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06551" ["articleid"]=> string(7) "69158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7412) "第5章 残阳如血第五节------------------------------------------,寒意刺骨。,从漠北深处刮来,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割过一样疼。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天边几颗疏星,勉强投下一点微弱的冷光,照着这支在草原上亡命奔逃的队伍。,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此刻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个个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连续的厮杀与奔逃,早已耗尽了他们大半的体力,可没人敢放慢脚步,甚至没人敢多说一句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声,和担架晃动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此起彼伏。,四个人一组,脚步飞快,尽量保持着平稳,以节约体力,提高行进速度。担架上的段猛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唯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段猛的伤口上。先前在小树林里激战的间隙,他凭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林边拔了几株叶片锯齿状、根茎肥厚的野草,趁着换班抬担架的空隙,找了块石头把野草捣碎,捏成了饼状,小心翼翼地敷在了段猛腹部的创口上,又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扎紧了。,瞥了他好几眼,终究什么也没问。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冒出来的 “本能”—— 无论是搏杀的招式,潜行的技巧,还是此刻这无师自通的治伤法子,问了也是白问,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失忆前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却按捺不住好奇,凑到韩奕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白痴,这破草也能治伤?别是把咱们段大哥给敷坏了。”,愣在了原地。,他从来没细想过。他只是在看到那几株野草的瞬间,脑子里就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 这草能止血,能治皮肉创口,所以他便下意识地去拔了,去敷了。至于为什么能治,到底行不行,他一无所知。,他对自己这些无师自通的本事,倒是多了几分笃定。就在不久前的树林阻击战里,他凭着身体的本能,凭着那些抬手就来、根本不用思索的武功招式,前前后后杀了二十多个虎部精锐。这在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被人随意打骂的马奴时,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越发相信了拓跋隼的判断。只有刺客,才会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潜行隐匿本事,这般一击致命的搏杀技巧,甚至还懂这些草药治伤、野外求生的稀奇古怪的门道。,只是低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段猛伤口上的药草,确保布条扎得足够紧实。,却听到了这句戏谑的称呼,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那名士卒,最终落在了韩奕身上,沉声开口:“他不叫白痴,他叫……”

话说到一半,拓跋隼顿住了。汉人的名字拗口难记,他之前特意问过铁鹞一次,转头便没放在心上,此刻一时竟想不起来了。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快步跟上来的铁鹞。

铁鹞连忙躬身,陪着笑道:“回大帅,这小子的汉人名字叫韩奕。拗口得很,不好念,所以我一向叫他白痴,简单好记,也顺口。”

拓跋隼闻言,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你人前人后这般大呼小叫,现在全营上下,谁不知道他叫白痴?这名字太难听了,哪里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样子。他是条汉子,该有个像样的鲜卑名。叫什么好呢?”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韩奕身上,看着这年轻人高大健硕的身形,想起他树林里悍不畏死的搏杀,想起他方才如狸猫般潜行的矫健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看他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动如雷霆,静如蛰伏,犹如山中的猎豹,往后,就叫‘豹子’吧。”

铁鹞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一把拉过身边的韩奕,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快跪下给大帅磕头!谢大帅赐名!这是多大的荣耀!”

韩奕二话不说,老老实实跪倒在地,对着拓跋隼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他不懂鲜卑人的规矩,却知道,这是拓跋隼真心实意地接纳了他,认可了他。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他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被人认可的名字,而不是那个任人嘲笑的 “白痴”、“汉奴”。

拓跋隼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铁鹞道:“从今日起,让他跟着我,做我的贴身侍卫。”

铁鹞更是喜出望外,连连躬身道谢,顺势又在韩奕身后踢了一脚,使了个眼色。韩奕心领神会,再次跪倒在地,又给拓跋隼磕了几个头,声音洪亮:“谢大帅!我韩奕,不,我豹子,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帅的!大帅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拓跋隼朗声笑了起来,眼中满是欣慰。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背主求荣的小人,却难得见到这般武艺高强、又重情重义的年轻人,心里早已把他当成了半个子侄看待。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负责警戒的斥候,忽然打马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急促的紧张:“大帅!后方发现追兵!地平线上有火光!”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握紧了腰间的兵刃,下意识地朝着身后望去。

漆黑如墨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那红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随即,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的红点接连出现,很快就连成了一条跳跃的红线,在无边的夜色里飞速逼近,犹如一串滚动的火红明珠,落在黑缎子一般的草原上,看着煞是好看,却藏着致命的杀机。

