晓秘境里有什么,会比以往任何一个秘境都要凶险万分。

当然,想要进入秘境的人需提前报名,签生死状,立下凭证契约,便可获得一令牌,名为天骄令。

天骄令上对应的数字,则代表各人在各族的实力修为排名。

重点在于,两族前二十名天骄名字隐藏,往后名次则会被世人知晓。

这一规则的设立,自然有其深意。

排名越靠前,意味着实力越强,也意味着越危险。因为在秘境中,不仅要小心秘境本身隐藏的危险,还要小心同样进入秘境争夺机缘的人。

若是排名公开,那些排名靠前的天骄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其他人的围攻或暗算。而隐藏前二十名的排名,既保护了这些天骄,也增加了秘境试炼的不确定性和观赏性。

当秘境试炼消息一公布,慕容阳朔便给自己和龙渊报了名。

看着榜单上,龙渊的名字出现在末尾,慕容阳朔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又不禁好奇。

自己明明报了名,榜单上却没有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他的排名必然在前二十。

奈何还未进入秘境,所持令牌并不会出现自己所对应的名次。只有进入秘境的那一刻,令牌才会显示出真正的排名。

本次秘境虽有限制,比往常凶险万分,秘境试炼规则却和往常相同。

各族天骄手持天骄令进入秘境后,受到致命伤或死亡时,令牌中存留的法术会将持有者强行带回现实。

而天骄令不仅可以关键时刻用来保命,日常时,也可根据令牌,实时投影出持有者在秘境中的情况在无界碑上。

减少伤亡的同时,也能让秘境外的人知晓秘境中所发生的事,观察各自族内是否有上等的苗子。

毕竟,寻常百姓喜赌博、八卦,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自然也爱八卦和赌博。

场外的人根据无界碑上投影出来的信息,挑选自己所看好的榜上天骄,当自己所选天骄活着走出秘境后,且榜上排名第一,便会获得丰厚的奖励。

这,便是排名的目的。

出秘境后,两族排名便会重合,不再有种族划分这一说。

而这一规则,也是慕容阳朔为何会松了口气的缘故。

秘境争夺,不仅要小心秘境内隐藏的危险,还要小心同样进入秘境争夺机缘的人。排名越靠前,反而处境越危险。

龙渊排名在末尾,意味着他在众人眼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不会有人特意针对他,这无疑大大降低了他在秘境中的危险系数。

至于慕容阳朔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嘴角微微上扬。

前二十名吗?

看来,这些年暗中修炼的成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

秘境试炼前一日。

近日大商王朝多了许多生面孔。

来自人族各国的天骄,来自妖族各部的精英,甚至还有那些隐世不出的古老传承的弟子,纷纷涌入皇城。

一时间,皇城之中龙蛇混杂,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而今日,恰巧是商中朝公主黎花诗的生辰。

商帝黎道缘为了给爱女庆生,邀约各族天骄齐聚皇城,设宴款待。这既是一场生辰宴,也是一场变相的示威——向天下展示商中朝的底蕴与实力。

清日一早,天色微明。

龙渊与慕容阳朔便乘坐马车入了皇宫。

马车依旧是那辆朴素的青篷马车,车夫依旧是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但今日,马车的车帘上多了一枚金色的令牌——那是商帝亲赐的入宫令牌,持此令牌者,可直入皇宫,无需通报。

借着黎花诗的缘故,宫中禁军并未阻拦。

而二人,也并非是第一批入宫的试炼天骄。

走在四方长廊上,龙渊的脚步有些虚浮。他的身子骨太过虚弱,即使只是这样缓步行走,也让他有些气喘。

慕容阳朔紧紧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扶在他的腰后,随时准备在他体力不支时出手搀扶。

长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景观。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美不胜收。不时有身着华服的宫女太监匆匆走过,向二人行礼问安。

龙渊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皇宫了。

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的身体比现在好一些,还能勉强支撑长途跋涉。而这一次……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师尊,小心台阶。"慕容阳朔低声提醒。

龙渊微微点头,抬脚迈过一道门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道他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长廊的拐角处,身姿挺拔如枪,一袭玄色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肩很宽,腰很窄,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并非纯黑,而是在发梢处带着一抹淡淡的银白,仿佛被边关的风沙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龙渊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二郎?"

