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69260" ["articleid"]=> string(7) "691233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5560) "第2章 夜雪孤灯------------------------------------------,萧若蘅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方才正堂那边还隐约能听见宾客散去的喧哗声,车马声,仆从们高声唱喏送客的声音。现在已经散尽了,萧府重又沉入夜里该有的寂静。只有风声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动了檐角的铁马,叮叮当当,细碎而寂寥。。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扑在她面颊上,激得她微微一颤。。每到冬日,屋里总要烧三四个炭盆,手炉不离身,出门必裹着厚厚的大氅。母亲总念叨她,说女儿家的身子最受不得寒,逼着她喝姜汤,喝了一碗又一碗。。。父亲也不在了。兄长也不在了。没有人再逼她喝姜汤,她反而开始怕冷了。,才知道暖意有多珍贵。,急促而沉重。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步子沉缓有力,是父亲。父亲走路从不慌张,无论在朝堂上遇到多大的事,他的步伐永远是一个频率。后面那个脚步声轻快些,频率稍快,是兄长。兄长走路总比父亲快半拍,压不住的少年意气,都从脚底下透出来。,她最后一次听见这两个脚步声,是在大理寺的大牢里。父亲被押入死牢的那一夜,她和兄长跪在宫门外求见陈王,跪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有太监出来传话,说萧怀远已经在狱中“自尽”了。兄长当时整个人都垮了,跪在地上起不来,指甲抠在青石砖缝里,抠出了血。。她扶起兄长,说回家再说。。萧府已被抄了,门上的匾额被摘下来砸成两半,她住了二十七年的闺房,被贴上了封条。那些封条是朱砂写的,红得触目惊心。“若蘅!”。萧瑾之已经推门进来,一身月白直裰上落了几片来不及拂去的雪花,眉间满是焦灼。萧怀远随后迈入,反手将门合上,面色沉沉的,像外头压着雪的云。。

她看着这两张脸。父亲鬓边的白发比前世这个时候又多了几根,兄长的眉目还是那样清俊温润,还没有被牢狱里的阴冷侵蚀,还没有被流放路上的风沙磨去棱角。

他们都还活着。

站着。呼吸着。看着她。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父亲,”她轻声说,“我知道您有很多话要问。但在您开口之前,女儿有一件事,必须先说。”

萧怀远本已预备了一肚子的质问——你为何在及笄礼上失仪?你知道太后会怎么想?你知道萧家会面临什么?你这丫头到底中了什么邪?——但此刻他看着女儿的脸,那些质问忽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女儿的目光,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看人的。温柔底下压着倔强,像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匕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层锦缎就会被抽走,露出冷厉的光。

“你说。”他沉声道。

萧若蘅提起裙摆,屈膝,跪下。

不是侧身福礼,是双膝着地,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额前。晚辈见长辈的大礼,行得端端正正。

“父亲,女儿没有疯。”

屋内很静。外头风声呜咽,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今日太后赐簪,女儿故意砸了它。因为女儿不愿做陈王妃。”

萧瑾之脸色骤变:“什么陈王妃?谁说要让你——”

“太后。”萧若蘅抬头看着父亲,“太后今日不是来贺女儿及笄的,是来替陈王相看的。那支白玉簪——祥云如意,凤尾隐隐——是皇子正妃才配得上的纹样。父亲不会看不出来。只是父亲即使看出来,也无法当场拒了太后的美意。那就让女儿来拒。”

萧怀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看出来了。从那支白玉簪被捧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头就沉了一下。但他不能说破,不能当场婉拒,更不能当场应承。他本是打算等及笄礼结束后,再想法子婉转推掉这桩婚事——可他万万没想到,女儿以这般激烈的方式,替他做了决定。

“所以你砸了它。”他慢慢地说,“用的是疯。”

“是。疯是最好的理由。一个疯子做的事,没有人能当真追究。太后若追究,便是跟一个病人计较,失了体面。”她顿了顿,“父亲,女儿不光是保全自己。女儿保全的,是萧家。”

萧瑾之脱口道:“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萧若蘅转向他,“你想一想,若萧家与陈王结亲,朝中其他势力会怎么看萧家?太子一党会怎么看父亲?而最重要的是——陈王将来若失势,萧家是什么下场?若陈王得势,他身边的周家外戚,又会不会容得下萧家?”

