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看着他。
“老城主进京之前，找过我。”
萧让没接话。
沈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他在校场上练了一夜的刀。天快亮的时候，他收了刀，跟我说了一句话。”
停顿。
“‘铁衣，皇帝给我开了一个条件。那个条件，我不能答应，但可以假装答应。’”
萧让的手按在桌上。
沈铁抬起头，看着萧让。
“北溟军三万三千人。”他说，“只要少主一句话，我们打进京城，为城主报仇。”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萧让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凉茶。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
阿福从屏风后面探出头，看了看萧让。萧让点头。
阿福小跑到门口，拉开门。
张副将站在门外。跨过门槛，走到沈铁身边，并排跪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羊皮的，边缘烧焦了。递给沈铁。
沈铁在地上摊开地图，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京城九门，哪一门的守将是老城主的旧部，哪一门的城墙去年修过、夯土不实，哪一条路可以绕过京畿大营。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萧让把茶杯放下。
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的地图。
北溟在左上角，很小一块。往南，是大片空白，然后是京城。他在京城上按了一下，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沈铁的眼睛更红了。他没有擦。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甲叶上。
萧让看着他。
火盆的光映在沈铁脸上，眼泪反光。风停了，窗纸不响了。堂外开始有声音。
先是脚步声。整齐的。很多双脚同时抬起、落地，鞋底砸在地板上。一声叠一声，叠成一片。
又有甲片撞击的声音。随着步伐的节奏，一下，一下。闷响。
声音停了。
砰。很多膝盖同时跪地的声音。很重。甲片哗啦一声，停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很多匹。得得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停了。
哗啦。很多人同时下马。砰——。比刚才更重的下跪声。
声音全停了。
萧让的右手在抖。他伸出左手，握住右手。攥紧。
沈铁的眼泪还在流。他没有擦。
“少主！”
萧让的手按在桌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颗颗人头挂在城门口，下面写着“诛九族”。他以前觉得那只是画。现在画里的人可能变成他。
"去送死吗。"
沈铁的手按在地上，停了一下。
张副将低着头，没动。
“你先出去。”
沈铁没有动。
“出去。”萧让又说了一遍。
沈铁站起来。膝盖疼，但他站得稳。他看了萧让一眼。
然后他转身。
张副将跟着站起来，跟在沈铁身后。
甲叶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两人走到门口，沈铁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张地图还摊在地上，他忘了收。他没回头去拿。
萧让看着门口。门开着。门外的甲胄和战马走远了。
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被吹得发红。
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
慢慢滑坐到地上。
坐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下巴，停了一下。
手放下来。
阿福从屏风后面探出头。
书房里有墨的味道，老城主留下的。地板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窗外有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世子……”阿福小声说。
萧让没回答。
阿福凑过来一点：“沈将军……从来没哭过。”
他停了一下。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
“城主当年重伤昏迷三天三夜，沈将军守了三天三夜。没哭。”
他又停了一下。
“今天哭了。”
萧让靠门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去。”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让坐在地上，没有动。火盆的光从堂里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他坐在光外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旁边有一个木匣子，里面是银票。他看了一眼木匣，伸手摸了一下匣盖，没打开。
桌上有没吃完的点心，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
没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门缝里透进一道光，很细。他又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外面是后院，后院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巷。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但没有关严。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一声细响。
没有人去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50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