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69259" ["articleid"]=> string(7) "691233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3338) "第1章 及笄惊变------------------------------------------,大寒。,纷纷扬扬,覆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覆了萧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须眉。,却不是为着这雪。朱漆大门敞开,迎八方宾客,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礼仪传家”,四个金字在雪光里沉甸甸地压着。门前车马如龙,锦帘掀落,走下来的皆是长安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原在意料之中。萧怀远贵为当朝丞相,门生故吏遍天下,膝下一子一女皆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金玉人物。长子萧瑾之,年方弱冠便入了翰林,诗书风流,温润如玉。,自小便有“女公子”的美名——这称号在闺阁之中实属罕见,说的是她聪慧过人,五岁能诵千字文,八岁能辩古今之礼,连宫里的皇后娘娘见了她,都曾笑言“此女若为男儿,必是栋梁之才”。,她不是男儿。,便格外隆重。来得人越多,越能堵住那些嚼舌根的嘴——你们说萧家女儿锋芒太盛?那便让你们看看,萧家如何疼惜这掌上明珠。。朱漆梁柱上悬了百盏连枝灯,烛火灼灼,照得满室生辉。堂中设了香案,供了三牲祭品,檀香氤氲,与门外飘进的雪气搅在一处,别有一种肃穆的甜腻。宾客分列两侧,皆是有品级有爵位的贵客。左边是萧家本族的长辈,右边是朝中同僚,正中主位上坐着萧家的老祖母,满头银发,手持紫檀拐杖,目光矍铄。女眷们坐在后堂,隔着珠帘观礼——那珠帘是上好的南海珍珠,拇指节大小,串在一处,被灯火映得流光溢彩。“听说今日太后要亲自来。”“那可不,太后与萧家是什么交情?当年若不是萧丞相在雁门关替太后娘家挡了那一箭——”“嘘,这话也说得的?”。门外唱喏声已高高扬起。“太后驾到——陈王殿下到——”。衣袂摩擦之声如秋风扫落叶,萧怀远率领阖府上下快步迎至门前。

太后周氏,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倒像是三十许人。她今日穿着绛紫色凤纹命妇朝服,外罩银鼠皮大氅,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珠光流转间,衬得她面容愈发柔和。她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朝中上下皆知,这位太后看似柔顺,实则手段铁血——先帝驾崩那年,是她一力扶持年幼的当今圣上登基,在满朝文武的虎视眈眈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跟在她身后的,便是陈王殿下,圣上第七子,李承泽。

陈王今日穿了件宝蓝织金蟒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论容貌,皇子之中他算不得最出色,但他周身有一种奇特的气质——温厚,平和,不争不抢。此刻他含笑跟在母后身后,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向萧怀远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怀远跪地行礼:“臣萧怀远,恭迎太后千岁,陈王殿下。”

太后伸手虚扶了一把,笑得和煦:“萧卿快起。今日若蘅及笄,哀家是来讨杯喜酒吃的,哪里受得起这般大礼。”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中布置——那百盏连枝灯,那南海珍珠帘,那香案上的三牲祭品——笑容里悄然添了一丝极淡的满意。萧家的排场够大,才配得上她今日要送出去的东西。

宾主落座。丝竹声起,及笄礼按部就班地进行。萧若蘅从后堂缓缓走出,绛紫织金鸾凤纹深衣在烛光下如一片沉沉的暮云,十二破裥裙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摆动。她依礼跪拜祖母,跪拜父亲,跪拜兄长,每一个动作都端端正正,每一种仪态都分毫不差。满堂宾客交口称赞,“女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气度便是入了东宫当太子妃也够格。

萧若蘅一一行完礼,垂首立于香案前,仿佛全神贯注于仪式本身。没有人注意到,她垂下的眼睫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在数。

数脚步声。

数呼吸声。

数那些隔着珠帘投来的目光,各怀心思,各有分量。

太后的目光最沉。陈王的目光最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身上,不痛不痒,却始终没有移开。前世她以为那是温柔。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打量一枚棋子时,掂量它值几分。

“及笄礼成——”司仪高声唱道,“请太后赐簪!”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按常例,及笄礼上赐簪的多是族中女性长辈,太后亲自赐簪,是极大的殊荣。但来客中也不乏明白人——萧家女公子的及笄礼,太后不请自来,又屈尊亲赐发簪,这里头怕不只是“恩宠”二字。

太后从婢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支白玉簪。

通体温润,洁白如凝脂。簪头雕作祥云如意状,云纹之中隐着几不可见的凤尾纹——这雕工极尽内敛,外行只当是祥云,内行却一眼能认出凤尾的走向。那是皇子正妃才配得上的纹样。

“这是和田籽料,”太后将玉簪取出,笑意温煦如春风,“是先帝当年从西域进贡的上等料子,宫中统共不过数支。哀家一直留着,总觉得要给一个好女儿家才不算辱没。”

她向萧若蘅招手,动作慈爱得像在唤自己的亲孙女。

“来。哀家替你簪上。”

萧若蘅依言上前,跪在太后面前,微微低下头。

太后的手温和而稳定。萧若蘅感觉到那支玉簪穿过发丝的触感,冰凉的,滑腻的。簪头落定的那一刻,太后微笑着说:“好了。若蘅,你今日及笄,便是大人了。哀家送你四个字——”

“贤良贞静。”

满堂寂静。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贤良贞静,是对一个女子最高的赞誉,也是最重的枷锁。

萧若蘅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太后以为她在害羞,含笑端详着她。满堂宾客以为她在谢恩,静候她开口。

