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纪元的祭祀坑，和2242年的辐射畸变，用的是同一套规则。
“咔。”
畸变老鼠在他三米外停住了。
它的鼻子抽搐着，从嘴里滴下黑色的粘液，落在地上烧出细小的白烟——那是血液里的辐射浓度，腐蚀性液体。
林烬没有动。
他的肋骨在尖叫，大腿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硬撑着撑住钢管，把自己卡在两条断裂的楼板之间，只留出一个一百二十厘米宽的缝隙，让畸变老鼠只能正面冲进来。
不是他懂战术，是他在三星堆挖祭祀坑的时候，见过一具骸骨死在类似的角度里——那个古蜀人把自己卡在祭祀坑和金杖台之间，让扑过来的青铜兽只能从正面咬他，他手里的骨矛正好戳进青铜兽的下颚。
四千三百年前有人教过他怎么在绝境中反杀。
代价是那个人最后还是死了。
畸变老鼠扑上来了。
它的后腿蹬地，水泥地面被蹬出两道凹槽，整个身体像一枚炮弹一样撞向林烬。速度快得不属于一级野怪的范畴，几乎是一瞬间，那两排弯刀一样的牙齿就到了林烬的喉咙前。
林烬的钢管捅进了它嘴里。
不是瞄准的，是本能。
钢管捅进畸变老鼠的口腔深处，那些刀片状的牙齿咬在上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颗牙齿崩断了，黑色的粘液喷了林烬一脸。他顾不上烧灼的刺痛，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钢管上，把畸变老鼠的头钉在地上。
然后工兵铲砸了下去。
一下，没中，砸在脖子上，溅起黑色的血。
两下，砍偏了，砸在耳朵上，整只耳朵飞出去。
三下，砍进了颈椎。
喀。
畸变老鼠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林烬跪在它身上，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他全身都在抖，握工兵铲的右手虎口崩开了，血流了很多。他的脸上全是黑色的粘液和血点子，眼睛被烧得生疼，但他没有松开工兵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截被啃烂的人腿。
那截人腿的脚踝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脚链，脚链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你妈的。”
林烬把脚链扯下来，揣进了口袋里。
面板弹出了提示：
击杀畸变老鼠（lv.1），获得经验值80点，距离升级还需120点。
掉落物品：凡铁级武器碎片×3（集齐10个可合成凡铁级武器）、畸变鼠牙×2（基础材料，可用来制作简易武器或陷阱）、腐烂鼠肉×1（不可食用，但可作为陷阱引诱剂）。
系统提示：您获得了本场游戏的首个独立击杀，解锁成就‘废土初猎’，全属性+1。
当前等级：lv.1，经验值：80/200。力量：8，敏捷：6，体质：7，精神：19。
现实反馈：您的体质提升了0.1%（累计10%可现实反馈1点），当前现实体质相当于1.07点普通人平均体质值。
特别提示：您是编号372号文明中第132,847,621位完成独立击杀的玩家，排名——靠后。请努力提升。
“第十二亿名。”林烬靠在废墟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到伤口又开始流血，笑到嗓子沙哑，笑到眼泪混着血和黑色粘液流进嘴里。
第十二亿名。
有十二亿人在他之前就已经杀过东西了。
他们中有多少人还活着？有多少人已经被那只老鼠啃了？有多少人脚上的脚链刻着某个名字，现在被另一个捡垃圾的幸存者揣在口袋里？
“面板。”
“在。”
“告诉我，你说的那12个纪元，72%被绑定的人类，58亿条命，最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面板静默了整整十秒。
“依据前371个文明的存活数据，接入者从接入到终末考验结束的存活率，平均值为0.3%。”
“0.3%。”林烬把这个数字嚼了一遍，“58亿人的0.3%，是多少？”
“约1740万人。”
林烬不说话了。
他蹲下去，把畸变老鼠的牙齿用布条缠起来做成两把简易匕首，把鼠肉裹在塑料袋里塞进背包，捡起那三块武器碎片。手环显示收进虚拟背包，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空间。
然后他站起身，往下一条街区走去。
前面是一个废弃的超市。
超市的门头歪了一半，招牌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玻璃门早就被冲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传来一阵一阵的呜咽声和咀嚼声。
