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7054458" ["articleid"]=> string(7) "691095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8851) "第4章 阿潮------------------------------------------。,最后在一艘报废的挖沙船上找到的。那艘船搁浅在码头最北边的滩涂上,船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龙骨陷进淤泥里,涨潮的时候淹掉一半,退潮的时候露出来,像一具被反复冲刷的尸体。。“他以前不这样。”老六带着苏荆穿过滩涂上的碎石和垃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挖沙船走,“应家工会最好的调度。码头上的装卸工人、货车司机、仓库管理员,他闭着眼睛能告诉你谁在哪个时间段有空、谁能干什么活、谁的脾气跟谁犯冲。应老海当年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后来呢?”。“三年前,应老海的儿子应世杰接管工会。阿潮跟他吵了一架。具体为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阿潮就被从工会名单上划掉了。不是开除——是划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应老海没管?”“管了。”老六踢开一块碎贝壳,“应老海的方式是,让他活着,但不让任何人用他。整整三年,阿潮在海门码头上找不到任何一份工作。有本事的人被当成废物养着,比杀了他还难受。”。。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死水混合的气味。光线从船壳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条一条,把昏暗切成无数道光柱。,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残局。,瘦得颧骨突出,头发很长,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的衣服洗得看不出颜色,但很干净。手也是干净的——一双干惯了精细活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棋盘。“应老海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找你。”

阿潮的手指悬在一枚“车”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把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不替人做事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荆在他对面坐下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淤泥,她没在意。老六站在舱门口,手抄在口袋里,没有说话。

“听老六说,你是码头上最好的调度。”

“那是以前。”

“以前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阿潮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船舱里显得很亮,不是有希望的那种亮,是太久不见光之后,被光刺到的亮。

“以前我替应老海做事。整个码头的工人听我调遣,我说这条船几点卸货就几点卸,我说用几个人就用几个人。那时候应老海见我会笑,应世杰见我会叫哥。”

他把手里的“车”放回棋盘。

“现在我在这个铁壳子里住了三年。应老海没来看过我一次。应世杰上个月在码头上碰见我,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

他看着苏荆。

“你告诉我,以前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海水从船壳的破洞里灌进来又退出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没有区别。”苏荆说。

阿潮愣了一下。

“你还是你。应老海不用你,是他觉得把你废了比用你更划算。那是他的账,不是你的。”苏荆站起来,“我来找你,不是来可怜你的。是我码头上缺一个调度。后天凌晨四条船同时到港,我需要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老六说你行,我就来了。”

阿潮看着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没觉得你会答应。”

苏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棋盘上。是九号仓库的平面图,手绘的,老六昨晚画的。

“这是泊位。这是装卸区。这是货车通道。顾家、段家、方家、应家,四家的货同时到,同时卸,同时走。我需要有人在调度中心盯着。”

她指了指图上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

“这个位置,我留给你。”

阿潮低头看着那张手绘的图纸。

看了很久。

“你连我的底细都没摸清——”

“摸过。”苏荆打断他,“你跟应世杰吵架,是因为他想把码头上的调度权从你手里收回去,换成他自己的人。你不肯。应老海选了儿子,没选你。”

阿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苏荆说,“重要的是,应老海选错了。”

船舱里的海水又灌进来,漫过舱底,淹到他们的鞋边。

阿潮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着船舱顶上的破洞。一线天光从那里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一道陈旧的疤痕照得发白。

“调度中心几个人?”

“暂时只有你一个。”

“通讯设备呢?”

“对讲机。老六搞了三台。”

“不够。至少要六台。泊位一台,装卸区两台,货车通道两台,你身上一台。”

苏荆看着他。

“你答应了?”

