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65701" ["articleid"]=> string(7) "69119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8662) "第5章 白胶鞋------------------------------------------,陈岩起得比平时还早。,扣在每个人身上。即使没有出操哨,五点四十的时候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营区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还是决定起来。,洗了脸,他穿上作训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响着。,但刚走到楼梯口,就碰到了顾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也是刚起来不久。看到陈岩,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意外,但也不完全意料之中。“起这么早?”“睡不着,班长。”,目光最终落在他脚上——那双白色胶鞋。经过一周的训练,鞋面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头的开胶处用针线粗略地缝了几针,是陈岩昨晚借了针线盒自己缝的。“跟我来。”顾磊转身往楼下走。,穿过操场,绕过训练器械场,走到营区最东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排单杠和双杠,后面的围墙根下种着一排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晨风里瑟瑟发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你之前的引体向上能做多少个?”“报告班长,新兵连摸底的时候做了十六个。”“你觉得自己能做多少个?”

陈岩想了想:“二十二个。”

“那你做给我看看。”顾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

陈岩走到单杠下面,跳起来握住了横杠。铁杠冰凉,透过掌心刺进骨头里。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拉。

一、二、三……

前十四个他做得很快,每个都标准——下巴过杠,身体不晃,手臂完全伸直再拉下一个。但从第十五个开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小臂开始发胀,肱二头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

第十七、十八、十九。

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下巴刚刚碰到杠,身体晃了一下。他咬紧牙关,稳住核心,继续往上拉。

二十一。

第二十二个,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一口气憋在胸腔里,脸涨得通红,一点一点地把下巴送过了横杠。

二十二个。

他松手落地,手掌火辣辣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老茧又裂开了,掌心里渗出了一点血丝。

顾磊没有鼓掌,也没有说“不错”。他弯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做二十二个?”顾磊问。

陈岩想了想:“我练过。”

“你练过什么?”顾磊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你在工地上搬水泥,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你的背阔肌、肱二头肌、前臂屈肌群都得到了持续性的刺激。引体向上对别人来说是练,对你来说是复习。”

陈岩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复习”这个说法。

“但你的短板也很明显。”顾磊的目光落在陈岩的腿上,“你的下肢力量不错,但爆发力不足。你的核心稳定性不够,这在战术动作中会吃亏。还有——”他指了指陈岩的鞋,“你穿这双鞋跑步,对脚踝的支撑不够,早晚要受伤。”

陈岩低头看了看那双白色胶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种滑腻感。

“你的新鞋呢?”

“在宿舍,班长。我留着出操的时候穿。”

“为什么现在不穿?”

陈岩没回答。

顾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陈岩——是一管护手霜,那种最普通的凡士林。

“涂在手上,裂口好得快。”顾磊说完,转身走了,“回去洗漱,七点钟吃早饭。”

陈岩站在单杠下面,手里攥着那管护手霜。管体冰凉,但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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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李浩注意到陈岩手上的裂口。

“你又加练了?”

陈岩把手缩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馒头:“嗯。”

“你疯了?今天是周末,休息日。”

“休息和训练不矛盾。”

李浩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但他把自己碗里那盒酸奶推到了陈岩手边。

“喝了,补蛋白。”

陈岩看了一眼酸奶,又看了一眼李浩。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他把酸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凉的,酸甜的,在舌头上滑了一下就咽下去了。

“李浩。”

“嗯?”

“你为什么要来当兵?”

李浩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放下筷子,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

“我爸以前是当兵的。”他说,“当了十二年,转业回来在公安局上班。我从小听他讲部队的事,听多了就觉得,当兵是一件很牛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去考军校?”

“考了,没考上。”李浩自嘲地笑了一下,“差了十几分。我爸说,你先去当兵,在部队考军校也行。”

陈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注意到李浩说“我爸”的时候,语气和说到别的事情时不太一样。不是炫耀,不是崇拜,是一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的亲近感。

他想象不出用那种语气说“我爸”是什么感觉。

他的“我爸”已经没了。

他把这种念头压下去,继续吃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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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营区组织新兵写家信。

这是部队的传统——每个周末,各连队会组织大家给家里写信。指导员说,这是情感教育的一部分,也是缓解思乡情绪的一种方式。

陈岩坐在学习室里,面前是一张信纸和一杆钢笔。信纸是部队发的,抬头上印着“武警某部新兵营”几个红色的字。

他拿着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告诉娘他在这里一切都好?告诉娘他手上的茧裂开了?告诉娘他的白胶鞋开胶了缝好了?告诉娘他三公里跑了十二分零一秒?

