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文章？“
管家看了看沈万金，得到示意后，继续道：
“听说那篇文章痛陈朝廷弊政，说什么科举取士，名存实亡；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把主考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沈若鱼挑眉：“胆子挺大。“
“何止胆子大，简直是不要命。“沈万金摇头，“幸好他有个好友在刑部，帮他疏通了一番，才保住一条命，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他现在在哪？“
“青州城西的破庙里。“管家说，“听说已经流落街头三个月了。以前的朋友们纷纷与他划清界限，如今只能靠乞讨为生。“
沈若鱼若有所思。
“他有什么本事？“
“本事倒是有的。“沈万金说，“老夫打听过，此人自幼聪慧，过目不忘，写得一手好文章。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套独特的看人和预测的本事。“
“据说，他能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推断出此人的性格和命运。“
“有点意思。“沈若鱼放下账册，“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管家压低声音，“听说他被逐出京城后，一直在暗中收集各种消息，记录成册。他有一本……笔记，记载了他对时局的分析和预测。“
“据说准确率极高。“
沈若鱼眼睛微微一亮。
“带我去见见他。“
青州城西，破庙。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沈若鱼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
越往城西走，越是荒凉。
青砖黛瓦变成了破砖烂瓦，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了三三两两的乞丐。
“小姐，到了。“管家停下车，掀起帘子。
沈若鱼下了车，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破庙。
庙门歪斜，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门楣上依稀可见“土地庙“三个字，但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
“就在里面。“管家说。
田虎走在前面，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若鱼皱了皱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昏暗而阴冷，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地上铺着些稻草，稻草上躺着几个人影......都是乞丐。
“那个是王天宝？“沈若鱼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
“是。“管家点头。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蜷缩在稻草堆里，怀里抱着一只破碗。
他的脸脏兮兮的，头发乱成一团，但仔细看，五官倒是生得清秀。如果洗干净了，说不定是个俊俏的后生。
“你们在外面等着。“沈若鱼说。
“小姐......“田虎皱眉。
“没事。“沈若鱼摆摆手，“他又不会吃了我。“
她迈步走向那个年轻人。
走到近前，她才发现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喂，醒醒。“她轻轻踢了踢他的脚。
年轻人动了动，艰难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疲惫的眼睛。
他看了沈若鱼一眼，又闭上了。
“别费心了，我没什么可卖的。“
声音沙哑而虚弱。
沈若鱼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买东西的？“
“这地方，还有谁会来？“年轻人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来施舍的，就是来看热闹的。“
“那你猜错了。“沈若鱼在他面前蹲下，“我是来买人的。“
年轻人睁开眼睛，打量着她。
“你是……沈家的人？“
“你认得我？“
“沈万金的干女儿，青州城最近风头最盛的人物。“年轻人说，“整个青州城都在传你的事迹......一个被退婚的庶女，三个月内成了首富之女，还策划了什么博览会。“
他咳嗽了几声。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出谋划策？“
沈若鱼笑了。
“你倒是聪明。“
“聪明？“年轻人苦笑，“聪明人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你叫什么名字？“
“王天宝。“
“王天宝……“沈若鱼念了念这个名字，“好名字。天之骄子，宝贝疙瘩。可惜天之骄子落到这个下场。“
王天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若鱼在他对面坐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说说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你的文章。“沈若鱼说，“你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主考官把你往死里整？“
王天宝沉默了。
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没人问过他了。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王天宝看了她很久，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值得信任。
最终，他开口了。
“我写的那篇文章，叫《寒门叹》。“
“寒门叹？“
“对。“王天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写的是……这世道，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科举取士，名义上是公平竞争，实际上早就被世家大族把持。他们买通考官，垄断题目，寒门子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比不过那些有关系的。“
“我举了很多例子......某某世家的公子，花钱买通关节，高中榜首；某某寒门学子，才华横溢，却名落孙山。“
“我还写了……朝廷的俸禄制度有问题，官员们贪墨成风，老百姓民不聊生。“
他顿了顿，苦笑道：
“我把能得罪的全都得罪了。“
沈若鱼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主考官当场撕了我的考卷，把我打入大牢。“王天宝说，“罪名是妖言惑众，诽谤朝廷。“
“按律，当斩。“
“幸好我的好友帮我周旋，才改成革去功名，逐出京城。“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鱼。
“你满意了？“
沈若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吗？“
“恨什么？“
“恨这个世道。恨那些冤枉你的人。“
王天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恨过。“他说，“但恨有什么用？“
“我以为凭一篇文章就能改变世界，后来才发现……这世界根本不需要被改变。“
“它就是这样运行的。“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我输了，是因为我太弱。“
沈若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说得很好。“
王天宝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沈若鱼站起身，“但你忽略了一点。“
“什么？“
“强者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成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输了，是因为你弱。但真正的弱者，是那些只会抱怨、不会行动的人。“
“你不一样。“
“你写了那篇文章，说明你有胆量。你能活到现在，说明你有韧性。你能分析出弱肉强食的道理，说明你有脑子。“
“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王天宝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是什么意思？“
“跟我干。“沈若鱼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给你干？“王天宝苦笑，“我一个乞丐，能帮你什么？“
“你有脑子。“沈若鱼说，“我正缺一个能帮我分析局势、出谋划策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有看人和预测的本事，对吧？“
