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06550" ["articleid"]=> string(7) "691585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6614) "第4章 残阳如血第四节------------------------------------------,腐叶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被风一吹,呛得人鼻腔发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碎成点点金斑,落在满地的血泊与断刃上,映出一片森然的冷光。,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身上的皮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黑红的血渍结了硬块,又被新的热血化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里的环首刀卷了三个豁口,刀柄被血泡得滑腻,他却依旧握得死紧,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迎面扑来的柯驹。,柯最的族侄,凭着一身横练的硬功夫,从一个普通士卒一步步爬到千长的位置,手上沾过的汉人与鲜卑人的血,比草原上的牛羊还多。此刻他目眦欲裂,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嘴里骂着最恶毒的鲜卑脏话,手中厚背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韩奕的头颅狠狠劈来。,收拾一个汉奴,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这个披发汉奴,在自己的阵中杀进杀出,一箭一个,一刀一条命,转眼便有十几个弟兄倒在了他的手下,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被他一箭射穿了喉咙。新仇旧恨涌在一起,柯驹此刻只想把这个汉奴劈成两半,挫骨扬灰。“狗汉奴!拿命来!”,韩奕猛地动了。,整个人借着反弹之力纵身跃起,双手紧握环首刀,腰腹猛然发力,将全身的重量、浑身的戾气,全都灌注在了这一刀之上。,也是势大力沉的一刀。,没有多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劈砍,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啸,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与柯驹的大刀狠狠撞在了一起。“当 ——!”,四溅的火花刺得人睁不开眼。柯驹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刀身涌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胳膊的骨头都像被震碎了一般,麻得失去了知觉,手中的大刀险些脱手飞出。“此人好大的力气!” 柯驹心中大骇,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刀格挡开对方的兵刃,他手腕猛然翻转,刀走偏锋,锋利的刀刃顺着柯驹的刀柄,便朝着他握刀的左手削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索,完全是身体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眼看着刀刃就要削断自己的四根手指,他顾不得什么颜面,猛地松开了握刀的手,狼狈地侧身躲闪。可这一躲,却将自己毫无防护的胸腹要害,彻底暴露在了韩奕的刀锋之下。,手腕一压,刀锋便要朝着柯驹的心口刺去。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了刀锋破风的锐响。两个虎部士卒借着树木的掩护,绕到了他的身后,一人挥刀劈向他的后心,一人挺矛直刺他的腰肋,招招都是致命杀招。
韩奕只得放弃了彻底击杀柯驹的机会,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避开身后的偷袭,同时反手就是一刀。
“哐当!”
那挥刀偷袭的士卒猝不及防,手中的刀被磕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双臂发麻,愣在了原地。韩奕顺势回身,左手成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一掌切在了那人的颈侧。
只听 “嘎嘣” 一声脆响,那人的颈骨应声折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气绝。
韩奕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右脚顺势一个侧踹,正中刚刚捡起大刀、重新舞刀扑来的柯驹腰肋。这一脚又快又狠,柯驹本就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痛得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手中的大刀歪歪斜斜地砍在地上,劈起一片泥土与碎叶。
没等他直起身,韩奕已纵身跃起,整个人在空中拧身,右脚快如闪电般,再次狠狠踢在了柯驹的颈侧。
这一脚,直接踢碎了柯驹的喉骨与颈椎。柯驹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腾空飞起,狠狠撞在身后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上,树干被撞得剧烈晃动,枯黄的落叶簌簌而下。他张口喷出一蓬血雾,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几步之外的韩奕,嘴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随即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周围的几名虎部士卒,见自家首领被这汉奴三招两式便打死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红了眼,狂叫着挥舞兵刃扑了上来,想要抢回柯驹的尸首。
韩奕面不改色,甩手便将手中的环首刀掷了出去。
锋利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如同离弦之箭,隔空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士卒狠狠钉穿了胸膛。刀尖从他的后背穿出,深深扎进了后面的树干里,那士卒胸口插着刀,鲜血顺着刀柄喷涌而出,竟还凭着最后一口气,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下,气势骇人。