他想了很多要说的话,但落到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娘,我在部队挺好的,您别担心。”

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挺”字的最后一笔还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

“等我发津贴了,就给您寄回去。”

写完这两句,他又想了想,在信纸的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我想您。”

他不会写太复杂的句子。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教过写信的格式,但他早就忘光了。这封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三行长短不一的字。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忘了写地址。只好拆开,把地址补上,然后又封上。

他不知道娘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哭。

但他知道,自己写这封信的时候,眼睛有点潮。

坐在他旁边的是李浩,写了满满两页纸,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陈岩瞟了一眼,看到开头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后面的话没有看清,但他觉得那两页纸里一定装着很多他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自己那封薄薄的信封交上去的时候,负责收信的排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信放进了牛皮纸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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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营区组织体能补查。

所谓“补差”,就是针对体能考核不达标的战士进行强化训练。孙鹏自然是补差对象之一,但让陈岩意外的是,顾磊点了他的名。

“陈岩,你也去。”

“班长,我体能考核合格了。”

“合格就要翘尾巴?”顾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的爆发力、核心力量、柔韧性都不够,今天下午去练核心。”

陈岩去了。

补差训练场在器械场的后面,地上铺着绿色的训练垫,太阳正好晒着,垫子被晒得发烫。负责补差训练的是二排的排长,姓吴,一个黑脸大汉,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像是在跟谁生气。

“今天是核心力量训练,平板支撑、仰卧卷腹、俯卧背起、侧支撑,每个动作四组,每组做到力竭。动作不标准的,重做。”

孙鹏趴在垫子上做俯卧背起,做到第二组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起来!继续!”吴排长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孙鹏咬着牙撑起来,做了三个又趴下了。

陈岩在旁边看着,走到孙鹏身边,蹲下来。

“呼吸。”他说,“起来的时候呼气,下去的时候吸气。吸气的时候收紧腹部,不要用腰顶。”

孙鹏照着他说的试了一次,果然没那么吃力了。连续做了十几个,虽然还是呲牙咧嘴的,但至少没再趴下。

吴排长看了陈岩一眼,没说什么,但接下来的分组训练,他把陈岩分到了“辅助组”,让他帮忙纠正其他战士的动作。

陈岩不太会教人,他只会说“你看我怎么做”。做完一个标准的俯卧背起,他对孙鹏说:“就照着这样来。”

孙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叹了口气:“你真是牲口。”

这是新兵连里最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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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自由活动时间。

陈岩回到宿舍,把那双白胶鞋从床底下拿出来。鞋面上的泥印已经彻底擦不掉了,鞋底的纹路完全磨平,鞋头的开胶处缝的线也断了两次。他摸了摸鞋帮,布料薄得像一层纸,用手指按下去就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

这双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想起顾磊说的“早晚要受伤”,心里有些纠结。不是舍不得穿新鞋,是舍不得这双鞋。这双鞋陪着他在工地上走过无数个日夜,又陪着他从役前训练走到新兵连。每一条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是他走过的路。

他把鞋放在床头,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李浩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上写着“高中英语”几个字。

“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

“那你盯着双破鞋看半天。”

陈岩没接话。他把鞋放回床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老兵在打篮球,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笑声在营区里回荡。

“李浩,你说部队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李浩合上书,从上铺翻下来,靠在床柱上想了想:“我爸说,部队就是一个小社会。你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有人会成为你的兄弟,有人会成为你的对手,有人会成为你的镜子。”

“镜子?”

“就是让你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李浩看了陈岩一眼,“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就会想,如果我是你,我会不会也能这样。”

陈岩转过头来看着李浩。

李浩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之前的审视和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平等。

不是居高临下的“你不错”,也不是俯视的“你可以”,而是“我们是一样的”。

“你比我强。”陈岩说。

“我不比你强。”李浩说,“我跑三公里比你快,是因为我在体院练了两年。你吃过的苦,我没吃过。你身上那种东西,我没有。”

“什么东西?”

“那种——”李浩想了想,“那种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东西。”

陈岩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营区的路灯亮了,把篮球场上那些光膀子的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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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营区统一组织看新闻联播。

这是部队雷打不动的制度。新兵们坐在学习室里,抬头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一个个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新闻联播结束后,指导员又做了一番讲话,讲的是部队的光荣传统,讲的是武警的职责使命。陈岩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问题——周卫国为什么会在新兵营?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新兵营看到周卫国了。

报到那天,他在操场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军装,站在营部楼前和营长说话。他没看太清,但那种站的姿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后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是周卫国特有的。

第二次是在周三的下午,他在器械场练单杠的时候,看到营区的围栏外面停着一辆车,车里坐着一个人,隔着车窗的贴膜看不清脸,但那副轮廓,他总觉得像周卫国。

第三次是昨天,他去营部送材料的时候,在走廊里和周卫国走了个对面。周卫国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快步走了过去,似乎不想多说话。

陈岩心里越来越疑惑。

周卫国是县人武部的干事,按理说应该在自己县里待着,怎么会频繁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新兵营?就算是有公事,也不可能一周来三次。

他是不是在监视我?还是——他在看着我?

