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天突然坐起来，攥着伞往地上杵，指着窗外喊有人等她。”赵老板声音发涩，“我看出去，空无一人。再回头，她攥着伞柄，人就没了。”
他缓缓撑开伞。
竹骨轻响，油纸泛着旧琥珀色。
补过的薄绢贴得严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赵老板转了圈，目光落伞柄的“念安”上，拇指下意识摁住那个字。
“你留了旧痕。”
“修物，不修念想。”
赵老板点头，倒了两杯老君眉。
茶色深酽，入口苦，回甘长。
陈砚抿了一口，放下杯。
“这伞在你家多少年？”
“三十多年，我爹跑船留下的。船翻了，人没了，就捞回这把伞。”
“你爹叫什么？”
“赵柏舟。”
柏舟。
陈砚按在杯沿的手指，骤然收紧。
伞骨上那道未写完的横划，突然有了模糊的答案。
“这五年，伞借过人吗？”
赵老板想了想：“三四年前，有个长衫先生借过，第二天就还了，瘦，文绉绉的，像教书先生。”
陈砚心跳快了半拍。
“那人手上，有没有疤？从食指到手腕的疤。”
赵老板愣了：“好像……有！我记得他递伞时，手上有道长疤！”
真相，终于露了一角。
“伞没事，别再外借了。”陈砚起身。
赵老板送他到门口，雨停了。
晚风裹着槐花香，湿冷又清甜。
陈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喊声。
“陈小师傅！”
他回头。
赵老板站在灯光里，抱着伞，影子拉得很长。
“我娘走时，是笑着的。现在我懂了，这伞里，装着她一辈子的念想。”
陈砚颔首，转身走进夜色。
柳巷外，天全黑了。
石板路积着水，踩上去啪嗒响。
街角馄饨摊亮着灯，热气往上冒，白茫茫一片。
“一碗馄饨，多放葱花。”
摊主手脚麻利，片刻就端上来。
皮薄馅大，猪肉荠菜的鲜，混着汤香，暖了冷掉的胃。
陈砚吃着，脑子没停。
那个长衫先生，就是他失踪五年的爹——陈伯渊。
爹活着，来过榕城，借过伞，还留了记号。
可他为什么不回百工盟，不找自己？
后脑勺泛起钝痛，一深究爹的事，这痛感就来。
吃完付了钱，起身时，余光扫到电线杆上的告示。
纸被雨打湿，墨迹洇开，字却清晰：
守墟司招募
城南酱园街频发异事，招匠魂师、理书生、巡夜郎协查，酬金面议，鼓楼东街守墟司登记。
酱园街。
陈砚记牢地址，转身往百工盟走。
百工盟宿舍在城西，两进小院。
前院亮着灯，方同和师兄弟嗑花生，收音机放着评弹。
“陈砚！伞送成了？”
“嗯。”
方同凑过来，压低声音：“下月初五考核，陆师父给你签了推荐！今年考题有守墟司的物件，不简单。”
“知道了。”
陈砚没多留，回了后院小屋。
一床一桌一柜，简单得很。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修伞剩的半截老竹片。
对着灯一照，瞳孔骤缩。
竹片内侧，刻着字！
刀痕粗糙，手抖得厉害，重复两遍：
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每个“骗”字，都往下坠，像要凿穿竹片。
陈砚指尖刚碰到字，心镜猛地炸开！
昏暗小屋，无窗，墙上挂满旧书页。
一个佝偻男人蹲地上疯写，灰衫沾墨，瘦得像竹节。
是沈季同！
那个二胡的主人。
“第九墟的秘密……就在这！”
门被推开，一盏油灯递进来。
布鞋沾泥，一只手搭在桌沿——
食指到手腕，一道长疤，刺眼得很。
平静的声音响起：
“季同，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是陈伯渊！
是他爹！
沈季同嘶吼：“你骗我！第三墟全是黑雾，根本没出路！”
画面碎了。
陈砚猛地后仰，椅子翻倒，后脑勺磕在床沿。
鼻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衣领，滴在竹片上，晕开血花。
“陈砚！”方同冲进来，脸都白了，“你又乱用能力！陆师父说一天最多三次！”
“别喊人。”
陈砚仰着头，捏着鼻梁。
血慢慢止住。
他把竹片翻转。
背面，一行工整的字，刀痕清醒：
他说得对。
这笔迹，和伞骨上的新痕，一模一样。
爹承认了。
他骗了沈季同。
方同急得冒汗：“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陈砚合上竹片，锁进工具箱。
手上的血，在箱盖留了个淡红指印。
“酱园街的守墟司告示，你看见了？”
“看见了，可那地方凶险……”
“我必须去。”陈砚眼神坚定，“我爹，去过那里。”
方同彻底愣住，说不出话。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卷着槐花香进来，吹散屋里的血腥味。
收音机的戏曲声断断续续，飘在夜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修伞的浆糊干成薄膜，一动就裂细纹。
明天。
他要去酱园街，去守墟司。
撕开父亲藏了五年的谎，找到九重墟境的真相。
夜色沉沉，一场死局，正等着他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84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