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调查报告中出现了方岩的名字。不是在调查人员名单里，不是在其他相关信息里，而是在一页手写的现场勘查记录的最后一行的备注栏里。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此案特征与方岩报告中描述的‘镜像替换’现象高度吻合。建议将案件移交渊计划专项调查组处理。所有相关资料按B级密封规定封存。”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方岩在失踪之前就已经在调查这些事情了。在这个地铁跳轨者消失的三个月前，方岩就已经注意到了“镜像替换”现象，并且写了一份报告。那份报告林深从来没有见过，它没有被归档到常规的案件档案系统中，它被单独存放在某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地方。
他把档案盒放回原位，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档案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那种声音很小，但在完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时间线。
2015年，渊计划启动。
2019年3月，地铁跳轨者消失事件。方岩注意到了镜像替换现象。
2022年，方岩失踪。
2025年10月，林深收到照片。
他漏掉了一段时间。2019年到2022年之间，方岩在做些什么？方岩没有把这些调查结果跟林深分享，他没有在任何正式场合提过“镜渊”或“镜像替换”，他甚至没有在林深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焦虑或恐惧。他只做了一件事——换了公寓。
方岩原来的公寓在镜城西区，是一个老小区的六楼，采光很好，从窗户能看见镜城西郊的山丘轮廓。2020年初，他突然搬家了，搬到了东区的地下室——一个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一扇门和一个通风口的小房间。林深当时问他为什么搬家，方岩说：“西区太吵了，我需要安静。”
现在林深明白了。方岩搬到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不是因为想要安静，而是因为害怕镜子。
任何光滑的、能反射的表面，都是潜在的镜面。一扇窗户在夜晚会变成一面镜子，倒映出房间里的景象。而如果镜源物质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那个反射面，倒映出的景象就不再是简单的反射，它可能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扇门。
方岩害怕的是在窗户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深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档案架上的灰尘痕迹仔细还原，确保没有人会发现有人来过这里。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条黑暗的通道，回到隔壁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上车，发动引擎，但没急着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浓得化不开的雾。车里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在镜城，为什么这个城市的名字里有一个“镜”字？
他很小的时候问过父亲。父亲说，因为这座城市建在镜湖之上。镜湖，就是那座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清澈得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出整座城市。最早来到这里的勘探者站在湖面上——是的，湖面结冰了，他们站在冰面上——低头看到了湖水里倒映的自己，和自己身后完整的、上下颠倒的城市。他们觉得这景象太美了，于是决定在这里建城，取名叫镜城。
但林深现在想起这个故事，忽然觉得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勘探者站在冰面上，看到湖水倒映着的是他们自己和身后的城市。但湖水的倒映应该是左右相反的，而不是上下颠倒。上下颠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湖水不是在水面上反射光线，而是在水下的某个平面上反射光线。那不是一个正常的物理现象。那意味着水面之下有一面巨大的、水平方向的镜子，镜子朝上，映出了上方的一切，然后湖水作为介质，把那面镜子的反射像传递到了冰面上的人眼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40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