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96584" ["articleid"]=> string(7) "69149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8276) "第5章 伦理审查生死战------------------------------------------,地点是行政楼三层的大会议室。这个时间点选得很阴险——周四,既不是周一那样大家还没进入状态,也不是周五那样心已经飞到了周末。周四是学术官僚们最清醒、最挑剔、最有战斗力的时候。。行政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弘扬学术诚信 坚守科研伦理”的红色横幅,横幅右下角印着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学校伦理审查的在线举报平台。这个设计初衷大概是鼓励监督,但实际效果是过去一年收到了三百多条匿名举报,其中两百多条是“某教授在组会上骂学生”,五十多条是“某实验室的微波炉放在过道里存在安全隐患”,剩下的是纯属发泄情绪的乱码。。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来自法学院,专攻法理学和科技伦理。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沓厚厚的表格。周教授以严厉著称,去年有个研究人工智能的课题组因为没在知情同意书里写明“算法可能推荐不符合用户价值观的内容”,被他当场毙掉,课题组负责人回去哭了三天。,来自校医院,是委员会里唯一的医学背景成员。五十出头,短发,不化妆,穿着一件白大褂——她是直接从诊室赶过来的,白大褂的口袋里还露出一截血压计的胶管。陈教授平时话不多,但她的意见权重极高,因为伦理审查中涉及“人身安全和精神损害”的部分,只有她有专业判断权。,座位上放着一个名牌:钱穆。不是历史学家那个钱穆,是信息学院的钱穆教授,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研究领域是计算机网络伦理——这个方向听起来很现代,但他的核心观点是“互联网的本质是新的宗族社会”,为此写了三本专著,销量合计不到一千册。委员会一共五个人,另外两位据说今天请假了,一个去外地开会,一个生了带状疱疹。所以今天的有效票数是三票,三票全过才算过。,把手机——钱唐那部没有牌子的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四十七,那行“历史场景重构中”的小字变成了“历史信息场重建完成度47% — 可执行预实验(受限模式)”。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没时间研究了。。张主任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老郑跟在后面,难得地穿了一件西装外套,但领带没系,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没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实验室强行拖出来的。许教授今天戴了一副新眼镜——金色的窄边框,比之前那副显得精神了不少,但表情依然是一副“我知道你们要刁难我”的戒备状。老王走在最后面,腋下夹着一本《实践理性批判》,小步快走,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背什么重要段落。。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伦理审查补充说明——附件一至附件九”。她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得更充分。“坐吧。”周毓文教授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射出来,像两把手术刀一样把我们每个人割了一遍,“你们就是环资院那个……手机课题的?”“‘古代皇帝与移动互联网的耦合效应研究’。”林小禾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得像敲玻璃杯。“不管叫什么名字。”周教授翻开面前的表格,食指在纸面上划拉着,“我先确认一下基本信息。课题负责人是路遥,环资院讲师,主要研究领域是算法社会学。课题组成员包括:张国庆、郑守义、许致远、王德明、林小禾,以及——”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头,“钱唐。这个钱唐是哪个单位的?”。:“钱唐同志是我们从——”“清华大学引进的高端人才。”我接过话,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跨学科背景,目前挂靠在……挂靠在图书馆的科研岗。具体人事档案还在走流程。”

周教授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在说谎。但他的目光移开了,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好,我们开始。”周教授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这个课题的伦理审查有几个核心问题,我需要你们逐一回答。第一个问题——”

他翻开表格的第一页,念道:“研究涉及模拟历史人物。课题组如何确保这些模拟人物的……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数据主体’的知情同意权?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即使是在量子模拟环境中再现的,他们有没有权利知道自己正在被研究?”

老郑举手。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老师,”老郑的语气是学术交流的客气,不是学生面对考官的紧张,“我们的模拟对象不是真实人物的意识重现,而是基于历史信息场的概率性重构。说白了,这是一个高级的统计模型,不是起死回生。就像你用气候模型模拟去年的台风——台风不会因为你模拟它就觉得自己被侵犯了隐私。”

“但是,”陈芳教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气候模型模拟的是自然现象,而你们模拟的是人类个体。人类个体有情感、有思维、有尊严。即使这些个体是数据重构的,他们在模拟中的行为——例如,收到手机短信时的反应,做出决策的依据,与其他模拟人物的互动——这些行为特征会不会被你们当作数据来采集和分析?”

