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打包好的餐盒递给他的时候，他顺手接过来——然后顿了一下。
轻了。
不是餐盒变轻了。是他变有力气了。
那是一个大砂锅，加粥加配菜少说也有两三斤。以前他拎着走这么一段路，手腕会有点酸。今天他单手提着，感觉跟捏着一张纸似的。
他把餐盒放进外卖箱，转身要走。
"嘿，小心！"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他回头，看见一辆电动车从左边冲过来，骑车的是个穿蓝衣服的外卖员，车速很快，正朝着他站的位置撞过来。
他没躲。
或者说，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令让身体躲。
但他的身体自己动了。
他往左跨了一步，那辆电动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蓝衣服的外卖员骂了一句脏话，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戴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站的地面。
他刚才站的位置，离那辆电动车经过的位置，最多不超过十公分。
十公分。
他刚才根本没看，他都不知道那辆车从哪儿来的。
但他的身体知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第三单是个商场，写字楼。他在电梯里按下楼层，看着数字往上跳。
十七楼。
以前他爬十七楼会喘。今天他没坐电梯，是走的楼梯上去的。
走上去之后，他连气都没喘一口。
他站在十七楼的走廊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爬楼梯？
他也不知道。就是想试试。
结果试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他把餐送到那个白领手里的时候，那人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你是跑上来的？"
"嗯。"
"十七楼？"
"对。"
那人的嘴角抽了抽，接过餐盒，关上门之前嘟囔了一句："有病。"
戴畅没搭话，下楼了。
下楼的时候他还是走的楼梯。一口气走下去，腿不软，心不跳，气不喘。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变强了。
不知道是变强了还是变怪了。总之，他跟昨天不一样了。
中午的时候他回了趟出租屋。
没别的原因，就是饿了。
他煮了碗面。挂面，加了点老干妈，拌了拌，端到小桌前坐下。
他吸溜了一大口。
然后停住了。
不对。
他嚼了嚼，又吸溜了一口。
还是不对。
老干妈的辣味还在，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是——味道不对。不是老干妈的味不对，是面本身不对。
面是淡的。
不是没放盐的那种淡。是他已经尝不出"盐"是什么味道了。
他把碗放下，盯着那碗面看了半天。
他往里面加了点酱油。
以前他吃酱油拌面会觉得咸。今天他加了三勺，还是没味道。
他又加了一勺醋。
酸的。这个他能尝出来。酸得他龇牙。
但除了酸之外，别的味道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够不着的。
他把面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不甘心。
他想起昨晚吃的那两颗糖。
水果硬糖。橙子味的。他记得自己吃的时候觉得很甜。
但现在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甜是什么味道了。
他出门买了两瓶水。
一瓶矿泉水，一瓶冰红茶。
他先喝了口矿泉水。凉的，滑过喉咙，没了。
然后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大口。
甜的。
……好像是的。
但那种甜特别淡，特别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甜的存在，但感觉不到甜本身。
就像他刚才能闻到空气里有味道，但仔细去闻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把冰红茶放下，站在便利店门口，突然有点慌。
他怎么了？
他使劲回想昨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炒饼，鸡蛋饼，还喝了一杯豆浆。
豆浆是什么味道？
他想了半天，只想起来"豆浆"这两个字。味道呢？颜色呢？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像是有人拿橡皮把他脑子里的某些东西擦掉了。
只留下一个空壳。
他站在那里，感觉后背有点凉。
不是风。是大太阳底下，他的后背在冒冷汗。
他下午还是继续跑单了。
不跑不行。房租要交，债要还，电话要接。
他骑着车，穿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以前他觉得这座城市很吵，很乱，很让人烦躁。今天他觉得这座城市很安静。
不是声音变少了。是他听得更清楚了。
以前他听不见的声音，现在都听见了。
远处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小，他能听清他们在吵什么。隔壁车道有人在按喇叭，他知道那是一辆公交车。前面有人在咳嗽，他能听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烟枪。
太多了。
信息太多了。
他以前骑车不会这么累的。今天他觉得脑子嗡嗡的，接收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但他不能停下来。
他想起昨天那个男人。那双白茫茫的眼睛，那句"你会后悔的"。
他后悔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强了，但好像也丢了什么。
他不知道丢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种感觉，像是一根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抽的时候不疼，但抽完之后空落落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还在跳。
咚、咚、咚。
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他从来没注意过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他经过一家奶茶店。
那家店新开业，门口摆着花篮，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他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以前路过奶茶店，能闻到奶香味，能闻到糖的甜味，甚至能闻到珍珠煮过之后的那种糯糯的气息。
今天他只闻到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空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栀。
她身上是什么味道来着？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他知道沈栀是谁。知道她在哪儿工作。知道她每次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
但她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明明记得的。
他记得她身上有点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什么别的东西。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以前每次送她东西的时候都能闻到。
今天他路过那家店的时候，闻不到了。
他站在夕阳里，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系统推送，今天的单量排名。一条是房东催租，下个月五号之前。
他把手机塞回去，跨上电瓶车。
还有三单。
他得跑完。
变强也好，丢了什么也好。
明天再说吧。
他拧了拧油门，车往前开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大。
或者是他的感觉变灵敏了。
或者只是他想多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还没结束，而明天还有明天的单要跑。
——他不知道的是，在三条街外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有人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文件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外卖员的制服，皮肤偏黑，眼睛很亮。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代偿者。疑似觉醒。编号待定。"
翻文件的人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找到他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638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