萧瑾之愣住了。他平日里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翰林院的文书往来与经史子集,教了他学问,却没教他权谋。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萧怀远却忽然开口了:“若蘅,你说的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女儿。”萧若蘅抬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是女儿自己想通的。”

“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如何想得通这些?”

萧若蘅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说“因为女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这话对父亲不会奏效。萧怀远不是信怪力乱神的人。他需要实打实的证明。

“女儿今日斗胆,再跟父亲说一件事。”她缓缓道,“父亲可以不信女儿的疯话,但女儿请父亲去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东宫。管账的钱有德。”

萧怀远眉头一皱。

“北境今年的军饷,朝廷实发七成,但户部账上记的是十成全发。剩下的三成,从北境到长安,层层盘剥,最肥的一层,就在东宫。这件事,户部李尚书知道,但他是太后的人。太后不让捅出来,是因为这事一旦被捅破,太子就会东宫不稳。而钱有德这个人,是太子詹事的远房侄儿,他手里有一本真账本,藏在东宫西墙第三层书架后的夹墙里。父亲若查得到这本账,便知道女儿的话是真是假。”

萧怀远盯着她,半晌没有作声。

这些信息,涉及北境军饷、东宫内务、户部派系,每一条都不是一个深闺少女能接触到的。他甚至自己都在查军饷的事,查了很久,进展很慢,对方藏得极严。而女儿嘴里说出的细节——钱有德,真账本,夹墙位置,精确得让他遍体生寒。

“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

“女儿不方便说。但父亲不妨先查。若女儿所言不实,父亲可以当女儿是真疯了,以后将女儿关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让去。”

“胡说!”萧瑾之脱口而出,“谁要关你?”

萧若蘅转头看兄长,一直绷着的面容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这个莽莽撞撞替她说话的人,前世也是这样。她明明已经贵为陈王妃,朝中弹劾她“擅权干政”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兄长却在翰林院里公开替她说话,一句“舍妹不过是尽辅佐之责”被政敌抓住把柄,成了攻击萧家“外戚干政”的第一道口子。

她那时还责怪他多事。他只是在信里回了一句:“我是你哥,我不护着你,谁护你?”

那封信被她烧了。后来她被赐死的那一夜,忽然想起那封信的灰烬,想起灰烬里那几个字的残影,痛得浑身发抖。

“兄长放心。”她轻声说,“没有人能关我了。”

萧怀远看着她,良久,忽然道:“若蘅,方才堂上你出格,为父承认你做得有理。太后那边的周旋,自有为父去应对。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你要为父把你藏起来,藏到什么时候?你总不能疯一辈子。”

他问的是实打实的问题,萧若蘅也给了实打实的回答:“父亲,女儿并不打算藏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做。女儿只是需要‘疯癫’这个名头来护身。护住萧家,护住兄长的前程,也护住父亲。”

萧怀远没有立即接话。他听出了女儿话语中那层极深极浓的情感。那不是争强好胜,不是少年人的叛逆,那是一个人要把自己珍爱的东西死死护住的本能。

“你的意思是,往后你还要以这副面目行事?”

“是。女儿的身后,是萧家。女儿的前面,是虎狼。虎狼不会因为女儿贤良贞静就放过我们,父亲比女儿更清楚。既然如此,不如让虎狼觉得,萧家的女儿已经不足为虑。”

“你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吗?”萧怀远忽然问,“你装疯这件事若传得满城皆知,将来议亲——”

“女儿不嫁人。”萧若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极坚定,“女儿这辈子,不嫁陈王,也不嫁任何人。萧家养女儿十五年,不是为了送给谁家当泼出去的水。”

萧瑾之有些急了:“妹妹,你不嫁人,难道要孤零零一辈子?”

萧若蘅看着兄长焦急的脸,目光不由得柔了几分:“兄长,你莫担心我。我当然不会孤零零一辈子。这不是还有你们么?”

萧瑾之一时语塞。

萧怀远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有心疼,有犹疑,更多的是一种来不及言说的困惑。他从袖中取出那枚蜡丸——已经被他捏碎了——展开里头那张薄薄的绢帛,又看了一遍。

“这上头写的,也是军饷的数目?”

“是。”

“你从哪里得到这卷帛书?”