那人闻声转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薄而紧抿,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刚毅与冷峻。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与龙渊的病态苍白形成鲜明对比。眉宇间,一枚黑色的道印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看到龙渊的瞬间,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并不灿烂,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与温暖。

"无忧,你来了。"杨玉郎大步走来,声音低沉而有力,"公主命我在此等候多时,且随我来。"

"何时到的京城,怎不告诉我一声?"龙渊的语气略有些哀怨,像个被朋友冷落的孩子。

杨玉郎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生怕龙渊跟不上他的脚步。

"我也是昨夜才到,"他解释道,"天色渐晚,我也不好过多叨扰你。如何,身子骨好些了吗?"

"老样子了。"龙渊轻轻摇了摇头,明显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夫子闭关,你此次前来,可有去拜访?"

杨玉郎,字二郎,商中朝镇国神将杨怀民之子。

杨怀民逝世后,他成了商中朝最年轻的镇国神将。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其中,自然包括商中朝公主黎花诗。

六岁那年,杨怀民战死边关,边关一日不能无主,年仅七岁的杨玉郎便远赴边关,走马上任。

同年,同为镇国神将的慕容云海在镇守南部边关时,爱上了妖族一部族公主,诞下了人、妖后裔的另类——慕容阳朔,字长庚。(妖比人寿命长,外貌看起来也会比人族年长,实际年龄,龙渊比慕容阳朔大。)

商帝大怒,命慕容云海诛杀此妖,以告天下。

而慕容云海深爱对方,自然不愿,只得以死谢罪。

渐渐的,慕容氏族没落,无家可归的慕容阳朔被年仅六岁的龙渊带回无忧城,教育、抚养长大。

于慕容阳朔而言,龙渊是师尊,亦是兄长。

"没呢,"杨玉郎摇了摇头,"想着一会就去。对了,听说你也想去秘境?你身子……没问题吧?"

"夫子说,秘境里或可有续命之法,"龙渊轻声道,"我总得试试。你呢?不参加?"

"算了吧,"杨玉郎苦笑一声,"边关妖物猖獗,此次回京也只能待个一二日。况且,如今我修为已是黑印,那秘境我也进不去。"

"也是。"龙渊莞尔一笑。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杨玉郎前不久刚突破至黑印,以他的年纪,能有如此修为,已是惊才绝艳。但这也意味着,他被挡在了秘境之外。

"恭喜突破。"龙渊真诚地说道。

"有什么好恭喜的,"杨玉郎摆了摆手,"不能陪你去秘境,这突破不要也罢。"

龙渊心中一暖,正要开口,却见杨玉郎停下了脚步。

"到了。"

前方,是一座精致的院落,门匾上书"春宛院"三个大字,笔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院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子清脆的笑语。

杨玉郎转身,看着龙渊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无忧,"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公主她……是真心待你的。"

龙渊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何……"

"二郎,"龙渊打断了他的话,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改变的。"

杨玉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抹化不开的忧愁,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很想帮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进去吧,"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龙渊的肩膀,"公主在等你。"

龙渊点了点头,在慕容阳朔的搀扶下,缓缓走入了春宛院。

杨玉郎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久久没有离去。

……

春宛院,商中朝后宫中最精致的院落之一。

院内种满了各色花卉,春有桃李,夏有荷莲,秋有菊桂,冬有梅雪。四季花开不败,香气袭人,故得名"春宛"。

而此时,院内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名贵的花卉,而是站在花丛中的那名女子。

一身紫红色锦礼纱裙的黎花诗,相比往日更加明艳动人。

那袭纱裙以顶级的云锦织就,裙身上绣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那是商中朝皇室特有的凤穿牡丹图,金线银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裙摆处层层叠叠,行走间如波浪翻涌,又似云霞缭绕。

她的发髻高高挽起,插着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步摇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耳垂上挂着一对南海珍珠耳坠,圆润晶莹,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妆容精致而不浓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点朱红,颊染微霞。