周围扑上来的士卒,被这悍勇绝伦的一幕震得脚步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韩奕顺手从背后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弓、拉弦、松指,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利箭破空而出,将离自己仅一步之遥、举刀便要劈下的敌人,一箭射穿了咽喉。那士卒手中的刀当啷落地,双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疯狂涌出,直挺挺地倒在了韩奕脚下。
与此同时,他左脚脚尖一挑,将地上一柄掉落的战刀挑入手中,迎着第三个冲上来的敌人,狠狠对砍一记。又是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那士卒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韩奕却脚步未动,顺势上前一步,手腕翻转,刀刃横抹,直接抹开了对方的脖子。
更多的虎部士卒,发现了首领倒地的事实,愤怒地嚎叫着,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将韩奕团团围在了中间。
可身陷重围的韩奕,却越打越是灵动。他的脑子里根本不用思索任何招式,手脚便会本能地做出凌厉至极的反应,仿佛这样的生死搏杀,他已经经历了成千上万次。他索性弃了手中的刀,只凭拳脚搏杀,手肘、膝盖、肩头、额头,身上但凡能用来攻击的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
他只觉得眼前这些手持利刃、一身蛮力的鲜卑大汉,一个个都蠢笨如牛,他们的动作在他眼里,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每一个破绽都暴露无遗。一个回肘,便撞碎了身后一人的喉骨;一个膝顶,便顶断了迎面之人的肋骨;哪怕是侧身躲闪的瞬间,他也能顺势用额头撞碎对方的鼻梁,让对方瞬间失去战斗力。
短短片刻之间,他已用刀砍翻两人,趁乱踢死三人,赤手空拳打死了四个,甚至一拳打烂了一个扑上来的士卒的脸。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他却像毫无察觉一般,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动作依旧狠辣果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声嘶力竭地狂呼:“来人呐!快来人护着大帅 ——!”
是铁鹞的声音。
哪怕林间喊杀声震天,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韩奕还是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慌乱,甚至还有一丝绝望,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韩奕的心上。
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身边围堵的敌人,猛地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有两个不开眼的士卒拦在他身前,他直接纵身跃起,双脚狠狠踹在两人胸口,将他们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昏死过去。
一路狂奔,一路搏杀,等他冲到树林深处,看到眼前的景象时,瞬间红了眼。
敌人实在太多了。二百余名虎部精锐,将拓跋隼和他仅剩的十几个手下,分割包围在了几棵大树之间。拓跋隼的人,除了一开始偷袭占了些便宜,射杀了对方十几人之外,其余时间,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一个人要抵挡六七名敌兵的围攻,除了武功超群的拓跋隼与铁鹞,寻常士卒根本撑不住几个回合。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拓跋隼带来的三十余名弟兄,便折损了十余人,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被围得水泄不通,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拓跋隼自己,被十余名手持长矛的敌兵死死缠住。他武功虽高,可一条腿在六年前便断了,行动不便,只能靠着树干防守,还要时刻提防暗处射来的冷箭。就在刚才,一个敌兵借着同伴的掩护,一刀劈在了他的左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玄色皮袍,顺着手臂往下滴。
铁鹞一直护在他身侧,手里的硬弓早已被敌人的长刀劈断,只能握着一把捡来的环首刀,死死挡在拓跋隼身前。他身上也中了好几刀,左腿被长矛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每动一下,都疼得额头冒汗。眼见大帅受伤,周围的弟兄一个个倒下,他急红了眼,也顾不得暴露位置,扯开嗓子便大叫起来,希望能有弟兄过来支援。
可他不知道,其余的弟兄,早已被敌人分割包围,自身难保。
韩奕看到拓跋隼臂上的刀伤,看到铁鹞摇摇欲坠的身影,瞬间像疯了一般。他发出一声震彻林间的怒吼,抡起手中刚捡来的大刀,朝着围攻拓跋隼的敌兵后背,狠狠冲了上去。
他早已杀红了眼,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这些人,护住大帅,护住铁鹞。他手中的大刀,被他使得如同砍柴一般,毫无章法,可就是这砍柴似的杀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令人不寒而栗。
他根本不躲不闪,敌人的刀砍在他的肩膀上,皮开肉绽,骨头都露了出来,他却像毫无痛觉一般,反手一刀,便将对方的整条胳膊齐肩砍了下来。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又转身朝着下一个人扑去。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虎部士卒,都从心底里生出了寒意。他们见过悍不畏死的,却没见过这么疯的,仿佛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眼里只有杀戮,只有护着身后的人。
原本围攻拓跋隼的敌兵,被韩奕从背后突袭,瞬间倒下了五六个,阵型顿时乱了。被围困的拓跋隼手下,见韩奕疯了一般冲过来支援,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士气,瞬间重新燃起。他们纷纷嘶吼着,朝着韩奕的方向靠拢,几人合力,终于撕开了敌人的包围圈,护着受伤的拓跋隼,朝着树林外冲去。
追兵们胆怯了。
他们的首领柯驹已经死了,群龙无首,进退失据。既没有了督战的人,谁也不愿再冲上去,白白送了性命。看着这帮悍不畏死、浑身浴血的汉子,他们握着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而逃亡的人,却越跑越快,双方之间的距离,渐渐被越拉越大。
一行人一口气冲出了树林,直到跑出了五六里地,到了一处隐蔽的河谷地带,才终于停了下来,稍作喘息。
“你个白痴!杀人能不能动动脑子?先护好自己,再去杀人!”