追兵,终于还是追上来了。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密集的马蹄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动。队伍里的士卒们都变了脸色,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怕死,可他们清楚,己方连伤带残,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而追兵少说也有上百人,一旦被追上,便是死路一条。

可拓跋隼却依旧神情轻松,仿佛身后追来的不是索命的追兵,只是一群赶路的牛羊。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对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与马蹄声充耳不闻,只沉声吩咐了一句:“保持速度,不要乱,继续往白露原走。”

成了拓跋隼贴身侍卫的韩奕,牢牢记着铁鹞方才的嘱咐,寸步不离地跟在拓跋隼身侧,左手按着腰间的环首刀,右手搭在背后的弓上,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夜色里任何一丝异样的动静。

他的感官,似乎比常人敏锐数倍。尤其是经历了几场生死搏杀之后,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刺客本能,正在一点点苏醒。

队伍往前走了不到半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隆起的小土坡。土坡不高,却正好挡住了前方的路,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影在晃动。

韩奕的脚步猛地一顿,伸手一把拉住了身边的拓跋隼,同时对着身后的队伍低喝一声:“停下!有埋伏!”

这一声喝,如同惊雷炸在夜色里。十几个士卒大惊失色,瞬间反应过来,纷纷箭上弦、刀出鞘,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将担架上的段猛和拓跋隼牢牢护在了中间,目光警惕地望向那片小土坡,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铁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韩奕面前,脸色凝重地问:“豹子,哪里有埋伏?你看清楚了?”

韩奕神色凝重,伸手指着五十步外的小土坡,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就在坡后。有人,还有马。”

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铁鹞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小土坡。坡上除了在夜风里摇晃的长草、几株零星的野花,什么都看不到,更别说人影和战马了。他又侧耳听了半晌,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铁鹞松了口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韩奕的肩膀:“你小子,莫不是杀了几个人,杀得疑神疑鬼了?草原上到处都是马粪,哪里没有马的气味?这黑灯瞎火的,哪来的埋伏?别自己吓自己,快走吧,追兵都快到屁股后面了。”

周围的士卒们也松了口气,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刃,只当是这年轻人太过紧张,闹出了乌龙。

可拓跋隼却摆了摆手,打断了铁鹞的话。他看着韩奕那双无比笃定的眼睛,想起了这小子几次三番靠着本能化险为夷的经历,沉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个人去看看,探探虚实。”

铁鹞连忙应声,握紧了手里的刀,就要亲自往前冲。可他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见身边的韩奕,已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片小土坡蹿了出去。他的动作又快又轻,脚踩在草地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像一只真正蛰伏出击的豹子,转眼就冲出去了十几步。

距小坡尚有三十余步时,韩奕猛然扑倒在地,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长草的掩护,朝着坡顶匍匐前进。他的动作娴熟至极,哪怕是草原上最有经验的猎人,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身体与枯草融为一体,在夜色里,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急骤的马蹄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滚滚惊雷,顺着草原上的夜风,狠狠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追兵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离他们最多只有三四里地了,转眼就能追上来。

铁鹞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得额头冒汗,死死盯着坡顶,心里把韩奕骂了千百遍 —— 这白痴,非要在这时候逞能,万一真有埋伏,他一个人就是去送死!

拓跋隼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目光牢牢锁着韩奕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此刻,心里竟也生出了几分紧张。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

突然,坡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叫声划破了漆黑的夜色,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将恐怖与绝望,一股脑地塞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拓跋隼、铁鹞和一众士卒,仿佛被利箭狠狠洞穿了胸膛,心头骤然一窒。下一秒,他们如同受惊的猛虎一般,瞬间蹦了起来,握着刀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坡顶冲了过去。

冲上坡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坡后的洼地里,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和横七竖八的尸体。韩奕就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浴血,手里的环首刀还在往下滴着血,像一只黑色的猎豹,又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腥死神。他脚下还踩着一个刚断气的敌兵,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冷冽的锐利。

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他那犀利到极致的攻击,已经让三条鲜活的生命,永远消逝在了这片夜色里。

谁也没想到,这片坡后,真的藏着十四名虎部的斥候。

他们是瓮祠派出来的先锋,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循着踪迹追上了拓跋隼的队伍。他们清楚己方只有十四人,而拓跋隼身边还有近二十名悍卒,硬拼根本讨不到好处,便索性绕到了前方,选了这个必经之路的土坡埋伏下来。他们算准了拓跋隼一行人急于赶往白露原,必定不会仔细搜查这片小坡,只等他们走到坡下,便突然杀出,先斩了拓跋隼,立个天大的功劳。