阿潮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没答应你。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真想接四条船,三台对讲机不够。”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苏荆才发现他很高,比霍七还高一点,但因为太瘦,整个人像一根被海风吹歪的桅杆。

他走到舱门口,从老六身边挤过去,站到挖沙船的甲板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太久不见光的夜行动物。

“三年。”他说,“应老海把我关在这个铁壳子里三年。”

他转过身,看着苏荆。

“我不欠他了。”

从挖沙船上下来的时候,老六凑到苏荆耳边。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答应了。”

“我没听出来。”

“他把图纸装走了。”苏荆踩着跳板往岸上走,“一个不打算答应的人,不会在意你准备了几台对讲机。”

老六想了想,点了下头。

他们走回九号仓库的时候,仓库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都是老六找来的——码头上干了十年以上的老手,应家工会不要的,苏家挑剩下的,跟过段鸿被踢出来的。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脸上的风霜一个比一个重,手上的茧一个比一个厚。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看见苏荆走过来,烟头掐了,话头收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苏荆在他们面前站定。

“我叫苏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打量她。

“后天凌晨,这个码头上会到四条船。顾家、段家、方家、应家。我要你们把这四条船的货,从靠港到离港,平平安安地送走。”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中间不管出什么事——海关的突击检查,别家来踩盘子的,码头上有人闹事的——我扛。你们只管干活。”

她停了一下。

“干完这一趟,愿意留下来的,九号仓库以后就是你们的码头。”

安静了几秒。

人群里举起一只手。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的肉叠成好几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码头工装,胸口印着“应氏工会”的字样,被他用黑笔涂掉了。

“苏老板,我问一句。”

“说。”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九姓挑剩下的。应家不要的,段家踢出来的,苏家看不上的。你就不怕我们用着不顺手?”

苏荆看着他。

“你叫什么?”

“阿贵。”

“阿贵,你在码头上干了多少年?”

“十九年。”

“十九年。”苏荆说,“应家不要你,段家踢你,苏家看不上你。但你在码头上待了十九年没走。为什么?”

阿贵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因为码头是你的命。”苏荆说,“跟他们要不要你没关系。”

阿贵愣在那里。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过谁,替谁扛过事,得罪过谁。从今天起,只要你们把活干好,九号仓库就是你们的码头。”

她扫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阿贵把手放下来,在工装上蹭了蹭,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种码头工人特有的笑,粗粝,短促,像砂纸刮过木头。

“行。”他说,“苏老板,后天凌晨,你看我们的。”

人群散开之后,老六把阿贵拉到一边,递了根烟。

“你刚才笑什么?”

阿贵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

“我笑我自己。”他说,“在码头上混了十九年,第一次有老板说,码头是我的命。”

他弹了弹烟灰。

“老六,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位?”

“不是我找她。”老六看着仓库门口正在跟阿潮说话的苏荆,“是她找的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霍七回来了。

他从码头南边走过来,灰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像从哪个小卖部刚出来。但老六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不自然——微不可察的拖沓,像受过伤的人在下雨之前会有的那种。

“方洛那边探过了。”

霍七在苏荆旁边蹲下来,把花生米袋子往她那边递了递。苏荆没接。

“怎么说?”

“方洛是个聪明人。”霍七往嘴里扔了颗花生,“聪明人的特点就是,永远不把话说死。他说后天凌晨他会派人在码头上看着。如果货平安走了,他跟我谈。如果出了事——”

“出了事怎样?”

“出了事,他会说那批货不是他的。”

苏荆没说话。

“方洛比段鸿滑,比应老海年轻,比顾惊鸿怕死。”霍七嚼着花生,“但他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老婆。”

苏荆转过头看他。

“方洛娶的是白家的女儿。白家做军火生意,在九姓里排第五。方洛的码头生意有一半靠白家撑着。他老婆白锦书,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方洛在外面是方家掌门,回到家是他老婆说了算。”

霍七把花生壳扔在地上。

“白锦书这个人,我见过一次。比方洛狠,比顾惊鸿稳,比段鸿精。她唯一的问题是——她是女人。”

“所以?”