铁鹞一把拽过韩奕,恶狠狠地骂着,手里却拿着从自己袍子上撕下来的布条,手忙脚乱地给韩奕包扎肩膀上的刀伤。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可包扎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他,眼里的担心与后怕,怎么都藏不住。
韩奕浑身浴血,连头发上都在往下滴血,脸上的血渍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他看着铁鹞气急败坏的样子,非但不生气,反倒对着他憨憨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心里暖烘烘的。自打失忆以来,他见惯了冷眼与打骂,受尽了折辱,只有铁鹞,真心实意地护着他,教他本事,把他当子侄一样看待。这声骂,不是责备,是关心,是他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笑,笑,就知道笑!你个白痴!差点把命丢了,你知不知道?” 铁鹞被他笑得没了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最后一个结,打得牢牢实实。
周围的士卒们,都沉默地坐在地上,擦拭着兵刃上的血污,处理着身上的伤口。铁鹞清点完人数,脸色沉得像锅底 —— 出发时的三十七个弟兄,有十七个没能跟上来,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树林里。
这些人,都是跟着拓跋隼从奔牛原血战里杀出来的老兵,是过命的兄弟。十几年刀头舔血的日子,他们早已把生死看得极淡,没人对着树林的方向落泪,只是一个个默默拿起腰间的酒囊,倒了一点马奶酒在地上,算是给死去的兄弟,敬了最后一杯酒。林间的风卷着草叶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怆与冷硬。
就在这时,站在人群边缘的段猛,突然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韩奕就在他身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没让他重重摔在地上。“段大哥!”
他喊了两声,段猛却毫无反应,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不堪。韩奕心中一紧,赶忙将他平放在地上,伸手撕开了他身上的皮袍。
皮袍被撕开的瞬间,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段猛的腹部,有一道从左肋一直划到右腰的可怖创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起来,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涌,把里面的衬里、绒絮全都浸透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硬块。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没人想到,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竟凭着一口气,撑着冲出了树林,跑了这么远的路,直到此刻安全了,才终于撑不住昏倒在地。
韩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自己身上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布袍,又拿过身边一个弟兄递过来的干净麻布,先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里的碎布、木屑,再用皮囊里的马奶酒,反复冲洗着创口消毒,最后用布条,将段猛的伤口紧紧扎住,用力打了个结,压迫止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不像话,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连清理伤口的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一样。
旁边几个围着的鲜卑老兵,都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其中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子,你从前常做这个?在汉军的伤兵营里待过?”