往常,黎花诗面若寒霜,宛如一冰山美人。即使面对文武百官,面对各国使节,她的脸上也永远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而今日,黎花诗面色红润,面带笑靥,那笑容从眼底溢出,在眉梢眼角流转,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不禁让旁边同样生得倾城的洛冰凝都不由逊色了几分。

"公主,今日的你定然是整个京城最美的女人,不,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洛冰凝一边为黎花诗整理裙摆,一边由衷地赞叹道。

黎花诗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就你嘴甜。"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洛冰凝笑嘻嘻地道,"待会龙公子来了,怕是眼珠子都要看直了!"

"胡说什么……"黎花诗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抹红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动人。

她转过身,望向院门的方向。

他……会来吗?

明明已经收到了他的承诺,明明知道他一定会来,但她的心中依旧忐忑不安。

这种心情,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作为商中朝的公主,她从小便被教导要端庄、要稳重、要喜怒不形于色。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佳人,她应该高高在上,应该冷若冰霜。

但唯独在他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

她会在意他的每一个眼神,会在意他的每一句话语,会在意他是否按时服药,会在意他是否又熬夜看书……

这种心情,叫做喜欢。

她很清楚。

但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责任,以及……他的身体状况。

黎花诗纤细的手指轻轻刮过对方鼻梁,动作亲昵又带着几分嗔怪:"你啊你,就会贫嘴。"

话音落下,她唇角弧度愈发深了几分,眼尾微微上挑,那双含情目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波光潋滟,妩媚得近乎惊心动魄。与世间万千女子并无不同——谁不爱听人夸赞自己美貌无双?更何况,说这话的人本身便生得一副好皮囊,姿色丝毫不逊色于自己。这般珠玉在侧,更衬得那夸赞字字真心,句句熨帖。

"公主,我说的都是真的!"

黎花诗笑意更深,指尖还停在半空,尚未收回。

"那你说……"她忽然顿住,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无忧……会喜欢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人骤然抽走了满室春光。

她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色,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瓣桃花被疾风卷落枝头。那双方才还盛满星辉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光亮一寸寸黯淡下去。失落如潮水般漫上来,将方才的明艳妩媚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沮丧,明明白白地写在眉梢眼角。

都说,女子在见心爱之人时,眼含春意,面带桃花。

这话用来形容方才的黎花诗,再贴切不过——那眼波流转间的羞怯与期待,那唇角眉梢掩不住的欢喜,分明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女子最真实的模样。

可偏偏,这心爱之人并不爱她。

强求而不得,心底的失落又如何掩饰得住?相由心生,正是如此。方才有多明艳动人,此刻便有多黯淡神伤。

"公主,恩……恩公他就一木头,"洛冰凝看在眼里,心中不忍,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他怎知公主爱的他有多深?公主,您是大商王朝的公主,陛下的掌上明珠,您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不能得到,何必单恋他这一枝花?"

黎花诗垂下眼眸,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是啊,你也说,我是大商的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不能得到。"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满院春色:"可为何,他……就是不爱我?"

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哪怕……"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半句说出口,"只是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对我动一次心!"

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泣音砸落在空气中。

"公主,无忧城少城主龙渊携他的徒弟慕容阳朔已至院外。"

下人的禀报声突兀地刺破满室沉寂,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惊起层层涟漪。

黎花诗指尖猛地一颤,方才还黯淡的眼眸骤然抬起,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是期待,是忐忑,是近乡情怯,还是怕被他看见自己此刻这副狼狈模样?