“女儿自己默的。数字都在脑子里,一个不差。”

萧怀远深吸一口气,收起绢帛,转向她,目光落在她双眼上,一字一字地说:“为父明日便去查。但有一事你必须答应为父——若此事是真,你须得来书房,将你知道所有的事,拣为父能信的,说了。”

“女儿答应父亲。”

萧怀远点了点头。他看得出女儿已经站累了——她虽然跪得笔直,但眉间已有倦色。今日及笄礼折腾了一整天,又经历了那一场风波,此刻早已夜深人静。

“瑾之,走了。让你妹妹早些歇息。”

萧瑾之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萧若蘅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她站在那里,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纤长而孤独。她的发髻已经散了,黑发披在肩上,衬得她面容愈发清瘦。金步摇和白玉簪都摘了,放在妆台上,一个金光内敛,一个碎玉无声。

“妹妹,”萧瑾之忽然说,“若有什么委屈,别闷在心里。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替你跑个腿、替你挡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萧若蘅差点没忍住泪。

她垂下眼,过了一息才说:“好。”

萧瑾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出点什么。然后他转身跟着父亲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翠微进来伺候她卸妆梳洗。小姑娘今日被吓得不轻,此刻反而格外沉默,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是仔仔细细地替她散了发,打了热水,服侍她洗脸净手,末了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低声说:“姑娘,这是夫人让厨房给您留的。夫人说您今日肯定累坏了,让您睡前务必喝一碗。”

萧若蘅正在擦拭脸上残妆的手微微一顿。

她今天没有见到母亲。

及笄礼上,女眷都在后堂隔着珠帘观礼。她出格的时候,母亲一定看见了。她没有机会跟母亲说一句“女儿没疯”。

但母亲留了银耳羹。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糯,红枣去了核,糖放得不多不少,是她从小到大习惯的味道。

“我娘她……有没有说什么?”

翠微犹豫了一下:“夫人说——‘不管若蘅是真疯还是假疯,都是我的女儿。让她吃了早点睡。’”

萧若蘅低头继续喝,一口一口,喝得极慢。

她不会在翠微面前哭。翠微是可信的人,但整个萧府的下人她不能全信,太后和陈王的眼线也许就埋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但银耳羹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喝完羹,翠微端了铜盆出去,替她合上门。

萧若蘅却没有立即躺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她没有去护烛火,只是望着院中皑皑积雪。

这院子,她住了十五年。前世她出嫁那天,满院子挂满红绸,贴满喜字。母亲站在门口送她,笑着叮嘱她相夫教子,贤良持家。她回头看母亲最后一眼时,母亲还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里有泪。

后来她听下人说,她上轿后,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回房后把门关得严严的,谁都没让进去。

再后来,母亲就病倒了。她嫁入陈王府的第三年,母亲去世。她赶回萧家奔丧,棺椁已经合拢了,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父亲对她说,“你娘去得安详,别太伤心”。

后来她在母亲的遗物里找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吾儿若蘅,娘很想你。”

她攥着那封信,在母亲的妆台前坐了整整一夜。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院墙外有夜归的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带落一枝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

萧若蘅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很快便融了,只剩一点冰凉的水痕。

她把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冰凉告诉她,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还活着,父亲还活着,兄长的脚步声还回荡在廊间,母亲的银耳羹还冒着白汽。一切都还来得及。

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院中积雪上。那光比烛火冷,却比烛火远,照得整个院子素白而安详,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一个不肯入睡的人。

她终于关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慢慢收拢。

前世她没有握住的东西,今生她要握住。父亲,母亲,兄长,萧家——谁都别想再夺走。

她躺下去,刚闭上眼,却忽然听见院墙外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不是风。是脚步。

前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多年的习惯改不掉——是习武之人。

那人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轻轻一纵,掠上了院墙,身形轻得像一片落在瓦上又弹起的雪。那股气息在窗前停了一瞬。

萧若蘅没有动。她呼吸均匀,仿佛已入梦乡。

那人没有推窗,没有窥探,只是停了一息,便转身掠出院墙,消失在长安城茫茫的夜色里。

她睁开眼。

能在丞相府中来去自如的武者,全天下屈指可数。而大半夜跑来,不为行刺、不为窃取、只是在窗外停一瞬便走——这人,不是来取命的。他是来取证的。

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疯。

萧若蘅轻轻翻过身,面朝里侧。她没有起身查看,也没有唤人。她知道这个人还会再来。等他再来的时候,她会让翠微在院墙下撒一层细沙。

他不是爱看戏吗。她也有耐心陪他演。

不过眼下,还不到时候。她得先做完第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一件只有萧大小姐发一次疯才能做成的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42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