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清润润，尾音往上挑了一点。
云栀盯着他的脸看了三息。然后张嘴吐出玉佩，发出一个响亮的音节。
"呜。"
符德的手停在半空。
"再说一遍？"
"呜嗷。"
不是"符"。差了十万八千里。符德把玉佩捡起来擦干净放到一旁，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耳尖红了一截。
"她上午对着我喊了半个时辰的啊巴。"
"那也不是程。"
"我知道。"
两个活了几百年的神仙对坐在一间古玩店里，中间隔着一个什么都不会说的婴儿，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挫败，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得极薄的耐心。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司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布偶。布偶是他自己缝的，用教堂祭台桌布的边角料做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胸前用金线绣了一个十字架。
"来了来了！"
他一路小跑到凉席边，蹲下来，把布偶凑到云栀面前。云栀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两只手朝布偶伸出来。
"云栀。看这里，看这里。"
他指了指布偶，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司。铎。说一遍，司、铎。"
云栀把布偶抢过去塞进了嘴里。
"不是让你吃的！"
"你用桌布做的。上个月洒了葡萄汁没洗干净，她大概是尝到甜味了。"
司铎低头闻了闻布偶的另一只胳膊。确实有股发酸的果汁味。他颓丧地坐在地上，两条长腿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云栀。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话？符德你不是说七八个月就该会叫人了吗？"
"我说的是大概率会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叫人是另一回事。"
"那她现在发出的音节有意义吗？"
"有。意思是她饿了或者想咬东西。"
司铎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云栀对他的失落毫无所觉。她躺在凉席上，左手抓着布偶，右手抓着玉佩，两只脚丫翘在空中，脚趾头一张一合地抓着湿热的空气。红玉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垂在凉席上，里面的金色羽毛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扭过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人进来。门外只有仿古街上行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卖糖画的吆喝。
但云栀盯着那个方向足足看了七八息，然后转回来，张嘴发出了一个新的音。
"啊。"
停顿。
"聿。"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这个音干净利落，咬字虽然含混，但那个"聿"的韵母收得极准，不是偶然的气流碰撞，是从喉咙里真正挤出来的一个完整音节。
"她说的是不是——"
"安静。"
程煌抬了一下手。司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云栀歪着脑袋，嘴巴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把凉席洇湿了一小块。她茫然地看着面前三张紧绷的脸，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逗她，便不高兴了，两条腿在凉席上使劲蹬了两下，把布偶踢飞了出去。
"啊聿！"
这一声比方才更大，更清晰，带着婴儿特有的奶气和不耐烦。三个人面面相觑。程煌的折扇从膝头滑下去，他没去捡。符德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司铎的嘴咧开了，又合上了，牙齿咬住下唇。
"凭什么！"
司铎第一个崩溃。他双手撑地弹起来，在古玩店里转了一圈，金发甩了满脸。
"他都不在！他今天根本没来！人都不在就能被第一个叫到名字，这合理吗！"
"两个字嘛，好念。"
程煌弯腰把折扇捡回来。他的语气很平，但握扇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程煌也是两个字。"
"声母不一样。阿是开口音，婴儿最容易发。这和人在不在没有关系。"
"是吗。"
符德的语气温温和和，笑意挂在嘴角。但他去端米糊碗的时候，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比平时重。
云栀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翻了个身趴在凉席上，开始啃席边那根竹条。口水淌了一摊。布偶落在三步外的地砖上，十字那面朝天，歪歪斜斜地躺着。
符德蹲回来喂米糊。勺子凑到嘴边，云栀张嘴吃了一口，米糊糊了半张脸，剩下的一半顺着下巴掉回碗里。
"云栀，张嘴。大一点。对。"
又喂了一口。这回吞下去了大半。符德用棉布替她擦脸。她被布蹭到鼻子，打了个喷嚏，米糊喷了符德一袖子。
"没事。"
他把袖口翻了一折，继续喂。
司铎蹲在一旁，两腮鼓着，盯着云栀看了半晌。
"云栀。司。铎。来，跟我念。"
云栀嘴里含着米糊，朝他吐了个泡泡。
"不要吐泡泡，要说话。司——"
"嘶。"
"对！就是这个！再来！铎——"
"嘶啊。"
"不对。再来，铎，铎，duo——"
"嘶呜嗷。"
司铎的肩膀垮了下去。程煌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账本，没抬头。
"她是在叫你嘶呜嗷。差不多收了吧。"
"程煌你有没有良心。"
门口的光又暗了。这回是真的有人来了。
阿聿站在门槛外面，蓝色的长袍下摆沾着水汽。他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穿着腮帮子，鱼尾还在甩。
"河鱼。晚上吃。"
他把鱼搁在门槛上，跨进来。视线扫过古玩店，从柜台后的程煌到蹲在地上的符德和司铎，最后落在凉席上。
云栀正好在这时抬起头。
她看见阿聿的那一刻，两只手在凉席上撑了一下，屁股撅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这是她上周才学会的动作，坐不稳，身体前后晃。玉佩从手里掉下去。她不管。布偶也不要了。
她盯着阿聿，张开嘴。
"阿聿！"
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古玩店都装不下。
阿聿在离凉席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蓝色瞳孔对上云栀黑亮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云栀朝他伸出两只手，五根手指张开，攥了攥，再张开。嘴里又喊了一遍。
"阿聿！"
阿聿走过去。他在凉席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手掌很大，从云栀的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姿势不太对。云栀的两条腿悬在半空，身体朝前倾着，和地面呈四十五度角。但阿聿的手托得很稳，不晃。
云栀被举到他胸口的高度。她伸手抓住了阿聿披肩边缘的水波纹刺绣，攥在拳头里，把脸贴上去。
然后不动了。
阿聿低头看着她。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的线条和嘴唇。嘴唇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他托着云栀后背的那只手往上挪了两寸，让她靠得更稳了一些。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
司铎面朝墙壁蹲着。
"大人也不太接受。但大人不说。"
纸灵媒插嘴道。被符德含笑看了一眼，闭嘴了。
符德端着碗站起来。米糊凉了，碗沿上还糊着云栀喷出来的那一口，他的袖子上也是。他走去后厨的方向，经过阿聿身边时偏头看了一眼被抱在怀里的云栀。她把脸埋在阿聿的披肩里，已经快要睡着了。
"阿聿，你手上有鱼腥味。她闻着这个味道睡着了，等会儿醒来身上全是鱼味。"
"河鱼不腥。"
"那是对你而言。"
阿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他看了看怀里的云栀，没有放手。
"抱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程煌合上账本，站起身去泡茶。他路过门槛时弯腰把那两条鱼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一斤半。晚上清蒸，够三个人吃。"
"四个。"
"她还不能吃鱼。"
"我说的是我！你是不是把我也算成不能吃鱼的那个了！"
程煌拎着鱼进了后厨，没有回答。
司铎从墙角爬起来，走到阿聿身边，踮脚看了看云栀的脸。她的嘴角还挂着干掉的米糊，眼睛闭着，一只手攥着阿聿的刺绣不放。
"阿聿。"
"嗯。"
"你平时又不来，又不抱她，又不教她说话。她凭什么第一个叫你。"
阿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答案，也没有得意。他只是拿空着的那只手拉了一下云栀的襁褓边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脚丫盖住了。
脚丫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
"不知道。"
门外仿古街上传来糖画摊子收摊的声音。铁勺子磕在糖锅边上，叮叮当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783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