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嗯”了一声。
疤脸番子眯眼：“姑娘好眼力。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今日你们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是脚的事。”陆青蘅温声道，“毒好不好使，才是你的事。”
疤脸番子皱眉。
这姑娘说话声音不高，语气也柔，却总叫人听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气人。
沈毅向前一步。
半出鞘的剑被他重新按回。
疤脸番子冷笑：“怎么，不敢拔？”
沈毅道：“这里太窄。”
“窄又如何？”
“拔了会死人。”
旧炉坊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疤脸番子怒极反笑。
“好大的口气！”
袖弩破风。
三支毒箭同时射来，取沈毅眉心、咽喉、心口。沈毅没有退，右手握住剑柄，剑仍未出鞘，只以剑鞘在身前轻轻一旋。
叮、叮、叮。
三枚毒箭被震偏，钉进废炉炉壁。
炉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陆青蘅脸色微变：“退！”
沈毅一把扣住她手腕，向后疾撤。
下一瞬，废炉炸开。
不是火药。
是炉中残余的瓷粉被毒箭上的药液激起，灰白粉尘轰然卷出，遮住众人视线。番子们惊呼着后退，几人捂住眼睛，泪水直流。
叶孤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就说要智取！”
沈毅带着陆青蘅破窗而出。
窗外是旧炉坊后巷，满地碎瓷。叶孤舟站在墙头，手里不知从哪捡了一根竹竿，正把几块破瓦往院中捅。
沈毅落地，看他。
叶孤舟立刻道：“我没跑，我是绕后。”
陆青蘅也落了下来，轻轻挣开沈毅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骨。
沈毅道：“抱歉。”
“无妨。”陆青蘅道，“你手劲不算太重，只是脉象更乱了。”
沈毅：“……”
叶孤舟从墙头跳下，压低声音：“两位，现在不是看病的时候。东厂的人很快就会追出来，咱们是往东跑，往西跑，还是原地等死？”
沈毅问：“白石镇在哪？”
叶孤舟一愣：“城外往南三十里。”
“去白石镇。”
“现在？”
“现在。”
“兄台，东厂追兵在后，城门盘查在前，咱们三个人，一个伤患没有，一个大夫有，一个欠债的也有。你觉得我们能顺顺利利出城？”
沈毅道：“你有办法。”
叶孤舟警惕道：“我没有。”
陆青蘅微笑：“叶公子方才说过，你路感差，却能从赌坊后墙翻出来，还能记住东厂番子的去向。这样的人，通常不止会跑路。”
叶孤舟叹气：“姑娘，你看人太准，会没朋友的。”
“我朋友不多。”
“那就合理了。”
旧炉坊里传来疤脸番子的怒喝声。
叶孤舟一缩脖子，立刻道：“城西有条运粪车道，平日没人查。”
沈毅看他。
陆青蘅也看他。
叶孤舟摊手：“要么走官道被东厂查，要么走粪道被自己熏。江湖路，从来没有十全十美。”
沈毅道：“带路。”
三人穿过破瓷巷，从一处塌墙钻出。叶孤舟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人的小巷。巷口堆着几只破木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青蘅停下脚步。
叶孤舟诚恳道：“姑娘，要不你闭气？”
陆青蘅道：“我会配药。”
“配什么？”
“让人三日闻不见味的药。”
叶孤舟眼睛亮了：“还有这种好东西？”
“有。”
“能给我一颗？”
“副作用是三日尝不出饭味。”
叶孤舟脸色一变：“那还是闻着吧。做人不能没有底线。”
沈毅已经走了进去。
叶孤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陆青蘅道：“他一直这样？”
陆青蘅道：“我今日才认识他。”
“那你为何跟着？”
陆青蘅望向旧炉坊方向。
“周炉头临死前说了白石镇和孩子。东厂不该追一个老铸剑师追到这种地步。此事不只是江湖夺剑。”
叶孤舟收起玩笑。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最近青州周边有孩童失踪。官府说是流民拐卖，钦天监收到的星象却不对。”
“星象？”
陆青蘅看他一眼：“你不信？”
叶孤舟想了想：“我连祖传避剑符都卖过，没有资格不信。”
三人从臭气熏天的小道出了城。
城门处果然有东厂番子盘查，疤脸番子带着人从西门追出时，沈毅一行已经在城外南道上。
春日傍晚，野草初青。
远处白石镇方向，天边压着一层浅灰色的云。
叶孤舟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一直抱着的梨花白打开，仰头喝了一口。
他脸色立刻变了。
沈毅问：“怎么？”
叶孤舟沉默片刻，悲痛道：“这不是梨花白。”
陆青蘅道：“是什么？”
“水。”
沈毅看向他。
叶孤舟欲哭无泪：“店小二防我。”
沈毅难得沉默得有些久。
然后他说：“他眼神也好。”
陆青蘅轻轻笑了一声。
叶孤舟望着手里的水壶，像望着破碎的江湖。
这一笑很短。
因为没过多久，他们便在路边看见了一只小鞋。
布鞋很旧，鞋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像是出自孩子自己的手。
鞋边沾着血。
陆青蘅蹲下，将小鞋拾起。
沈毅看向南边。
那里就是白石镇。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淡淡药味。
不是寻常草药。
是丹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562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