洛冰凝的话被硬生生截断,未尽的安慰还悬在唇边。她转头望向门外,又担忧地看向黎花诗,只见自家公主已经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鬓边发丝,又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那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

可那眼底的泪光,还未来得及敛去。

"请他们进来。"

黎花诗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无喜无悲,仿佛方才那个眼含泪光、脆弱无助的女子只是幻觉。她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脊背挺直如松,下颌微微抬起,又恢复了那副大商公主该有的矜贵与疏离。

下人早已司空见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垂首退出门外,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春宛院。

龙渊走在前面,一袭玄白色锦袍衬得身姿修长如竹,眉目间像是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淡漠得近乎无情。他身后跟着的慕容阳朔则截然不同,少年人英姿勃发,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锋芒,像是一把尚未完全入鞘的剑。

四人相对而坐。

空气骤然凝固,像是有人抽走了满室流动的风。茶香袅袅升起,在几人之间缭绕,却驱不散那股诡异的安静,连窗外鸟雀的啼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一寸寸漫过每个人的呼吸。

片刻后,黎花诗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执起青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却落在洛冰凝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凝儿,刚刚你不还在念叨,许久未见你慕容哥哥了吗?今日难得见面,你二人何不出去外面逛逛?

"啊?"

洛冰凝怔了一瞬,杏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可那茫然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她眼角余光瞥见龙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瞥见自家公主虽端坐如常、指尖却微微发白的模样,瞬间便如醍醐灌顶。

"噢~"她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似的站起身,不等慕容阳朔开口拒绝,已是一把拽住对方手腕,力道大得不容置疑,"好的公主,奴婢这就去。"

慕容阳朔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那句"我不去"还卡在喉间,整个人已经被拖出了门槛。他回头望了龙渊一眼,却见自家师尊连眼尾都未曾动一下,只得抿紧了唇,任由洛冰凝将他拽出了春宛院。

春宛院外,日头正好。

慕容阳朔好不容易挣脱开洛冰凝的束缚,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他揉着手腕,满脸不悦,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干什么?"

洛冰凝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株海棠树下,满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却脑筋不通的少年郎,像是看一块不开窍的顽石:"你说我干什么?他们二人有要事相商,你我待在那里岂不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要事?"慕容阳朔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们俩能有什么要事?"他上前一步,逼近洛冰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要是我师尊出了什么事,整个大商王朝都得为我师尊陪葬!"

那话语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可洛冰凝偏偏没有看见。她自顾自地别过脸去,望着院墙内探出的一枝桃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那么蠢,你难道就看不出,公主她很爱龙渊吗?公主如此深爱龙渊,又为何会害他?"

"是啊,可谁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心喜欢!"

慕容阳朔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人触到了逆鳞。他至今还记得,两年前,也是黎花诗的生辰当日,龙渊一人步入皇宫,再出来时,人只剩下一口气。当时,他正去往极炎之地寻找灵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归来,只看见夫尘子满头大汗地从师尊房里出来,说再晚半步,便回天乏术。

当年若不是夫尘子出手,龙渊恐怕已经死了。

自从那日后,慕容阳朔便不离龙渊身侧半步,生怕出了什么闪失。他看黎花诗的目光,从来都带着审视与戒备,像是在看一朵开得艳丽的毒花。

"你慢慢逛吧,我回去了!"慕容阳朔转身便走,衣袍摆在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站住!"

洛冰凝眼角闪过一丝愠怒,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她快步绕到慕容阳朔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喝问道:"师尊师尊,你眼里就只有你家师尊!我问你,你难道就没有所心爱之人,珍视之物?"

"心爱之人?"

慕容阳朔呆愣在原地。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花,打着旋儿从他眼前飘过。他的脑海中,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龙渊的脸庞——是师尊教他握剑时,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那抹温热的触感;是师尊在雪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时,眉眼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二人朝夕相处,亦师亦友的每一个画面。

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有。"

慕容阳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掷地有声。

"好,那我问你,你心爱之人是谁?"

"我……"慕容阳朔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烫得他心口发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是一片近乎执拗的坦荡,"我家师尊!"

话落的瞬间,慕容阳朔脸上竟生起一丝红晕,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手足无措,却又莫名坚定。

"榆木脑袋,你们师徒二人都是木头!"