韩奕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也愣住了。是啊,自己怎么会这么熟练?包扎伤口、处理创伤,这些事情,仿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 昏暗的帐篷里,遍地躺着哀嚎的伤兵,血腥味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布巾与草药,给一个个伤兵处理伤口。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流星,他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记忆。他无从解释,只好对着几个老兵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你们能帮忙砍几棵小树吗?要直一点的,碗口粗就行。” 韩奕突然抬起头,对着周围的士卒们说道。
围在四周的士卒们,二话不说,拿起手里的环首刀,转身便冲进了旁边的树林里。不过片刻功夫,便砍来了十几根笔直的树干,还削掉了上面的枝桠。
这帮草原汉子,如今对这个汉人小子,已是打心底里刮目相看,更是满心的敬畏。他不但武功高强,作战勇猛无畏,杀人时狠辣果决,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方才树林里,若不是他疯了一般冲过来,大帅和他们这些人,恐怕都要埋骨在那片林子里了。在崇尚勇武的鲜卑人眼里,这样的汉子,值得他们所有人敬重。
不远处,拓跋隼靠在一块青石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看着韩奕蹲在地上,忙前忙后地摆弄着树干与布条,对着身边的铁鹞缓缓开口道:“这小子,今日救了我,于我有救命之恩。前前后后,他一个人,怕是杀了二十多个虎部的精锐。”
铁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打起仗来不要命。”
“往后,你莫要再人前人后骂他白痴了。” 拓跋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不是白痴,他是块难得的好料子,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铁鹞对拓跋隼向来言听计从,连忙躬身应下:“是,大帅,我记住了。” 心里却乐开了花,暗道:看不出来,我这傻徒弟,还真有两下子,连大帅都这么看重他。
这边,韩奕已经用刀将段猛身上的牛皮衣割成了条状,接成了结实的长带,又用四根削好的树干,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在上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自己的皮袍,免得段猛在路上被颠着。随后,他和两个老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段猛抬上了担架,固定好。
就在这时,拓跋隼走了过来。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段猛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随即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血流得太多了,脉搏已经微不可闻,怕是不行了。”
他望了望昏迷不醒的段猛,又看了看西边的天际,那里已经扬起了淡淡的烟尘,显然柯最的追兵,已经循着踪迹追过来了。他对着周围的人挥了挥手,沉声道:“走吧,莫管他了。追兵在后,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白露原,迟则生变。”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卒们都沉默了。他们看着担架上的段猛,眼里满是不忍,却没人敢说一句话。拓跋隼是他们的大帅,是他们的主心骨,他的命令,他们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更何况,大帅说的是实话,在这种亡命奔逃的路上,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只会拖累所有人的速度,到时候,恐怕所有人都要把命丢在这里。
战场之上,从来都是如此,取舍二字,重过千钧。
可韩奕却猛地站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拓跋隼,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气愤与失望,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着拓跋隼高声叫道:“大帅!他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河谷里。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惊愕地看着韩奕,空气瞬间凝固了。
从来没有人敢对拓跋隼这般无礼地喊叫,从来没有。哪怕是当年的鲜卑王和连,也从未用这般质问的语气,对着拓跋隼说过话。这个失忆的汉奴,竟然敢当众顶撞大帅,简直是找死。
“你个白痴!你找死吗?!竟敢这般对大帅说话!” 铁鹞瞬间变了脸色,冲过来一把拽住韩奕的胳膊,对着他怒声骂道,一边骂,一边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给大帅道歉。
拓跋隼却望向铁鹞,不满地冷哼了一声。铁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着大帅的面,又喊韩奕白痴了,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缩回了手,面色极为难看。
拓跋隼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韩奕,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在我们鲜卑人心中,兄弟的性命,绝不可轻易抛弃。但在战场上,若因一个将死之人,而让更多的兄弟丢了性命,让所有人都陷入死地,那便是最大的不负责任。我们可能会失去所有兄弟的性命,甚至输掉整场战争。”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生死,也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取舍。他知道什么叫壮士断腕,什么叫顾全大局。奔牛原一战,他就是因为不肯丢下受伤的弟兄,才延误了突围的时机,最终全军覆没,被擒六年。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可韩奕却摇了摇头,他挥舞着双手,情绪激动地对着拓跋隼喊道:“但我们也会输掉人心!输掉坚韧不拔的信念!输掉患难与共的道义!”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铿锵:“当年奔牛原,兄弟们跟着大帅出生入死,难道不就是因为,大帅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兄弟吗?如果今天我们丢下了段猛,那明天,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了伤,是不是也会被丢下?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抛弃的人,谁还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谁还会信他?”
“我们可以死,但不能丢下自己的兄弟!”