这帮人算计得天衣无缝,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队伍里有韩奕这么个异类。他那比猎犬还要敏锐的嗅觉,比野狼还要警惕的本能,提前察觉到了埋伏的气息。

韩奕匍匐着摸上坡顶的瞬间,便看清了洼地里的情况。十四名斥候,十五匹战马,全都藏在坡后,马嘴被皮套牢牢箍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一个个握着刀箭,眼睛死死盯着坡下的路,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鬼魅一般滑下坡去,先绕到最后面,捂住了两个放哨士卒的嘴,手腕发力,直接拧断了他们的脖子。随即又摸到战马旁边,用同样的法子,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另外两个守着马的士卒。

四个敌人,从死到死,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直到他要摸向第五个人的时候,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那名斥候猛地回头,看到浑身是血的韩奕,刚要张嘴喊,便被韩奕甩手一刀,刺穿了喉咙。

埋伏的斥候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刀扑了上来。韩奕非但没有后退,反倒迎着人群,悍然发动了最可怕的攻击。他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在人群里辗转腾挪,避开刀锋的同时,手中的环首刀每一次挥出,都必定带走一条性命。不过眨眼之间,三个率先冲上来的敌人,便倒在了血泊里,个个都是一刀毙命,要害处中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七个敌人,被这汉奴悍不畏死的打法吓住了,一时间竟不敢上前。韩奕看准机会,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斥候,反手用刀抵住了他的喉咙,没有立刻杀了他,而是慢慢用锋利的刀刃,割开了他的喉管。

他要利用敌人临死前的惨叫,通知坡下的拓跋隼和铁鹞,速来支援,更要把所有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他们放弃伏击拓跋隼的计划,转而围攻自己。

那敌兵凄厉的惨叫,霎时响彻了夜空。

剩下的六个敌人,果然红了眼,嘶吼着朝着韩奕扑了上来,彻底放弃了伏击的计划。

韩奕将这一切做得完美无缺。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在绝境里制造机会,该怎么以一人之力牵制敌人,保护身后的同伴。可一旦融入黑夜,融入血腥的厮杀,这些求生与搏杀的本领,就如同吃饭喝水一般,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分不清哪些是天生的,哪些是失忆前学会的。经过这几场血腥惨烈的搏杀,除了最初的那点紧张,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刀光剑影的生死场。他将自己的本能运用得炉火纯青,杀人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迅捷。

更重要的是,随着搏杀次数的增加,他的本能也暴露得越来越多。他从不怀疑,这些本能,就是自己被遗忘的过往。他甚至隐隐渴望着,从一场场厮杀里,找回更多关于自己的记忆。战斗、厮杀、刀刃相撞的脆响、鲜血飞溅的温热,如今竟成了他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渴望。

就在拓跋隼一行人冲上坡顶的前一刻,韩奕一脚狠狠踹在一个敌人的胸口,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肋骨尽数断裂,脖子撞在身后的石头上,当场毙命。随即他纵身跃起,手中的刀横挥而出,直接削去了另一个敌人的头颅。

最后,还剩下两个吓破了胆的敌人,举着刀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站在他对面。韩奕刚要上前,结束这两人的性命,拓跋隼和铁鹞已经带着人冲了下来,十几支弓箭同时射出,将最后两名敌人射成了刺猬,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十四名虎部斥候,全军覆没。

拓跋隼走到韩奕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小子!干得漂亮!今天若不是你,我们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了。”

铁鹞也冲了过来,瞪着韩奕,张口就要骂那句口头禅 “你个白痴”,可余光瞥见拓跋隼就站在一旁,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只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敢一个人往前冲,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韩奕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厚里带着几分得意,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坡底的洼地里,十五匹战马静静卧在草丛里,马嘴都被皮套箍住,而在战马旁边,横陈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是黄昏前,拓跋隼奉命赶往白露原报信的那个受伤骑兵。

他终究还是没能冲出重围,被这队斥候截杀在了这里,连带着求援的消息,也没能送出去。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他们指望的白露原援军,根本不会知道他们此刻的险境,更不会有人来接应他们。

拓跋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环顾着众人,没有丝毫慌乱,抬手一挥,声音沉稳有力,足以安定人心:“此处距白露原尚有十里,身后的追兵离我们最多不过三四里。所有人,立刻上马,全速赶往白露原,一刻也不要耽搁!豹子呢?”