洛冰凝差点被对方的话气得昏死过去,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当然,对方刚刚的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会觉得,慕容阳朔敬爱、钦佩自己的师尊,而非男女之爱。

毕竟,这世间师徒之情,怎会与那儿女私情混为一谈?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只留下慕容阳朔一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迷茫。

春风又起,落英缤纷。

少年人站在花树下,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久久未能回神。

另一边,春宛院。

没了两个电灯泡,满室凝滞的空气像是骤然松动了几分。黎花诗端起茶盏,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熟悉的池塘上,话明显多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软:"无忧,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常在这里,就是那池子里,摸池中的鱼儿。"

她唇角微微上扬,像是陷入了某种柔软的旧梦。那时的日头总是很长,蝉鸣声声入耳,三个孩童挽着裤脚站在池水中,溅起的水花惊得锦鲤四散逃窜,笑声能传遍整个春宛院。

"准确来说,是我们三个。"

龙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泼得黎花诗一个透心凉。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像是被人骤然抽走了魂魄,又勉强挂起一丝略显别扭的笑容,那弧度牵强的像是贴在面皮上的纸花,一戳即破。黎花诗垂下眼眸,自顾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却暖不透她骤然冷下去的心:"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多年来,一直没变。"

"我倒是觉得,公主变了。"

龙渊俯身提起紫砂壶,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琥珀色的茶水倾泻而出,落入白瓷杯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将刚倒好的茶水轻轻推至黎花诗身前,指尖在杯沿停留了一瞬。

然而,对方却是突然拽紧了他伸来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龙渊眉头微蹙,想要挣脱,可他毫无修为,又如何挣脱得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此刻像是铁铸的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腕骨,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他心口发慌。

"你也说了,小时候的我无忧。"

无忧二字,黎花诗咬得极重,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凄厉的自嘲。她抬起眼,那双方才还强撑着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可,谁又能永远停留在小时候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被风揉碎的叹息:"我也希望,我们永远不会长大,这样,你我就不会像今日这般,日渐疏远……"

"公主!"

龙渊骤然抽出手,起身往后退了退,那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他垂首立于三步之外,玄白色衣袍纹丝不动,声音恭敬而疏离:"您是君,我是臣,君臣有别,还望公主……"

"龙渊,我且问你——"

黎花诗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她上前一步,逼近他,仰起脸直视那双淡漠如霜的眼眸,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若我不是这大商公主,你……也不是什么无忧城城主。你……是否会爱我?哪怕,只是多看我一眼?"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死寂与先前不同,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弦绷紧到了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窗外风声停了,鸟雀噤了声,连茶香都凝固在空气中,不再流动。

同样寂静的四周并没有僵持多久。

而这一次,却是龙渊率先打破了僵局。

"抱歉……"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地,却重得像是千钧巨石,狠狠砸在黎花诗的心口。她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剑,血色从脸上骤然褪尽。

"我知道了!"

龙渊的话刚落,便被黎花诗开口打断。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像是一只折翼的鸟,从云端直直坠下。她猛地转过了头,不愿去看对方的脸,肩膀微微耸动着,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走吧。"

她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想,今日是无缘再听郎君弹的《离人泪》了……"

那《离人泪》是他们幼时共同的记忆。彼时龙渊尚会抚琴,一曲弹罢,她趴在石桌上听得痴了,说日后每年生辰,都要听他弹这一曲。可后来,琴蒙了尘,曲散了调,人也不复当年。

龙渊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轻轻放至桌上。那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做工精巧,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微臣龙渊再次恭贺公主生辰快乐,小小贺礼,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他的声音恭敬如仪,像是每一个面见公主的臣子,不带半分私情。

脚步声渐远,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也消失在门外。

察觉到对方已经离开,黎花诗这才缓缓转过了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玉簪上,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将其拾起。

玉簪入手温润,却在看清簪头花纹的瞬间,黎花诗浑身剧震。

那是梨花。

她幼时最爱梨花,曾拉着他的手,在无忧城外的梨树林里奔跑,花瓣落满肩头。她说,日后要嫁一个像梨花一样干净的人。他当时只是笑,从地上拾起一朵完整的梨花,别在她鬓边。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一直记得。

黎花诗攥紧那枚玉簪,指节泛白,像是攥住了最后一丝温存。泪水决堤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将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不甘、爱恋与绝望,统统倾泻出来。