陈岩想起周卫国说过的那句话——“我会看着他,看他是不是一个好兵。”

但他觉得不止是这样。

周卫国和他爹之间,一定还有他没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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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熄灯前,陈岩去了一趟营部的值班室。

他想借个针线盒,把那块开胶的鞋头再缝一缝。但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营长和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很熟悉。

周卫国。

陈岩的脚步停在门外,心跳加速。

“……不是我不愿意说,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周卫国的声音,带着一种陈岩从未听到过的疲惫。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营长的声音。

“等他新兵连结束吧。他现在需要的是专注训练,不能被别的事分心。”

“卫国,你在他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了。从役前训练到新兵连,你一直在暗中关注他。这已经超出对一个普通新兵的关心了。”

沉默了几秒。

“我欠他父亲的。”周卫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去找他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很瘦了,但还在工地上搬砖。我跟他说他儿子年龄不够,不能入伍。他握着我的手说——”

周卫国停了一下。

“他说:‘周干事,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儿子以后走弯路。他要是能穿上军装,我就算走了也放心。’”

“那时候我就答应他,只要他儿子来当兵,我一定尽我所能照顾他、磨练他、让他成才。”

“你这不是照顾他,你这是折磨他。”营长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你让他穿那双破胶鞋,你让顾磊给他安排最多的补差,你甚至让赵猛在役前训练的时候故意刁难他——你就是这么还人情的?”

“我这是还人情。”周卫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他父亲说了,不要因为家里穷就照顾他,他要的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我给他的,就是这个机会。一个没有任何水分、没有任何照顾、完全靠自己的机会。”

营长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些?”

“等他穿上特战服的那一天。”周卫国说,“如果他有那一天的话。”

门外的走廊里,陈岩靠在墙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父亲握着周卫国的手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唯一的牵挂不是自己的病,不是未还的债,而是他——他儿子能不能穿上军装。

而周卫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武部干事,因为一个临终父亲的嘱托,用这样一种方式守了五年。

不照顾,不放水,不给任何特权。

只是看着。

只是保证他有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机会”。

陈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敲了敲门。

“报告。”

门开了,营长和周卫国同时看向他。

陈岩站在门口,敬了一个礼。

“营长好,周……周干事好。”

周卫国看到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来做什么?”营长问。

“我……来借针线盒。”陈岩说。

营长看了周卫国有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针线盒递给他:“拿去用,用完了还回来。”

陈岩接过针线盒,说了声“谢谢营长”,然后转身要走。

“陈岩。”周卫国叫住了他。

陈岩停下来,没有转身,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

“你刚才听到了多少?”周卫国的声音很平静。

陈岩沉默了几秒。

“没听到多少。”他说,“但我知道了。”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周卫国没有再说话。

陈岩捏着针线盒,迈步走出了营部大楼。月光很亮,把营区的水泥地面照得像一面银色的镜子。他走过器械场,走过篮球场,走过训练场,一直走到营区最东边的那个角落——单杠下面的那排杨树旁边。

他蹲下来,把针线盒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双白胶鞋。

月光下,那双鞋显得格外破旧。鞋面灰白,鞋底光滑,鞋头的补丁歪歪扭扭,像一个丑陋但倔强的勋章。

他抽出针,穿上线,一针一针地缝。

他不是在缝鞋。

他是在缝自己心里那些裂开的口子。

爹走的那天,他觉得天塌了。后来他学会了扛水泥、搬砖、忍气吞声,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学会了在工地上笑着跟人打招呼。他把那些裂口用粗糙的茧子盖住了,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些裂口一直都在。而且有人替他一直看着,一直守着,一直等着他有一天能自己把它们缝上。

线穿过鞋头,拉紧,打结,剪断。

陈岩把针线收好,把鞋穿回脚上,站起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这个单杠一直延伸到器械场的尽头。

他对着那片影子,说了一句话。

不是跟影子说的,是跟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说的。

“爹,我穿上军装了。您放心吧。”

夜风从杨树梢头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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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393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