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发现副本：废弃超市（lv.5-8）
副本首领：暴食者胖虎（lv.8）
副本状态：已团灭队伍12支，幸存者0人。
最低挑战等级：lv.3（建议lv.5以上，需组队）。
警告：您当前等级lv.1，建议暂不进入副本，前往安全区域升级。
林烬盯着那行“已团灭队伍12支，幸存者0人”，盯了很久。
然后他背着钢管，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面板：“你进去会死。”
“我知道。”
“你不应该进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
林烬停下脚步，把工兵铲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因为我饿了。”
他推开了超市破了一半的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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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很暗，但是这种暗不是没有光源的暗，是光源全部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暗。超市的天花板上原本有灯管和应急灯，现在全部碎成了渣，地上有手电筒、打火机、荧光棒的残骸，有些还在微弱地发光，但它们发出的光像被一块黑色海绵吸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一点点勉强能照亮眼前一米范围的微光。
林烬蹲在货架后面，没有开任何光源。
那只畸变老鼠在第一章就教会他两条规则。
第一，畸变生物对血腥味极度敏感。
第二，畸变生物听声音比看东西强得多，但它们的眼睛是夜光的，能看到黑暗里你手里的工兵铲反光的那个角度。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玻璃碎片，往货架另一头扔去。
啪。
清脆的落地声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
超市深处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什么巨型生物在吞咽口水。
然后一个趔趄的黑影从货架之间挤了出来。
是“挤”。
那个生物太胖了，胖到要把货架全部撞开才能勉强从过道里通过。它的身高在两米左右，腰围也是两米左右，浑身覆盖着一层油腻的皮肤，皮肤上沾满了食物残渣、血迹、塑料袋的碎片。它的手臂粗得像两根移动的肉柱子，手里拖着一根砸弯了的铁质货架横梁，在地面上刮出一路火星。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巨大的金属铭牌，铭牌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胖虎”。
面板弹出识别信息：
副本首领：暴食者胖虎（lv.8）
前世：超市理货员，灾变当天被崩塌的货架压住下半身，在饥饿中啃食了自己的左腿，被神谕力场接收后转化为无止境饥饿的畸变体。
特性：无止境饥饿——对所有可食用、不可食用的物体都有吞噬欲望，攻击造成的伤害30%转化为生命恢复。
弱点：喉咙深处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喉咙被撞击后会呕吐停止攻击3秒。
建议：非组队不建议挑战，单挑胜率极低。
“胖虎。”林烬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出铭牌上刻着的另外一小行字，“爱妻小娟，爱女朵朵，我永远爱你们，等我回家。”
那行字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是拿钥匙还是指甲划的，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但林烬能想象那个画面——超市塌了，他被压在货架下面动弹不得，看着窗外天幕裂开、金光覆盖、世界崩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拿身边能找到的尖锐物品，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在铭牌上刻完了最后那句遗言。
然后他还是没等到回家，被神谕力场转化成了永远饥饿的怪物，永远留在了这个废墟里。
林烬握紧了工兵铲。
面板：“你不会是要——”
“他喉咙深处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
“你是要让他吐出来——”
“超市里有食物。”
“那些东西被他的胃酸泡过，不能吃——”
