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100200" ["articleid"]=> string(7) "69153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740) "第3章 识字之苦------------------------------------------,刘石头还是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翻了出来。,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的干枯。,墨迹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影子。刘石头不认识那几个字,但他知道这书的材质。不是纸,至少不是他见过的那种纸。教书先生用的纸是糙黄色的,写字会洇墨,翻两下就破。这本不是。这书是薄的,韧的,透光,像是什么动物的皮碾薄了做的。。密密麻麻的小字,竖排,从右往左,看得头晕眼花。他一个字都不认识。,继续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双眼盯着屋顶的横梁。横梁是黑黢黢的,是被几十年的烟熏火燎过的。。,砰,砰,斧头落在木墩上,一下一下,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很稳。,碗和碗在水池中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猪在哼,狗也在不停的吠。,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很好,又特别不好。。,穿上草鞋,走到院子里。,没说话,继续劈柴。,看着他爹劈柴。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村口。

村口的大槐树树冠遮了一大片阴凉。几个老头蹲在树根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到刘石头,有人喊了一句“石头”,应了一声,没过去。

刘石头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土路,土墙,土屋。王婶在晾衣服,李叔在修篱笆,赵家的孩子在追狗。他走到他们身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而刘石头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愣了一会儿,然后便回了家。

刘李氏问他刘石头“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他娘没有再问。

晚上,刘石头躺回炕上,又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他翻开了第一页,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没有任何意外,还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并没有把书塞回去。就那么举着书,油灯的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像是活的,一明一暗。

刘石头在想一件事。

老道士说。

“仙路无缘。四灵根,缺土,末等中的末等。”

他不太懂什么是灵根,但他听懂了“末等”。这个词他听过。家里的牛生病了,兽医来看过,说这牛是末等货色,养不肥,卖不上价。后来那头牛确实没养肥,刘大张把它卖给了镇上的屠户,换了几两银子。

他不想当那头牛。

但刘石头想不到能干什么呢?种地?他不会比爹种得更好。

做工?镇上那些店铺招伙计要识字的要会打算盘的。

当兵?县城的征兵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就是一个农家孩子,爹是种地的,娘是种地的,爷爷也是种地的。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也是种地的,然后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孩子继续种地。

可是!就该永远种地吗?我也想当仙人,我也想长生不老!

刘石头盯着书页上的那些字,那些字也在盯着他。

……天亮了。

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出门,上山砍柴。

刘石头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看也看不懂,但就是翻。翻到后来,书页上的那些字刘石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了,但还是不认识。他像一个对着天书发呆的傻子,可没有别的办法。老道士走了,没人教他,虽然老道士在的时候也没想教他。

村里镇里识字的人只有教书先生赵夫子,但要收束脩,十条腊肉,石头家出不起。他去问过。

站在私塾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虎口上有镰刀磨出的茧。便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镇上的茶馆。茶馆门开着,里面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正在讲一个什么仙人下凡转世投胎的故事。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不是听故事,是听字。说书人每说一句话,他就在心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过。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有的他猜出来了,有的猜不出来。猜出来的,刘石头发现也没什么用,他还是不认识。

“为什么就这么难!”

刘石头开始蹲在私塾墙根底下偷听。

先生在里面念一句,学生跟着念一句。他就把那些句子记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写十遍,写一百遍,写到不会忘为止。地上写满了,用脚抹平,再写。

有人路过,看他蹲在地上写字,觉得好笑,就喊他:“石头,你在地上画什么呢?”

“没什么。”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走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那些白天记住的字和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对。有的对上了,他就知道这个字念什么。有的对不上,他就记住,明天再去听。

就这么循环往复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他在私塾墙根底下蹲着,正拿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影子罩住了他。他抬头,看到教书先生站在面前。先生姓赵,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戒尺。他看着地上那些字,又看着刘石头,问:“你在干什么?”

“写字。”刘石头说。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赵先生蹲下来,看他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缺笔少画,有的结构全错了,但确实是字,不是鬼画符。赵先生问:“你想读书?”

“想。”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这镇上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不少想读书的孩子。家里有钱的送来的,家里没钱的也有求上门的,但刘石头这样的,他是头一回见。蹲在墙根底下偷听,用树枝在地上写,没人教,全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赵先生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远处刘家村的方向,说:“你明天来吧。束脩的事,以后再说。”

刘石头愣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赵先生已经转身走了,戒尺夹在腋下,方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第二天一早,刘石头去了私塾。

赵先生给他安排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给了他一支旧毛笔和几张糙纸。那些纸是别的孩子用过的,背面还能写。

第一堂课,赵先生教他认字。不是从三字经开始,而是从他书上的那些字开始。这是刘石头请求的。

那时,刘石头把那本书带来了。赵先生接过书,看了封面,眉头皱了一下。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合上书,问刘石头:“这书哪来的?”