泪水浸透衣袖,湿了袖口,又顺着腕骨滴落在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本就倾城的脸此刻被泪水洗过,眼眶通红,鼻尖微皱,变得更加楚楚动人,像是暴雨中被打湿的梨花,脆弱得令人心碎。

窗外,春风又起,吹落满树海棠。

而那个每年生辰都要听一曲《离人泪》的约定,终究成了再也兑现不了的旧梦。

《离人泪》

青梅枝头旧时约,竹马巷陌共长歌。 执手相看眉峰聚,转身已是天涯隔。 锦书难托雁南去,烛影空摇泪成河。 纵使青丝成白雪,此心不负当年诺。

往昔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同样的春宛院,同样的池塘边,同样的梨花树下,却叠着截然不同的画面——

年幼的黎花诗蹲坐在地上,裙裾铺散如一朵凋零的花。她死死攥着手中断成两截的玉簪,哭得浑身颤抖,泪水糊了满脸,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玉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莹白的簪身沾了泥污,黯淡无光。

"对不起,花诗,我……不是故意的。"

年幼的杨玉郎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挂满了歉意,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像是犯了天大的罪过。他不过是无意间撞了她一下,那玉簪便从她发间滑落,摔在石阶上,碎成了两段。

可那玉簪是黎花诗生母生前所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龙渊蹲下身,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生疏却温柔。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微微弯着腰,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花诗,别难过了,等你生辰之日,我替你修补好这枚玉簪!"

年幼的黎花诗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抽搭搭地望向他:"真……真的吗?"

"真的。"龙渊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指尖温热,"我保证。"

旧物可修补,回忆却无法倒流。

"原来,你一直都还记得……"

黎花诗死死握紧手中的玉簪,那簪头的梨花雕纹深深嵌入掌心。簪头尖锐的棱角刺破皮肤,鲜血顺着玉簪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即是如此,她并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像是攥住了最后一丝温存,生怕稍一松懈,便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玉簪,握不住那段早已散入风尘的旧梦。

一年后,龙渊年满十八,也是夫子当初断言的日子——龙渊活不过那年。

留给黎花诗的时间,不多了。

她缓缓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炙热、滚烫的泪水。那泪水像是烧红的铁水,烫得她脸颊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再抬眼时,黎花诗面色已恢复清冷,仿佛方才那个哭到崩溃的女子只是幻觉。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将断簪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吹起一阵阴风。

一道黑影从墙角阴影中缓缓凝实,化作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他面容隐在兜帽之下,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唇色发紫,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如何,公主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枯木,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黎花诗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名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族天骄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足以搅动风云的人物。

"这是两族的天骄名单,"她声音淡漠,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名单我可以给你,但是,我要你们魔族答应我一个要求!"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像是饿狼看见了鲜肉,喉结滚动了一下:"公主但说无妨。"

"我要龙渊活着离开秘境,"黎花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保他此行无虞!"

"成交!"

男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抓向那份名单。

"慢着!"

黎花诗骤然收回手,名单在她指尖翻出一道弧线。刚准备接过名单的男子愣在原地,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一只被剪断线的木偶。

他忍不住皱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鸷的怒意:"怎么?公主这是突然反悔了不成?"

"非也,"黎花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覆在冰面上的薄霜,"若龙渊死在秘境中——"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逼近那黑袍男子,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字字如刀:"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花诗眉宇间骤然浮现出一道黑色图纹。那纹路繁复诡谲,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从她额心蔓延至太阳穴,泛着幽暗的光泽,如同深渊中睁开的眼睛。

"黑印!"