没有人知道,她在感受。

感受那支玉簪压在发髻上的分量。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就是这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东西,把她变成了陈王的未婚妻、太后的棋子、周家的垫脚石。前世,她就是戴着这支白玉簪嫁入陈王府的。那支簪子陪了她十二年,陪她替陈王谋划夺嫡,陪她替陈王铲除异己,陪她替陈王铺平通往龙椅的每一块砖。最后,它陪着她被白绫绞断了颈骨。

太后口中吐出“贤良贞静”四个字时,她脑子里响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若蘅,你不该那么聪明。”

两句话叠在一起,在耳中嗡嗡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笑。

想放声大笑。

于是她笑了。

第一声笑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太后还以为这丫头在高兴。满堂宾客也以为萧家女儿是被太后夸得不好意思了,在笑。

但那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长,越来越不对头。

萧若蘅缓缓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方才那个端庄温婉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遮拦的、混杂着狂喜与狂悲的表情。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亮得灼人,嘴角咧得很开,笑得整张脸都在发抖,可笑声里分明裹着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鬓边的金步摇剧烈摇晃,垂珠互相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笑得跪不住了,身子往旁边歪过去,双手撑在地上,笑声却一刻不停。

满堂哗然。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萧怀远霍然起身。萧瑾之脸色煞白,脱口喊了声“若蘅”。

萧若蘅像是没听见。

她抬起颤抖的手,从发髻里拔出了那支白玉簪。青丝散落几缕,垂在肩头,衬得她的脸更加不像她。

她握着玉簪,高举到眼前,歪着头端详它,像小孩子端详一件新得的玩具。她的眼眶里忽然涌出泪来,大颗大颗的,顺着面颊往下滚,和笑声搅在一起,辨不出是喜是悲。

“好东西!”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又脆又尖,像一把碎了口的玉器,“好东西!好——东——西!”

她连叫三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

然后,她猛地将白玉簪砸向地面。

和田玉料,碎了。

碎成三截。

碎裂声清脆如磬,在正堂中回荡良久。

“若蘅!”萧怀远厉声喝道。

萧若蘅浑身一颤,像是被父亲的声音电了一下,倏地转过头去看他。她的脸上挂着泪,嘴角却还咧着,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头直发毛。

“爹爹!”她忽然伸手指向太后,用一种受了欺负的孩子的语气大声说,“她骗人!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太后身后的嬷嬷厉声道:“大胆!太后御赐之物,岂容你胡言——”

话还没说完,萧若蘅忽然又变了脸。她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弓着身子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眼神惊恐,四处乱看,仿佛周围站着的不是宾客,而是一群拿着刀剑的恶鬼。

她开始大哭。

哭声比方才的笑声更凄厉,完全不是大家闺秀的哭法,而是孩童丢失了心爱之物以后那种失控的、不管不顾的嚎啕。泪水混着脸上未曾卸去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她蹲在地上,抱着膝,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从正堂传出去,穿过回廊,传到院子里,惊起了梅枝上栖着的寒鸦,扑棱棱飞入雪中。

“娘——娘——”她边哭边喊,“娘!有人要害我——”

后堂珠帘后,萧夫人的身影猛地晃了晃。

满堂宾客在交头接耳,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失心疯吧? 这又哭又笑的好恐怖!!”

“她莫不是疯了?”

“你说萧家百年世族,都说这一对儿女极好,这看起来也是名不符实,这疯起来的样子,可不像最近才疯的?“

“这么说很有道理,你说会不会她一直都有病,只是萧家为了自己的声誉,才一直瞒着...”

萧若蘅哭了一阵,忽然又不哭了。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满堂宾客,目光从一个个人脸上掠过。那些面孔——惊愕的、厌恶的、幸灾乐祸的、装模作样的——她都认得。前世见过,梦里见过,死前那一刻见过的。

她张开嘴,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极轻,除了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谁也听不清。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疯子。你们才是。”

这话像是对满堂宾客说的,又像是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的。说完,她忽然咯咯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歪着头,对太后绽出一个痴痴的笑容。

“娘娘。这个白玉好看。可是我不喜欢。”

她蹲下身,将地上三截碎玉一根一根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又一根一根放到香案上——排得很整齐,歪歪扭扭地对齐,像小孩子搭积木那样认真。

然后她退开两步,歪头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道背影让满堂宾客都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萧家女儿,真的疯了。

萧怀远面色铁青,大步上前,向太后跪地请罪:“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若蘅今日怕是中了邪风——”

他的话没说完。萧若蘅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用一种极其稚气的语调对他说:“爹爹,你跪她做什么?她又跪不回来。”

满堂死寂。

这话太疯了,疯得让人接不住。

但若细想,它又太真了。真得让人不敢接。

太后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目光落在萧若蘅面上,一寸一寸地审示。这张脸依旧是那张皎若明月的脸,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打乱了她所有预判。她不确定这丫头是真疯还是装疯。但眼下来看,她没有必要去深究了——当着一堂宾客的面,萧家女儿以这副姿态砸了她赐的玉簪,说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不管真疯假疯,萧家世女这块招牌已经裂了。

而她娶不成萧家的女儿。

一个失仪至此的女子,是不可能嫁入皇室的。就算她想娶,萧家也不敢给。

她的目光冷了冷,嘴角却依旧挂着些许怜悯。

“罢了。”她说,“年轻人,调养调养便好了。”

她没有看萧若蘅,这话是对萧怀远说的。说毕,转身移驾。陈王紧随其后,面色依旧是那副温厚平和的模样,只是路过萧若蘅身边时,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瞬,低了低眼。

然后继续走了。

正堂里,宾客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散去。萧若蘅站在原地,没有去追,没有去送,只是安安静静地目送那道宝蓝色的背影,脸上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痕,眸子里却连一点光都没有。

直到人群散去,翠微跑上来拉住她的手时,那眸子里才浮现出一点暖意。一点点。像冬日夜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被护在掌心里,不肯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42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