“一个老道士给的。”

“老道士呢?”

“走了。”

赵先生沉默了几息,又翻开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还给了刘石头。“这上面的字,我可以教你认。但书里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

“为什么?”

“这上面的字我大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通了。不是我们这边的文字,大概是什么功法的口诀。你认字就好,别的不要多想,更不要随便给人看。”

刘石头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别的,他现在只想认字。先把字认全了,再说别的。

赵先生教得很快,私塾孩子很多 刘石头也知道不会为了他特地放慢。

一个字,教完读音再教写法,然后教什么意思。刘石头学得也快,并不是聪明的孩子,记性也不好,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能记住。但刘石头明白只有学会认字才能看到口诀,才能不做凡人。——不怕烦。一个字写十遍记不住就写二十遍,二十遍记不住就写五十遍。写到手酸,写到手指握不住笔,他就甩甩手,换一张纸,继续写。

别的孩子下课了,他还在写。别的孩子放学了,他还坐在那里,对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赵先生有一次走过来,看他抄的东西。纸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有的对,有的错,但笔迹比刚开始的时候稳多了。赵先生没说话,把戒尺放在他桌上。刘石头抬头看他,他说:“累了就用这个捶捶手。”

刘石头后来才知道,戒尺不是用来捶手的,是用来打手心的。

就这么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刘石头认了几百个字。书上的字他大概能认出一半了,连起来还是读不懂,但至少不是天书了。

那天傍晚,刘石头从私塾回来,路过村口的大槐树。石头他爹蹲在树根上抽旱烟,看到刘石头,磕了磕烟锅,站起来,走过来跟他一起往家走。

爷俩一前一后,还是没说话。

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赵先生的束脩,我凑齐了。”

刘石头脚步顿了一下。

“爹,你这是……”

“十条腊肉,我跟你王叔借了一半,等秋收还他。”

刘石头没说话。

“你好好学!要用功!”石头他爹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加快步子走到石头前面去了。

刘石头站在路上,看着爹的背影。背是驼的,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他爹今年才三十五,看起来像五十。秋收,还债,然后又是春种,又是夏锄,又是秋收。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刘石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皮已经被他翻得更破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翻开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太上感应篇。。他不全懂这五个字的意思,但他知道太上是什么,太上是最大的那个。

“最大,最上,最高的那个。”

那天晚上,刘石头回到屋里,把油灯拨亮了一些。他娘在灶房里问他:“石头,你还不睡?”

“就睡。”

刘石头应了一声,但没动。他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的字读对了,有的字读错了。读错了就退回去,再读一遍。读对了一行,就往下读一行。

油灯的油烧干了,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他娘已经端着粥在等了。“石头,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早。”刘石头说。

刘石头也没说实话。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闭着眼睛在背那些字。

翻来覆去地背,背到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面也在背。梦里的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上飘起来,飘到空中,排成队,围着他转。他想抓住它们,手伸出去,它们就散了。

他坐在门槛上喝粥,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老道士说他是四灵根,金木水火,缺土。灵根是干什么的?用来修仙的。修仙又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仙就是画本里那种,天上飞的,就是那些能在云彩上走来走去的,就是能活几百几千年的。

他不想种地。

他不想像爹一样,三十五岁就驼了背。

他不想一辈子窝在刘家村,死了埋在村后面的土坡上,连块碑都没有。

想长生,想自在!想……不当凡人。

刘石头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出门了。

去私塾。

路上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脚下的土路扬起了灰,沾在裤腿上,他也不管。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认字。把这本书上的字全部认完。

认完了,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知道了写的是什么,就知道该怎么走了。至于走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刘家村。

肯定不是!

刘石头跑过村口的大槐树,跑过王婶家的篱笆墙,跑过赵家那群追狗的孩子们。有人喊他,他没应也不准备应。

他跑到私塾门口的时候,气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赵先生正站在门口,看到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跑什么?”

“没跑。”刘石头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进了学堂。

刘石头跟进去,坐到他的角落里,拿出那支旧毛笔和那些糙纸,开始写字。

今天要写的是昨天没记住的那几个字。他把书翻开,找到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抄。

写到手酸,甩甩手。

写到纸上没地方写了,重新描。

写到纸写满了实在写不下了,换一张。

赵先生从刘石头身后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刘石头写的那些字,比上周好了,比上个月好了,比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没有说话。

他走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732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