众人这才发现,韩奕不见了踪影。

铁鹞一拍脑袋,又气又笑:“那小子,肯定是抬段猛去了!”

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所有人都想着赶紧上马逃命,骑马携带一个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重伤者逃亡,后果不言而喻。追逃双方一旦在途中发生激战,众人自保尚且不足,哪里有余力去保护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伤者?韩奕的做法,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愚蠢至极,不明智到了极点。

可韩奕从来没这么想过。从始至终,他就没想过要丢下段猛。

拓跋隼没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招呼着众人立刻上马出发。铁鹞却站在原地没动,咬着牙,焦急地等着韩奕。

时间不长,韩奕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坡顶。他双手举着担架,将段猛连同担架一起稳稳地托在胸前,一边迈着大步奋力奔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道:“快走啊!虎部的人追上来了!我都听到他们的马蹄声了!”

铁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暖。他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这个倔强的汉人小子,宁死也不肯丢下段猛,独自逃生。

他转过身,对着已经拨转马头的拓跋隼,沉声道:“大帅,你带着兄弟们先走,去白露原搬救兵。我陪这小子一块,就算是死,我们也把段猛带出去。”

他又对着其他准备上马的士卒喊道:“兄弟们,把箭壶都留下!多留些箭给我和豹子!”

士卒们都愣住了,纷纷看向拓跋隼,没人动。

浑身浴血的韩奕,高举着担架大步走了过来,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唯恐颠簸到担架上的段猛,哪怕此刻追兵就在身后,他也没让担架晃一下。

拓跋隼转头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铁鹞,看着这两个明知是死路,却依旧不肯丢下兄弟的汉子,心中一阵激荡,滚烫的泪水霎时涌上了眼眶。他征战半生,见惯了背叛与抛弃,奔牛原一战,亲弟弟都能出卖他,可如今,这两个身份低微的人,却用最笨拙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兄弟情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对着两人沉声道:“你们小心些。我到了白露原,找到援兵,立刻就回来接应你们。”

拓跋隼拨转马头的一刹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从眼角滴落,砸在了冰冷的草地上,瞬间便被夜风风干了。

他带着一众骑兵,催动战马,如同旋风一般,消失在了前方的夜色里。

“他们怎么都走了?也不留几个帮帮忙。” 韩奕放下担架,看着骑兵们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倒是没什么不满,只是有点可惜少了几个帮手。

“帮忙?留下来是帮忙找死!” 铁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脸拉得老长。他心里清楚,大帅带着人走,是对的,只有到了白露原,找到援兵,他们三个人才有活路。可看着眼前这烂摊子,他还是忍不住来气 —— 三个人,两匹马,其中一个还重伤昏迷不醒,身后上百人的虎部铁骑穷追不舍,要想活着赶到白露原,机会渺茫得几乎看不见。

可韩奕却半点颓丧都没有。他不愿放弃,更不能抛弃自己的战友。这种念头,和他此刻仅存的记忆一样,仿佛与生俱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根深蒂固,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他伸手搂着铁鹞的肩膀,咧嘴一笑,故意激他:“老鹞,你是不是怕了?要是怕了,你也骑马走,我一个人抬着段猛,也能走到白露原。”

“你个白痴!老子怕?” 铁鹞瞬间炸了毛,一把甩开他的手,吹胡子瞪眼地骂道,“老子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肉都多!老子亲手杀死的人,比你头发都多!老子会怕?当年奔牛原,老子被七个人围在死人堆里,都杀出来了,这点场面,老子会放在眼里?”

韩奕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豪气:“好!老鹞豪气冲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孬种!这趟我们定然死不了,一定能平平安安赶到白露原!”