她顿了顿,目光从白大褂的口袋上抬起来,看着我:“路老师,你在知情同意书里打算怎么写?‘亲爱的胤礽太子,您将参与一项关于移动互联网对决策过程影响的研究。您可能会收到来自您兄弟的微信消息,其中可能包含虚假信息。您的所有操作将被记录。您可以随时退出研究,退出方式为:摔碎手机。’——你觉得这个会通过吗?”

我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她的逻辑好像挑不出毛病。

老王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很久的激动:“陈教授,您的问题恰恰证明了我们这个课题的伦理价值。”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老王。他的脸红红的,像是被什么情感烧着了。

“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中提出,一切理性存在者都应当被视为目的而非手段。但是,陈教授,请问——我们如何对待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的尊严还存不存在?我们读《清实录》,研究胤礽被废的过程,分析他每一个决策的心理动机——这难道不是在把他当作手段吗?历史学本身就是一门把人当作研究对象的学问。区别只在于,我们的手段更先进,我们的观测更精细,我们的干预——如果有的话——更直接。”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教授慢悠悠地说,“因为历史学一直在把人当手段,所以你们也可以?”

老王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方法只是在延续历史学的本质,只不过我们更诚实。我们把‘把人当研究对象’这个事实摆到了明面上,而不是用‘客观描述’‘中立分析’之类的话术来掩盖它。”

周教授没有回应,而是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

许教授碰了碰我胳膊肘,压低声音:“老王今天是来帮倒忙的吧?”

我没回答,因为手机震了一下。我偷偷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四十八,上面多了一行新的提示:“检测到伦理审查议题—知情同意—历史主体尊严—建议参考文献:Kant, Metaphysics of Morals, §38。”

钱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给我推送参考文献?

周教授翻到了第二页。“第二个问题。你们的B组实验——给九位皇子每人一部智能手机——这会不会对他们造成精神损害?”

陈芳教授补充道:“从医学伦理的角度,任何干预措施如果可能引起受试者的焦虑、抑郁、认知混乱或其他精神症状,都需要经过特别审批。你们打算给一群前现代社会的人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让他们面对信息过载、社交焦虑、数字成瘾、网络暴力——你们有没有评估过这些干预可能带来的心理创伤?”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棘手。因为第一个问题还可以用“他们是数据不是真人”来搪塞,但第二个问题直指一个更深的困境:如果我们坚持认为B组的皇子们只是数据模型,那就不存在“精神损害”;但如果我们承认他们有被损害的可能,那就等于承认他们有某种程度的主体性。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逻辑陷阱,选哪边都会掉进去。

我正在组织语言,林小禾举手了。

“周老师,陈老师,关于精神损害的问题,我想从实验设计的角度做一个说明。”

周教授点了点头。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真实历史”,右边写“模拟观测”。

“在真实历史中,九子夺嫡的结果是什么?大阿哥圈禁终生,太子被废两次后幽禁至死,三阿哥郁郁而终,八阿哥被改名‘阿其那’后死于狱中,九阿哥被改名‘塞思黑’后死于押解途中,十阿哥被圈禁十四年,十四阿哥被派去守陵——九个参与者,没有一个善终。”

她在白板上把这些名字和结局一一写下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真实历史对九位皇子造成的精神损害和肉体损害,已经是不可逆的事实。而在我们的B组模拟中,他们面对的只是智能手机带来的焦虑和压力——大不了是刷抖音刷到凌晨三点、在微信群被人踢出群聊、发朋友圈没人点赞——这些东西对精神的损害程度,真的比被改名‘塞思黑’然后死在押解路上更大吗?”

会议室安静了。

陈芳教授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周教授的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林小禾身上,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这个类比……”周教授斟酌着措辞,“很有意思。但伦理审查不能因为真实历史更残酷,就对模拟干预放宽标准。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继续下一个问题。”

周教授翻到第三页,念道:“第三个问题。这个课题的潜在社会影响。如果你们成功模拟出九子夺嫡在互联网干预下的不同结果,并公开发表相关论文——会不会对公众的历史认知造成混乱?会不会有人利用你们的研究成果来为某些政治观点背书?你们的研究有没有被滥用的风险?”

