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紧油门。
城西殡仪馆，3号告别厅。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黑色连衣裙，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你是……跑腿的？”
“是。有人给您寄了东西。”
“谁？”
我看了眼手机，系统没有显示发货人信息。
“匿名。”
她犹豫了一下，让我进去。
告别厅里空荡荡的，中间摆着一具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寿衣，面色安详。
“这是我丈夫。”女人说，“十天前走的。”
“怎么走的？”
“心梗。在工地上。”她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是农民工，在城里盖了二十年楼，没住过一天好房子。”
我看着棺材里的男人。
他的脸很粗糙，手上的茧子还没消。
死了十天了，手还是那样。
“寄东西的人说，让我在这里打开。”我说。
女人点头。
我打开保温箱。
里面不是什么实物，是一封信。
黄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翠芳亲启。
女人看到那两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是我丈夫的字……”
她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写满了字。
我站在旁边，没有看。
但女人读出声了。
“翠芳，对不起，这辈子让你受苦了。我在工地上攒了八万块钱，藏在老家床底下，你回去找找。给娃上学用，别给我办葬礼，浪费钱。”
“我走了以后，你别守着我，找个好人嫁了。娃还小，需要爸。”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下辈子，我还去你们村，你等我。”
女人读不下去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棺材里，男人的尸体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
但我看到了。
他的鬼魂站在棺材旁边，看着女人，想伸手摸她的头。
手穿过去了。
碰不到。
“她听不到的。”我说。
男人转头看我。
“你能看到我？”
“能。”
“求求你告诉她，”男人的鬼魂说，“那八万块钱的地方我写错了。不在床底下，在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我怕她找不到。”
我犹豫了一下。
“大姐。”
女人抬头看我，满脸泪。
“您丈夫让我告诉您，钱不在床底下，在灶台下面的砖缝里。”
女人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床底下的事？”
“他告诉我的。”
“他……他在这里？”
我点头。
女人站起来，朝棺材走过去。
“老张，你在吗？”
男人的鬼魂站在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
碰不到。
但女人哆嗦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了。”她说。
我转身走出去。
把空间留给他们。
门外，我靠着墙，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
订单完成。奖励：80000元已到账。寿命+2年。当前寿命余额：22年。
我盯着那行字。
二十二。
送了两单，赚了两年的命。
我妈用她的命换了我活到今天。
我现在在用命换钱。
真讽刺。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
告别厅的门开了，女人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点笑。
“谢谢你。”她说。
“他走了？”
“走了。”女人看着天空，“他跟说他走了，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她走了以后，我进告别厅看了一眼。
棺材还是那个棺材。
但男人的鬼魂不见了。
地上掉了一张纸，是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刚才女人没读完。
我捡起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翠芳，我这辈子没对你说过那三个字。现在说。我爱你。
我把信放回棺材旁边。
走出殡仪馆，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骑上车，准备回去。
手机又震了。
不是订单，是沈清渡。
“来我店里一趟。”
“干嘛？”
“你寿命余额我看到了。不想早死，就过来。”
她的店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
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清渡风水咨询。
我推门进去。
沈清渡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个罗盘。
“坐。”
我坐下。
“你寿命只剩22年。”她说，“你知道正常你还能活多久吗？”
“五十？”
“五十三。”她纠正，“你母亲用她的命换了你的命，但换的是‘阳寿’，不是‘健康’。你的身体会老得比别人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三十五岁的时候，身体会像五十岁。四十岁的时候，像七十岁。你活不到四十五。”
我沉默了。
“你有两个选择。”沈清渡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继续接单，用系统奖励的寿命续命。但系统给你的寿命，也是从别人那里来的。你活一天，就有人少活一天。”
“第二呢？”