男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面色震惊得近乎扭曲。都说大商公主只有区区蓝印修为,却不曾想,修为已是黑印!怪不得,对方并未参加试炼——黑印之境,早已超脱了寻常天骄之争,何须与那些蝼蚁争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兜帽下的眼眸闪烁不定,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子的分量。

"放心,"男子咽了咽口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我魔族许下的承诺一向说到做到。况且,得罪一个黑印天之骄女,于我魔族而言,百害而无一利。"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况且,魔君大人说了,他很看好大商王朝,更看好公主你。"

"滚吧,"黎花诗直起身,眉宇间的黑印缓缓隐去,像是从未出现过。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魔族男子,声音淡漠如冰,"无忧不喜魔族,没什么事就别来见我。"

话落,男子身形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扭曲着、翻滚着,消散在了原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腐烂的果实,令人作呕。

与魔族勾结,不亚于与虎谋皮。

黎花诗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魔族向来狡诈多变,承诺在他们口中轻如鸿毛,背信弃义不过是家常便饭。可她没有办法——

当得知龙渊想要参加秘境试炼,黎花诗第一时间便想劝阻。她去找了国师夫尘子,那个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老者,求他开口,让龙渊放弃进入秘境的念头。

然而,夫子却执意想要让对方进入秘境。

"这是他命中该有的一劫,"夫尘子捋着长须,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某种她无法触及的天机,"躲不过的。"

躲不过?

黎花诗几乎要笑出声来,什么天机,什么命数,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

秘境何其凶险,岂是龙渊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去的?妖族那些天骄各个自视甚高,眼高于顶,区区一个王朝的公主,就算只是见上一面也不愿。那些个天骄根本不会将她放在眼中,哪怕她修为已是黑印,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人族中稍强一些的蝼蚁罢了。

她护不住他。

至少,明面上护不住。

无奈之下,她只能找魔族中人。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毒蛇,那些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窗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光掠过她清冷的面庞。

黎花诗低头望向掌心,那道被玉簪刺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暗红的血痕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丑陋而狰狞。

她轻轻握紧拳头,像是在攥紧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无忧……"

那两个字轻得像是叹息,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无论如何,她要他活着。

上古大战时期,魔族被人、妖两族联手重创,大半魔族中人被封印于九幽深渊之下,永世不得见天日。如今天山突现秘境,天地异象横生,魔族自然得到了消息——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嗅到了血腥味。

人、妖两族想要夺取秘境中的机缘传承,魔族修士同样觊觎!三方势力暗流涌动,皆在暗中布局,只待秘境开启之日,便是腥风血雨之时。

黎花诗虽不知道魔族想要那份天骄名单做什么,但她不在乎。

她只希望,龙渊能够活着离开秘境。

这,便足矣。

夜幕低垂,星河倒悬。

太和殿前灯火通明,琉璃宫灯高悬于飞檐翘角之间,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殿前广场铺着汉白玉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与摇曳灯影,恍若脚踏银河。

多名婢女身着轻纱罗裙,在广场中央载歌载舞。水袖翻飞如流云,腰肢软转似弱柳,丝竹声悠扬婉转,与夜风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商帝正坐中央龙椅之上,玄金色龙袍上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威仪天成。在他膝下,黎花诗端坐在一张稍矮的紫檀椅上,一袭绯红宫装衬得肤若凝脂,发间凤钗流苏轻颤,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子。

商帝无子,唯有一女。

可以说,只要娶了黎花诗,未来注定是大商的皇帝。

台下众多男子,看向黎花诗的目光炙热如火。对方本就生得倾城之貌,若能迎娶进门,天下、权势、美人,一举三得。那些人目光里有贪婪,有觊觎,有野心勃勃的算计,像是群狼环伺着一块肥肉。

然而,黎花诗却对四周的目光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深邃如潭,始终落在不远处面色平静的龙渊身上。他就那么静静坐在席间,玄白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姿态,可偏偏像是拥有着某种无形的魔力,将她的目光牢牢吸附,再也移不开分毫。

像是飞蛾扑火,像是磁石引针,像是溺水之人望着水面最后一缕天光。

身旁候着的洛冰凝,同样满脸花痴地望向龙渊坐着的方向,杏眸里盛满了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洛冰凝的目光所向,龙渊身侧的少年慕容阳朔,目光却是始终落在自己的师尊身上,专注得近乎虔诚,时不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傻笑,像是守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那眼神里的情愫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

不远处,杨玉郎倚在一株海棠树下,将四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的怅惘。这世间情字,最是磨人,谁也逃不脱。

一曲终了,舞女退去,丝竹声歇。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白袍的少年起身走出围桌。他手持一柄象牙折扇,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上前恭敬行礼:"商帝,听闻贵国有一才子,虽体弱多病,却抚得一手好琴。今日贵国公主生辰,何不前来抚上一曲,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哦~?你是?"