“他吐出来的是没被胃酸泡过的。”林烬站起身，“他的特性是暴食，不是咀嚼。饿到啃自己大腿的人，吃东西不会嚼的，直接吞。”
面板沉默了。
然后它弹出来一条新提示，语气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那种冷静的科普语气，而是带了某种不确定：
警告：您正在试图利用副本首领的生理弱点获取副本生存物资，这在神谕系统的规则范围内属于——灰色地带。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灰色地带说明：行为本身不违反规则，但系统不允许主动提示玩家，因为——这不属于正常游戏行为。
系统无法判断您是智障还是疯子。
请在3秒内确认。
林烬看着那行最后的提示，嘴角抽了一下。
“疯子。”
他割破自己的左手掌心，让血腥味在黑暗里弥漫开来，然后扬起工兵铲，对着胖虎的后背就是一下。
当。
金属砍在肉上，反弹回来，震得林烬虎口生疼。
胖虎转过身，那张浮肿到变形的脸上还有一只眼睛是人类的眼睛——褐色的，混浊的，眼球上倒映着工兵铲的轮廓。
它张开嘴，满口尖锐的、畸形的、长成螺旋状的牙齿，对着林烬咬下去。
林烬把手里的玻璃碎片塞进它嘴里。
不是往喉咙里塞，是往喉咙里——砸。
玻璃碎片翻搅在喉咙内壁上，那个被吞下去的、还没来得及进入胃里的食物残渣猛地撞击到碎片上，食道痉挛，胃袋抽搐。
三秒钟。
胖虎张开嘴，头一低，把一堆湿漉漉的、但形态基本完整的食物残渣全部吐了出来，包括罐头、压缩饼干、巧克力和几袋还没开封的泡面。
林烬捡起泡面就跑。
没有回头。没有恋战。没有像那些团灭的12支队伍一样硬刚。
他只是捡了一背包食物，从超市的侧门冲出去，把卷帘门死死关上。
门后传来胖虎的吼叫，惊天动地。
但超市的铁门很厚。
他靠在铁门上，把一袋泡面捏碎，直接往嘴里倒。
面板弹出新提示：
已从副本范围退出，副本首通未完成。
您获得了副本生存物资×6（泡面×3、压缩饼干×2、巧克力×1），但未获得任何经验值与副本掉落。
系统判定：该行为属于灰色地带利用，不违反规则，但不计入副本进度。您浪费了一次进入副本的机会。
请问您下次打算怎么做？
林烬把最后一口泡面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的面渣。
“下次？”
“下次带齐人，回来弄死它。”
他靠在废墟上，嚼着巧克力，抬头看向天空。
那道横贯天际的金色裂缝，还在那里，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俯视着整个荒芜的星球。
他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一行字——“生产日期：2242年3月14日。”
灾变前一天。
面板弹出了新任务：
主线任务：废土求生第一阶段
任务目标：在24小时内遇见另一名幸存者、完成小队组建初始条件、收集基础生存物资（水、食物、药品）。
任务奖励：200经验值，凡铁级武器碎片×5。
失败惩罚：饥饿值持续下降，debuff叠加至虚弱状态，被野怪击杀概率提升47%。
提示：你不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往前走，活下去，找到其他人。
林烬把巧克力全部吃完，把包装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朝远处那片还有火光升起的废墟堆走去。
那里有人在生火。
他需要药品，需要武器，需要队友。
他需要在这片被神明圈养的废土上，撕开一条让众生活下去的口子。
神谕面板在视线边缘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数据流在天空的裂缝里流转不息。
373号试验品，第12亿名玩家，一个骨折了还没接上的考古学博士，提着他的破钢管和生锈工兵铲，走进了末世的第一夜。
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
但天空的裂缝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按神谕规则不该存在的蓝色警告，第一次自己跳了出来——
系统错误：编号372-8732的行为模式与历史数据不匹配。他既不符合任何幸存者样本，也不符合任何战死样本。
建议标记为——异常体。
标记状态：暂缓。等待进一步观察。
裂缝里的代码流转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林烬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往前走。
去找人。
去组建小队。
去把那个被困在超市里的大胖子，和他铭牌上刻着的名字，一起从这个狗屁不通的游戏里解放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448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