王天宝眼神微变。
“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过了。“沈若鱼不以为意，“你能通过观察一个人，推断出他的性格和命运。这本事，很有用。“
“你……“
“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也不需要你效忠一辈子。“沈若鱼说，“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分析一个人。“
王天宝皱眉：“分析谁？“
“分析你自己。“
王天宝愣住了。
“我让你分析你自己......你的优势是什么，劣势是什么，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以后该怎么走。“沈若鱼说，“如果你能把自己的情况分析清楚，那我就可以判断，你能不能帮我。“
王天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说话的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历经沧桑的老者。
她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他，却选择给他一个“机会“。
这是一种尊重。
“好。“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我分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的优势......读书多，有见识，能看清世间的运行规则。“
“我的劣势......太直，不会变通，容易得罪人。“
“我落到这个下场，是因为我天真地以为，真话能打动人心。我错了。“
“以后该怎么走……“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若鱼。
“我需要学会隐藏。“
“隐藏什么？“
“隐藏我的锋芒。“王天宝说，“我可以继续说实话，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
沈若鱼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她伸出手。
“欢迎加入。“
王天宝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脏兮兮的，却意外地有力。
“我有一个条件。“王天宝忽然说。
“什么条件？“
“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沈若鱼挑眉：“你以为我会让你做那种事？“
“我不知道。“王天宝直视着她，“但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沈若鱼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松开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这样子出去，我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王天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多谢。“
半个时辰后。
沈府，后院凉亭。
王天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
他打量着四周。
这座院子比他见过的任何宅邸都要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气息。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姑娘的。
“看够了？“沈若鱼的声音响起。
王天宝连忙收回目光。
“失礼了……“
“没关系。“沈若鱼端起茶杯，“第一次来，都会惊讶。“
她抿了一口茶，然后问：
“你说你有预测的本事。能具体说说吗？“
王天宝想了想。
“我研究过很多东西......历史、经济、人性……我发现，这世上的一切，都遵循着某种规律。“
“什么规律？“
“因果循环。“王天宝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从不间断。“
“王朝更替，有初创、鼎盛、衰落、灭亡四个阶段。经济发展，有繁荣、泡沫、崩溃、复苏四个周期。就连人的命运，也有起落浮沉。“
“我称之为天道循环。“
沈若鱼听得认真。
“那你能不能用这套理论，分析一下当前的大宣？“
王天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当今大宣，表面上繁华鼎盛，实则危机四伏。“
“第一，朝廷税赋繁重，百姓不堪其扰。各地起义此起彼伏，虽然被镇压，但火种未灭。“
“第二，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寒门学子投门无路。人才晋升通道堵塞，导致朝廷尸位素餐，庸才当道。“
“第三，边疆战事不断，军费开支如无底洞。朝廷入不敷出，只能加重百姓负担，形成恶性循环。“
“第四，皇帝年迈，太子与长公主争权。朝廷内部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爆发政变。“
他转过身，看着沈若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策划那个博览会，不只是为了帮知州完成任务。“
沈若鱼挑眉：“哦？“
“您是想借博览会敛财，然后……“王天宝顿了顿，“培植势力。“
沈若鱼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王天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幕僚。“
“你的任务是......帮我分析局势，预测风险，制定策略。“
“工资嘛……“她想了想，“先给你每月二十两银子，管吃管住。以后做出成绩了，再涨。“
王天宝愣了一下。
二十两银子，是他以前一年的生活费。
“多谢小姐。“
“别急着谢。“沈若鱼说，“我有言在先。“
“什么？“
“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沈若鱼直视着他，“你出的主意，如果有用，我采纳；如果没用，你自己承担责任。“
“我能接受吗？“
王天宝沉默了片刻。
“能。“
“那就好。“沈若鱼转身朝门外走去，“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工作。“
“工作内容......帮我分析一下博览会上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应对策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沈若鱼说，“但有一点......当着外人的面，你要叫我姑娘或者小姐，不能叫名字。“
“明白吗？“
王天宝点头：“明白。“
沈若鱼满意地笑了笑，迈步离开。
王天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女人……
她看起来瘦弱多病，说话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和算计。
跟着她，或许……真的能改变命运。
他握了握拳。
“王天宝，你的机会来了。“
“这一次，绝不能再输。“
与此同时，书房。
田虎站在窗边，看着院中的沈若鱼。
“你真的相信那个书生？“他忽然开口。
沈若鱼没有回头。
“不信。“
“那为什么……“
“因为有用。“沈若鱼打断他，“他聪明，有野心，有手段。这种人，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如果他背叛呢？“
沈若鱼转过身，看着田虎。
“背叛？你就去杀了他.......“
她戏谑的笑了。
“他没有任何背叛的资本。“
“他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名。他唯一的价值，就是他的脑子。“
“而他的脑子，正好是我需要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王天宝。
“只要我一直比他强，他就不会背叛。“
“这就是博弈论。“
田虎看着她，忽然问：
“你……就不怕他有一天比你强？“
沈若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到时候再说。“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真麻烦……脑子用多了，有点低血糖。“
田虎：“……“
他默默退出去，让人准备点心。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沈若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势力“又扩大了。
现在，她有了沈万金的钱，有了万凌丰的权，有了田虎的武力……
现在，又有了王天宝的智谋。
距离她的“躺平大业“，又近了一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781362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