商帝看着眼前的少年,眯起眼睛,不怒自威。那目光像是两柄淬了火的刀,缓缓刮过少年的面庞,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压迫。

"外臣大靖王朝世子,白子秋。"

少年不卑不亢,折扇轻点下颌,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众人这才知晓,此子竟是人族天骄榜第二十一名的白子秋——也就是没有隐藏排名的第一个。那些藏在暗处的真正天骄,从不在榜上浮名,而白子秋能以真实排名位列前茅,足见其底气与实力。

"龙爱卿,你意下如何?"

商帝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席间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齐刷刷落到了龙渊的身上。

龙渊端坐席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他微微抬眸,目光与黎花诗遥遥相接,又迅速错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微微点头,起身行礼:"微臣遵命。"

洛冰凝见状,眼睛一亮,连忙从身后取来了一把早已准备好了的古琴。那琴身通体乌黑,七弦如冰,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琴尾处刻着两个小字——"忘机"。

龙渊接过古琴,缓步走向殿前广场中央。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像是随时会将他卷走。他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在漫天灯火与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像是一株临风欲折的竹,脆弱却执拗。

他在一张早已备好的琴案前坐下,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今日公主生辰,"他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之上那抹绯红的身影上,声音清淡如远山薄雾,"微臣愿为公主弹奏一曲《红尘仙》,微臣琴艺不精,献丑了。"

话音落下,指尖轻拨。

第一个音符跃出琴弦的瞬间,满场喧嚣骤然凝滞。

《红尘仙》

红尘万丈踏歌行,本是蓬莱谪仙人。 瑶池宴罢云衣冷,一念凡心动九宸。 前世三生石上誓,今生十里桃花春。 执伞踏过江南雨,折柳相送塞北尘。 醉卧花间君莫笑,醒时犹忆旧时因。 青灯古卷寻前梦,碧落黄泉觅此身。 纵使仙途多寂寞,不悔当年入红尘。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若得一人共白头,何妨弃了长生诀。

全场鸦雀无声。

唯有曲声回荡在耳间,像是山涧清泉流淌过青石,像是月下孤鸿掠过寒潭,像是旧梦里故人低低的絮语。

龙渊垂眸抚琴,指尖在琴弦上翻飞跳跃,动作从容如行云流水。他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淡漠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盛满了星光,专注而温柔,像是在透过琴弦与时光,与某个遥远的身影对话。

曲声悠长、婉转,宛若天籁之音。

那琴音里藏着江南三月的杏花微雨,藏着塞北八月的黄沙漫天,藏着三生石上的旧誓,藏着十里桃花的春风。有仙途的寂寞,有红尘的眷恋,有半醒半醉的疏狂,有愿弃长生的决绝。

高台之上,黎花诗攥紧了袖中的发簪,指节泛白。

她望着广场中央那道清瘦的身影,眼眶渐渐湿润。这曲子她听过——幼时龙渊曾为她弹过,那时他说,这曲子讲的是一位仙人动了凡心,甘愿堕入红尘的故事。

彼时她不懂,只拍手笑道:"那仙人好傻,长生多好呀!"

龙渊只是笑,指尖拨出一个清越的尾音:"可若长生无你,要它何用?"

那时的童言无忌,此刻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心。

曲至高潮,龙渊指尖骤然急促,琴弦震颤如疾风骤雨,像是要将毕生心绪倾泻而出。那琴音里有不甘,有眷恋,有求而不得的怅惘,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龙渊缓缓收回手,垂眸静坐,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满场寂静了足足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可那掌声里,龙渊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微微抬眸,望向高台之上。

目光相接的刹那,黎花诗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君臣之礼,不是疏离淡漠,而是一种深埋骨髓的、她从未读懂过的情绪。

像是遗憾,像是告别,像是某种无声的诀别。

她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夜风又起,吹落满树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而那首《红尘仙》的尾音,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924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