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看了两遍。
施工进度提前完成。
他想起来了，那栋楼确实装修了大半年，工人进进出出的，但他一直以为还要搞很久——毕竟那种城中村改造项目从来不按工期走。结果系统一出手，直接让人家提前竣工。
不是天降神罚，而是让隔壁新店提前开张抢生意。
这招路子太熟了。他以前审外卖差评的时候，经常看到一种现象：某家店一旦差评多了，平台算法就自动把它排到后面，同时把竞品推到前面。不用封店，不用罚款，只要让对手更显眼就行。
系统的处理逻辑跟外卖平台如出一辙——它不毁灭你，它只是让市场发现你有多烂。
下午的班上得心不在焉。
秦芳经过他工位的时候他甚至没低头，堂堂正正地跟她对了一秒视线。秦芳没理他。上次周会翻车之后，她明显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在工位区大声点名了。
他审着差评，脑子里想的全是房租的事。
如果老贾说得对，隔壁新公寓最低六百五——那房东老吴要么降价，要么眼睁睁看租客搬走。以老吴那个性子，赔钱是不可能赔钱的，他宁可把房子空着也不愿意花钱修热水器。但空着更赔钱，每空一个月就是八百多进不了口袋。
所以结果只有一个：降。
周辰难得地在工位上笑了一下。
旁边工位的同事刘洋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审到搞笑的了？"
"嗯，"周辰随口说，"有人给骑手差评，理由是送餐员长得像我前男友，看了影响食欲。"
"还有这种？"
"编的。别信。"
他低下头继续干活，嘴角没完全收回去。
事实比他预估的还快。
周四晚上，他下班回到城中村，楼道里已经炸了锅。
二楼的租客小杨在搬东西，纸箱子摞了三四个，往楼下的面包车里塞。周辰问了一句："搬哪儿去？"
小杨头也没回："隔壁。单间六百五，带独卫，热水器新的。"
"新"字咬得很重。
五楼那对情侣更干脆——微信群里直接发了退租通知，还拍了新公寓的照片发在群里：白墙，木地板，窗户朝南，阳光能照到床上。
做对比都不用开美颜，老吴这楼完败。
到周五中午，群里已经有五个人明确表示要退租或者正在跟新公寓谈。城中村的租客流动本来就快——这些人大多没签正式合同，押一付一，说走就走。
老吴终于坐不住了。
周五傍晚，周辰微信收到老吴的群发消息。准确地说是群公告——老吴难得用了一次这个功能：
"各位租户大家好，考虑到近期市场情况，本栋房屋租金做出调整。原850元/月的单间调整为550元/月。原1200元/月的一室一厅调整为900元/月。已缴租金的差价下月抵扣。另外近期会安排热水器和公共区域的统一维修，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祝大家生活愉快！"
周辰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降了三百。
热水器要修了。
公共区域也要搞了。
而且老吴说了"祝大家生活愉快"——他在这楼住了快一年，头一次看到老吴用感叹号表达正面情绪。以前催修的时候连个"好"字都抠抠搜搜的，现在直接"生活愉快"了。
周辰靠在床头，把这条公告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售后记录"。
手机亮了，林小满发了条消息。
"辰哥你在家吗？"
他回了个"在"。
"你吃了没？"
"还没。"
"我也没吃。加班刚回来，累死了，冰箱空的。"
周辰翻了翻柜子。
泡面还剩两桶。一桶红烧牛肉味，一桶酸菜味。
他拿了两桶上楼。到四楼，敲了林小满的门。
门开了。
林小满穿着一件起球的卫衣，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不是发簪，是真的筷子，竹的，食堂那种。她脸上还带着一整天的疲惫，但看到周辰手里的泡面，眼睛马上亮了。
"你简直是外卖之光。"
"这是泡面，不是外卖。"
"泡面也是一种外卖，只是由消费者本人完成最后一公里配送。"
两个人坐在林小满房间的折叠桌前，用公共楼层饮水机接的热水泡了面。林小满的房间比周辰的大一点，窗户朝巷子，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晾衣绳，上面永远晾着不知道谁的大花床单。
"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林小满嗦了一口面，"我认识你大半年，头一回看你主动来敲门。"
"房租降了。"
"我看到了！三百块！老吴居然舍得！"林小满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知道吗我刚看到那条公告的时候以为是诈骗，差点举报了。"
"那你没举报？"
"我先问了隔壁李姐，她说是真的，我才信。"她又嗦了一口面，"你说老吴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
"不是良心发现，是隔壁新开了公寓，竞争压力。"
"哦——市场经济的力量。"林小满点点头，"资本主义好啊。"
周辰看了她一眼："这跟资本主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说一个听起来有深度的词。"
泡面在热水里泡了太久，有点坨了。林小满不嫌弃，吃得很专注。她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发出满足的声音，像一台运转正常的小家电。
周辰觉得这个场景给个四星都不亏。
减掉的一星扣在泡面上——红烧牛肉味永远名不副实，牛肉粒数得清个数。
"对了，"林小满突然抬头，"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不光今天，前两天我也觉得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就……"她想了想，"以前你走路都是低着头的，最近开始平视了。"
周辰没想到她的观察力精细到这个程度。
"遇到了一个平台，"他说，"客服态度挺好的。"
"什么平台？"
"评价类的。"
"大众点评？"
"差不多。但比大众点评效率高。"
"你给我推荐推荐呗。"
"不行。只有一个名额。"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小气。"
她也没追问。林小满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心旺盛但后劲不足——她会问第一个问题，但如果你不想答，她也不会问第二个。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泡面。
林小满把桶丢进垃圾袋，擦了擦嘴："谢了啊，改天请你吃真的饭。"
"行。"
"那改天见。"
"嗯。"
周辰下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页面。
"世界体验评分：3.2/5"
3.2分。
他第一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玩，现在多了三次成功经验之后再看，感觉不太一样了。
一个房东，降了三百块房租。一个组长，收敛了两天坏脾气。一个麻辣烫店，被查了卫生。
都是小事。打分表上的小数点后第三位那种小事。
如果想让3.2变成3.3——差评的目标是不是得更大一点？
窗外天井里传来一阵猫叫，尖锐的那种，像两只流浪猫在争地盘。
周辰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
他开始想那些比房东更大、比秦芳更有分量的差评对象。
那些真正让3.2分降不下去也升不上来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722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