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也是最难回答的。因为它不涉及对错,只涉及风险判断。而学术自由和风险防范之间的平衡,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张主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周老师,如果因为担心研究成果被滥用就不做研究,那所有跟政治、历史、社会相关的研究都应该停止。核物理的研究可以被用来造原子弹,但核物理本身不是罪恶。我们这个课题也一样——我们研究的是技术如何改变权力结构,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别人怎么用这个结论,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但是你有责任。”周教授的语气硬了起来,“每一个科研工作者都有责任预判自己研究的潜在危害。你刚才的辩护理所当然地把责任推给了社会,这是不负责任的。”

空气又紧张了。张主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老王忽然翻开了那本《实践理性批判》,大声念了一段:“‘理性之公共使用应当始终自由,唯有如此方能在人类中启蒙。’这是康德写的。周老师,康德认为,理性的自由使用即使有风险,也比理性的束缚更好。因为我们只有在自由中才能学会判断对错,在束缚中我们只会变得幼稚和无能。”

周教授看着老王,表情复杂。他当然知道康德,法理学的第一课就是康德的权利学说。但康德在这个会议桌上,既是一个权威,也是一个尴尬的存在——因为周教授本人去年刚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是《康德的伦理学说不足以指导当代科技伦理审查》。

“康德的时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量子计算机,没有信息场重构。”周教授平静地说,“王老师,你用十八世纪的哲学来回答二十一世纪的问题,恕我直言,这是一种智识上的偷懒。”

老王的脸色变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正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又震了。这回震动很大,整个桌子都跟着嗡了一声。周教授的目光立刻扫过来,盯着那部手机。

“那是什么?”他问。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外,给他看。屏幕上没有进度条,没有“历史信息场”,只有一行大字:

“伦理委员会的意见是正确的。”

所有人——包括周教授自己——都愣住了。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出现了第二行:

“但真理不只有在安全的地方才能生存。”

然后是第三行:

“如果这个课题的风险可以被量化、被管理、被透明化地讨论——那么拒绝它,不是因为风险太高,而是因为我们不敢面对风险所带来的责任。”

最后一行字,字体突然变得很大:

“周毓文教授,您去年那篇论文的结论是:康德的不足在于他没有预见科技对伦理的冲击。但您的论文没有回答——康德没能预见到的事情,我们就能预见到了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教授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形状。

“谁在用这个手机跟你说话?”周教授问我。

“钱唐。”我说。

“那个……不存在的人?”

“是。”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在表格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关于你这个课题的伦理审查,”他缓缓说道,“我有三个结论。”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知情同意的问题。我同意郑老师的观点——模拟数据主体不需要知情同意,但你们必须在论文中明确说明模拟的局限性和不确定性,不得将模拟结果等同于历史事实。”

“第二,精神损害的问题。我同意林老师的观点——B组模拟不会造成超出真实历史范围的精神损害。但你们必须在实验过程中设置‘情感监测’模块,如果有数据模型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你们要有能力停止干预。”

“第三,社会影响的问题。”周教授停顿的时间最长,“我不同意张老师的观点。研究者的责任不是假象。你们必须在这个课题的所有公开成果中,主动阐述其风险和局限。不能把责任推给读者。”

他拿起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然后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他把表格转过来给我们看。

那四个字是:有条件通过。

老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许教授的眼镜掉到了鼻尖以下,但他没有去扶,因为他的手在发抖。老王喃喃地说着“康德会高兴的”,声音里有哭腔。张主任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谢谢周老师。”

林小禾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白板上自己写的九位皇子的结局,眼圈红了。

周教授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那个用手机跟你说话的人……他到底是谁?”

我看着手中暗下去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不知道。”我说。

周教授站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出去。陈芳教授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张主任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过了……居然过了……”

许教授把眼镜戴正:“多亏了林小禾那段关于真实历史更残酷的发言。小禾,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林小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查了一晚上的《清史稿》,把每个皇子的结局都列了出来,越列越觉得——没有什么伦理审查比历史本身更残酷了。”

手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进度条:52%。城门已经打开。剩下的路,靠你们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你到底在图什么?”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证明一件事——技术不是来替代历史的,是来解放历史的。历史里的人不该被永远关在书里。”

“什么意思?”

这次没有回复。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只剩下进度条,安安静静地走到百分之五十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我忽然想起钱唐说过的那句话:“需要亲眼看到,才会相信历史可以不一样。”

也许他说的不是历史。

也许他说的是我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65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