拓跋隼神情冷峻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韩奕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他活了快五十年,见惯了背叛,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就把心里那点关于 “兄弟”、“情义” 的柔软,磨得一干二净。他信奉战场的铁律,信奉权衡与取舍,却忘了,当年他之所以能成为草原上人人敬仰的飞鹰将军,之所以有那么多弟兄,愿意跟着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有多会算计,而是因为他从不抛弃任何一个同生共死的兄弟。
奔牛原上,那几百个用身体给他挡箭的亲卫,到死都没有后退一步,就是因为他们信他,信他绝不会丢下他们。
这些年,他收拢旧部屡屡受挫,总以为是柯最的打压,是和连的忌惮,却从来没想过,是他自己,先丢了那份最珍贵的东西。
良久,拓跋隼突然用力一挥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他依旧觉得这小子是个白痴,脑子不但有问题,而且问题极大,可那句 “人心”,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铁鹞急得满头大汗,再次拽住韩奕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快走吧,算师父求你了。你是好心,可战场无情,刀枪无眼。他快死了,真的救不活了,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韩奕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铁鹞,一字一句道:“他不会死。他是我们的兄弟。是兄弟,就不能抛弃他。”
“若你因他的拖累,被追兵追上,被人砍死了,你不后悔吗?” 铁鹞望着他那张倔强的脸,无奈地问道。
韩奕笑了笑,眼神却无比认真:“我宁愿被人砍死,也绝不丢下患难与共的兄弟。丢下自己的兄弟不救,还是人吗?”
铁鹞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段猛,心中一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浸湿了眼眶。他与段猛十几岁便在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围猎,一起打仗,一起从奔牛原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二十多年的生死交情,他怎么会没有感情?怎么舍得丢下他?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 铁鹞狠狠抹了一把脸,咬了咬牙,弯腰抬起了担架的一头,“小子,走!师父陪你一起!就算是死,我们也把段猛带出去!”
韩奕咧嘴一笑,抬起了担架的另一头。两人一前一后,抬着担架,咬紧牙关,奋力朝着拓跋隼队伍离开的方向追去。
铁鹞的腿在方才的激战中受了伤,每跑一步,都扯得伤口剧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一声不吭,死死攥着担架的杆子,不肯松手。韩奕的背上、臂上、肩膀上,到处都是伤,每一次颠簸,都扯得伤口撕裂一般的疼,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把担架抬得稳稳的,生怕颠到了昏迷的段猛。
两人就这么一瘸一拐,拼了命地往前跑,总算跑出了河谷,追上了拓跋隼的队伍。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夜幕笼罩了整个草原,只有几颗疏星,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拓跋隼,忽然听到身后的士卒们,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他回头望去,满腔的怒火,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霎时烟消云散。
铁鹞和韩奕,抬着担架上的段猛,竟然真的追了上来。两人浑身浴血,衣衫破烂,脚步歪歪倒倒,早已是精疲力尽,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担架。而队伍里的十几个士卒,正兴奋地叫喊着,争先恐后地迎了上去,要接过他们手里的担架。
拓跋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心。”
他再次想起了韩奕对他说的这两个字。眼下这种九死一生的处境,人心,才是最要紧的东西。有了人心,便有了士气;有了士气,才能在绝境里,看到希望。一旦人心散了,他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事,怕是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
铁鹞和韩奕,在一众士卒的簇拥下,抬着担架,来到了拓跋隼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拓跋隼,不知道大帅会怎么处置这两个公然违抗命令的人。铁鹞忐忑不安地低着头,小声道:“大帅,都是我的错,是…… 是这小子说段猛有救的,所以我……”
话没说完,拓跋隼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伸手,将勒在铁鹞颈上的牛皮带子解了下来,套到了自己的颈上,又从铁鹞手中,接过了担架的横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韩奕都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草原上的传奇,这位身份尊贵的大帅,竟然要亲自抬着一个普通的重伤士卒。
拓跋隼抬着担架,环顾着周围的一众弟兄,用他那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大声道:“走吧,我们走。去白露原。”
士卒们先是惊愕,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然后,便爆发出了震彻草原的欢呼。这些铁骨铮铮的草原汉子,一个个红了眼眶,纷纷围了上来,抢着要接过担架,护在担架的四周,脚步坚定地朝着白露原的方向赶去。
夜色渐浓,草原上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可这一行人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追兵,有多少陷阱,可他们不怕了。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大帅,他们的兄弟,绝不会丢下他们任何一个人。
韩奕走在担架旁边,看着走在最前面、抬着担架的拓跋隼,又看了看身边笑着拍他肩膀的铁鹞,心里那片空白的地方,仿佛第一次,有了一丝归属感。"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80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