铁鹞被他的笑声感染,原本紧绷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毕竟是久历沙场的老兵,生死早就看淡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能和兄弟死在一起,也不算窝囊。

两人不再废话,立刻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他们先把担架拆了,用厚实的牛皮和布条,把段猛牢牢地捆在了其中一匹战马的马背上,胸口朝上,固定得稳稳当当,既不会让他在疾驰中掉下来,也不会压到他腹部的伤口。剩下的另一匹战马,留给两人合骑。

一切收拾妥当,两人翻身上马,铁鹞控着马缰,韩奕坐在他身后,一手拉着驮着段猛的那匹战马的缰绳,一手死死拽着铁鹞的腰带,防止自己掉下去。

双腿一夹马腹,两匹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冲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韩奕的嘴也没闲着,一路走,一路和铁鹞斗着嘴,互相骂骂咧咧,你骂我一句白痴,我怼你一句老东西。两人长久以来深厚的友谊,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谩骂与互怼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早已比血缘还要牢固。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仿若奔雷一般,由远而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柯驹死后,虎部的追兵,便由他麾下的百夫长瓮祠全权指挥。

这个瓮祠,也是虎部里出了名的悍卒,跟着柯最打了七八年的仗,一身本事不算顶尖,却最是狡猾谨慎。之前在树林里,他亲眼见识了韩奕那不要命的打法,也亲眼看着柯驹被三招两式打死,被那汉奴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带着手下一百多人,丢下了五六十具尸体,狼狈不堪地退出了树林。

出了树林之后,他学乖了,再也不敢和拓跋隼的人短兵相接。他命令手下分成两队,沿着树林外围远远地吊着,只追踪踪迹,不主动进攻。他心里清楚,只要到了开阔的草原上,拓跋隼这点人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斥候很快传来消息,拓跋隼的人逃出了树林,正朝着白露原的方向狂奔。瓮祠接到禀报,立刻集合了手下剩下的一百三十多名骑兵,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在那片小土坡下,他们发现了十四名斥候的尸体,伸手一摸,尸体尚有余温。

瓮祠瞬间兴奋起来。拓跋隼就在前面,离他们近在咫尺!

他骑着马,疯了一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夜色。很快,他就看见了,前方的夜色里,有两骑正在飞奔,其中一匹马的背上,还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显然是个重伤员。

只有两个人!

瓮祠的眼睛都红了,仿佛看见了数不尽的金银、美女,还有柯最大人的重赏。只要杀了这两个人,抓了拓跋隼,他就能一步登天,顶替柯驹的位置,当上千长!

其他的士卒也看清了前方只有两骑,纷纷兴奋地欢呼起来,狠命地抽打着胯下的坐骑,追击的速度骤然加快。双方之间的距离,被一点点拉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瓮祠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前面那匹马上,坐着的两个人影了。紧接着,他便看见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披发汉人 —— 他突然翻身跳落马下,稳稳地站在了草地上,手中举着一张拉满了的牛角硬弓,箭头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杀了他!给我杀了这个汉奴!” 瓮祠猛地挺直了身躯,激动地挥着刀,疯狂地狂吼起来。他恨不得一步跨到那汉人身前,一刀将他活活劈死,给柯驹报仇,给自己争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太清楚了,只要杀了这个汉奴,剩下的铁鹞,根本不足为惧。

韩奕站在空旷的草原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夜风,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手中的硬弓被他拉成了满月。

平日里,他总被铁鹞骂得狗血喷头,尤其是在练箭的时候。铁鹞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三箭齐射绝技,自认在整个大草原上,都能排得上号。他教了韩奕无数次,可韩奕就是学不会,每次都老老实实地只射一箭。

铁鹞总骂他没天赋,笨得像头牛,说他的箭术,跟自己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韩奕每次都只是嘿嘿一笑,说:“你都射了三四十年了,我才射了四五个月,怎能相提并论?”

他从来没说过,他学不会三箭齐射,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刺客的箭,从来都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招式,只需要一箭,一箭,就足以致命。

此刻,站在这片夜色笼罩的草原上,面对着狂奔而来的上百骑兵,面对着冲在最前面的瓮祠,韩奕射出了志在必得的一箭。

利箭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响,如同流星赶月,穿透了夜色,直奔瓮祠而去。

瓮祠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疯狂与兴奋,瞬间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长箭,穿透了自己胸前的皮甲,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箭尾上的白色羽毛,像雪一样刺眼,黑色的箭杆,还在他的胸口微微震颤。

随即,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侵袭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所有知觉,翻身栽倒在了马下。

狂奔的战马从他身上踏过,骨骼碎裂的脆响,淹没在了密集的马蹄声里。

冲在后面的虎部骑兵,眼看着自家主将,被那汉奴一箭射落马下,当场毙命,瞬间乱了阵脚,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

韩奕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再次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拉满了弓,冰冷的箭头,对着混乱的追兵队伍。

夜色里,这个浑身浴血的汉人少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硬生生拦住了上百骑兵的去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80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