“退出。”她看着我，“系统有一个漏洞。在等级3之前，可以选择‘格式化’。你会失去所有记忆，变回普通人。但你会以正常人的寿命活着。”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你父母的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了。”
我站起来。
“我选第一条。”
沈清渡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父亲，是第1号跑腿人。”
这个我知道。
“但他没死。”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被关在地府，第十八层。阎七把他当成了‘寿命发动机’。你父亲的心跳，每分钟能给阎七提供一年的寿命库存。”
我的拳头握紧了。
“阎七卖的那些寿命，”沈清渡说，“源头就是你父亲。”
我想起ICU那个女人，想起她心跳被“预定”的画面。
原来源头在这里。
在我父亲身上。
“怎么救他？”
“升到等级5。”沈清渡说，“只有等级5的跑腿人，才有资格进入地府第十八层。”
“我现在等级几？”
“等级1。”沈清渡看着我，“升到等级5，你需要完成三十单。平均每单折寿两年，三十单下来，你会折寿六十年。”
“但我现在只剩……”
“对。你接不完三十单就会死。”
我看着她。
“所以你给我指了一条路路？”
“不。”沈清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有一样东西，可以帮你。”
“什么？”
“你母亲的骨灰。”
我愣住了。
“你母亲临死前，把最后一点魂魄封在骨灰里。带着它，你死后可以去地府，不用走轮回。”
“你的意思是……让我死了再去救我爸？”
“对。”沈清渡看着我，“死了，你就不受阳寿限制。你可以在地府无限接单，升到等级5，然后救人。”
我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是让我先去死？”
“你已经死了。”沈清渡指着我的胸口，“你的心跳，是偷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道疤在隐隐发烫。
“你自己想想。”沈清渡把瓷瓶推过来，“想好了，带着它来找我。没想好，就别来了。”
我拿起瓷瓶。
很小，很轻。
瓶身上刻着两个字：林母。
我母亲的名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姓什么。
姓沈。
和沈清渡一个姓。
我抬头看她。
“你和我母亲……”
“是姐妹。”沈清渡面无表情，“我叫你妈姐姐。但你妈嫁给你爸之后，被沈家逐出家门了。”
“所以你是……”
“你小姨。”
我他妈直接傻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没到等级3。等级3之前，告诉你这些，系统会强制清除你的记忆。”
“现在呢？”
“你刚完成了第三单，等级到了2。”沈清渡看着我，“等级2，可以知道这些了。”
我站起来，脑子嗡嗡的。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沈清渡走到窗边，“比如，阎七是你父亲的亲弟弟。”
“……”
“也就是你亲叔叔。”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太平间的女尸、夜总会的人心、殡仪馆的农民工、每天接不完的订单……
这一切，都和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叔叔有关。
他拿我父亲当发动机，拿我母亲当商品，拿我当棋子。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爷爷。”沈清渡说，“你爷爷是上一任地府判官，临死前把判官之位传给了你父亲。阎七不服，勾结地府黑势力，把你父亲拉下马，自己当了地府黑市的王。”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
“帮你夺回判官之位。”沈清渡转头看我，“也帮我自己。因为我父亲，也被关在地府。”
她走过来，看着我。
“林渡，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之前高冷得像冰山，现在忽然成了我小姨。
“所以……你别叫我小姨。”沈清渡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清渡就行。”
我点头。
手机又震了。
新订单。
订单编号：阴-0219。
货物：一碗孟婆汤。
收货点：市第一人民医院，产房。
佣金：150000。
奖励：寿命+5年。新异能“读心术”。
备注：收货人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前世是人贩子，判罚喝孟婆汤前逃跑，投胎到了人间。送她喝下去，否则她长大还会害人。
我看着那个订单。
刚出生的婴儿。
人贩子转世。
不送，她会害人。
送了，一个新生命要喝孟婆汤，忘掉这辈子，重新投胎？
她这辈子才刚出生。
我拿着手机，手在抖。
“接不接？”沈清渡问。
我看着瓷瓶上“林母”两个字。
看着我母亲用命换来的这条命。
想起父亲被当成发动机，每分钟都在被人吸血。
想起太平间的苏晚，喝了孟婆汤才解脱。
我点了确认。
“接。”
沈清渡看着我，嘴边有了一点笑。
“像个跑腿人了。”
我走出她的店，太阳很晒。
手机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等级2。已完成订单：3。剩余寿命：22年。下一单奖励：+5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阴阳跑腿人第三条规则：你送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人在等。等不到，就永远走不了。”
我骑车往医院赶。
保温箱里，一碗孟婆汤在晃荡。
黑色的，冒着寒气。
像太平间那晚，苏晚喝的那碗。
有人说，命运是个圈。
你以为你在往前走。
其实你只是在绕圈。
绕到最后，回到原点。
但原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原点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601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