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越过奔来的林华，落在了后面不远处的胡姨娘身上。她本欲上前阻拦，脚步却突兀地一顿，随即调转方向，朝着一直静立观望的许莲奕走去。这个细微的转折被我敏锐地捕捉，心中快速盘算：这位深藏不露的姨娘，此刻接近姐姐，是想探听什么?还是……另有深意?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之际，奔跑的林华已近在眼前。她大约是冲得太猛，一时收势不住，直直朝我撞来!
惊呼声中，我只觉一股不小的力道撞在肩侧。这具身体本就娇弱，加之毫无防备，我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耳边最后清晰的声响，是林华的惊呼和凝儿、霜儿的失声叫喊，随即，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触感是身下柔软的被褥。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看清头顶是客栈房间陌生的承尘。“清儿!你醒了!”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微微侧头，看见林华红肿着一双眼，坐在床边脚榻上，脸上泪痕交错，发髻也有些松散，模样狼狈又可怜。她见我醒来，又想哭又想笑，一把抓住我放在被子外的手：“你可算醒了!都怪我，跑得太急了……你疼不疼?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语无伦次，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我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别哭了，看你，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听我还能说笑，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但这次，更像是后怕的宣泄。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霜儿端着铜盆进来，见状连忙放下，上前来扶林华，柔声劝道：“大小姐，许二小姐既已醒了，便无大碍了。您守了这许久，也去歇歇吧，仔细累着了。”
林华起初不肯，被霜儿和随后进来的凝儿好说歹说，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搀了出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凝儿端着一碗温水，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放下手里的温水，然后，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倾身听了听我的呼吸，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才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姐，您昏迷了两个时辰。此处是客栈上房，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撞气虚，休养片刻便好。林大小姐……一直守在这儿，任谁劝也不肯走。”
我试着动了动，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喉咙干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们……还在街上?”“是申时末（约下午5点)了。”凝儿递过一杯温水，扶我慢慢喝下，“您昏倒后，乱了一阵，是胡姨娘做主，就近寻了这家干净的客栈，让您歇下。大小姐（许莲奕）也一同在此等候。”然后顿了顿 “大小姐吩咐了，今日街市暂且不去，让您好生静养，改日再说。”
温水润过喉咙，舒适了些。我靠在垫高的枕上，思绪渐渐回笼。昏迷前最后的画面，胡姨娘走向姐姐的情景，格外清晰。
还有林华那不管不顾的一撞·…
“小姐，”凝儿的声音将我从回想中拉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缓缓问道，“您昏迷时，似乎吃语不断····一直重复着许莲宜’、记得、问过……您可是梦见了什么?或是……有什么要紧事，惦记着大小姐?”
我心中蓦地一紧。
呓语?我重复了许莲奕的名字?
是了，昏迷前那一刻，我全副心神都在算计胡姨娘的动向，思索着如何在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中，为“许清宜”寻得一线不一样的生机。对许莲宜未来命运的知晓，对眼前局面的筹谋，或许在失去意识时，化作了破碎的言语。
我看着凝儿关切的脸，轻轻摇头，露出一抹疲惫的笑：“许是魔着了…记不清了。姐姐……她可还好?没受惊吧?”“大小姐无恙，一直在外间歇着。”凝儿答道，目光仍停留在我脸上，似乎想分辨我话中真假。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转头望向窗外，只见长街之上已次第亮起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往来人影，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隔着窗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尘世独有的喧腾。凝儿见我起身，忙放下水盏想来扶：“小姐，您再躺躺.….”
“我没事了。”我摆摆手，朝她虚弱地笑了笑，试图驱散她眉间的忧色。
“那也不许出去。”凝儿的语气比往日严肃许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见她如此坚持，我索性也不再强求起身，只往后靠了靠，倚在床头引枕上，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凝儿，你可知林华有位年纪相仿的妹妹，名唤婉婉?”
凝儿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垂首恭谨道：“奴婢……不知道，什么，林婉婉…小姐若有吩咐，但请直言。”
见她如此反应，我便知时机已到，无需再绕弯子。略略压低了声音，清晰道：“林婉婉此女，甚喜，华服美饰，对林华这占了她身份的“姐姐，心中积怨非浅。你且记好——今夜，她多半会设法跑出林府，暗中窥探林华动向。”说到这里，我略微停顿，目光转向窗外那片闪烁的灯火，嘴角不自觉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继续道：“你今晚，就要约霜儿一起去街市，至于你的由头，便是替林华挑选合意的衣裳，好让她，明日去街市，不被，人说闲话。到时候，你要格外留意周遭。林婉婉衣着或许并不华丽，但容貌清秀，骨子里有股养尊处优的贵气，是粗布衣衫也掩不住的。一旦看见她，寻个僻静角落。”将她.”我抬眼，直视凝儿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打晕，然后悄悄送回林府。务必做得干净，莫让人察觉。”凝儿听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微张，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她静默了片刻，仿佛在细细咀嚼我话中每一个
字的分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仅此一次，奴婢…·听小姐吩咐。”“暂且就这些，你去吧。”我收回目光，朝她温和一笑。
凝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 悄步退至门边。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开启又合拢，将她纤瘦的身影与室外隐约的喧器
一同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我一人。方才一番思虑与布置带来的微许亢奋逐渐平复，疲倦如潮水般漫上。我掀开锦被，重新躺下，
合上双眼。黑暗中，唯有远处街市的声浪，透过窗纸， 化作一片模糊而恒久的背景音，伴着我沉向未知的、却又必须步步
为营的明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568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