“所以她在九姓的牌桌上永远坐不到位位。她得过过方洛来出牌。”霍七看着苏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荆想了想。

“意味着她可能会对我感兴趣。”

霍七笑了一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白锦书今天下午派人给我递了话。不是通过方洛,是她自己的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荆,“她约你明天喝茶。”

名片是素白的,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苏荆翻过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钢笔手写,字迹清秀但笔锋很硬。

“苏小姐:我跟你一样,不喜欢站在门外。——白。”

苏荆把名片收起来。

“你替我回她。茶我喝。但时间要改在后天之后。接完货,我请她。”

霍七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方洛告诉我,苏衍今天下午去见了应老海。”

苏荆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苏衍和应老海。在应家的茶馆,关了门谈了一个钟头。谈完出来,苏衍的脸色不好看,应老海的脸色也不好看。”

“谈了什么?”

“没人知道。应老海的茶馆,墙是夹的,门是隔音的,送茶的都是聋哑人。九姓里能在那个茶馆里听到东西的人,还没生出来。”

霍七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苏衍走后,应老海让人把茶馆门口那棵石榴树浇了水。”

苏荆皱眉:“什么意思?”

“应老海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讲究。他那棵石榴树,平时从来不让人碰。上次浇水是三年前,阿潮被赶出工会那天。”

码头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从海面上吹过来的,带着潮湿和咸腥,把仓库顶上的铁皮吹得哗哗响。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声,低沉地拖过水面,像某种警告。

苏荆站起来。

“阿潮。”

阿潮从仓库角落里走过来。他已经把那头长发剪了,用一把生锈的剪刀自己剪的,长短不齐,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但腰杆直了。

“调度中心的位置我看过了。仓库二楼有一间空房,窗户正对泊位。我今晚收拾出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对讲机要六台。你、老六、我、装卸区一个、货车通道两个。”

“装卸区的人定了吗?”

“阿贵。”阿潮说,“十九年工龄,什么货该放哪儿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就是脾气冲,容易跟人干起来。”

“能干好活就行。脾气冲没关系。”

“货车通道我建议用老孙。”阿潮继续说,“他以前是应家车队的老司机,码头上每一条路拐几个弯他都背得出来。三年前被应世杰寻了个由头开了,一直在码头外面开黑车。”

“你认识他?”

“三年里他给我送过几次吃的。”阿潮的语气还是平的,但声音低了一点,“整个码头,只有他记得我在那艘船上。”

苏荆看着他。

“那就用老孙。”

阿潮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阿潮。”

他停下来。

“应老海今天让人浇了那棵石榴树。”

阿潮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潮没有回头。

“知道。”他说,“他要让某些东西重新长。”

然后他走上楼梯,消失在仓库二层的黑暗里。

夜彻底落下来之后,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阿贵带着几个人去清理装卸区,老孙被人从码头外面的黑车据点找过来,跟阿潮在二楼对着手绘地图研究货车路线。老六蹲在仓库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泊位的标记。

苏荆一个人走到码头边缘的防波堤上。

海面是黑色的,碎浪在防波堤底部撞成白色的泡沫。远处港口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又重新拼起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应老海发的那条短信。

——“你若接得住,可来茶馆一叙。”

然后是霍七刚才带回来的消息。苏衍去见了应老海,两个人关上门谈了一个钟头,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然后应老海浇了那棵三年没碰过的石榴树。

应老海在等什么。

等后天凌晨的结果。

不——不只是在等。他在做准备。石榴树浇水,意味着他在让一些沉睡的东西重新生长。三年前他亲手废掉阿潮,现在他开始松动那块土。

但不是因为苏荆。是因为苏衍。

苏衍去找他,谈了一个钟头。那个钟头里发生了什么,让应老海开始改变三年来纹丝不动的姿态?

苏荆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方律师。是我。”

“苏小姐。”方知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身边有人,“海关排班表我让人送到你仓库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苏荆说,“我要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你说。”

“苏衍今天下午去见了应老海。我要知道,苏衍这三天还见了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小姐,这不太容易。苏衍身边的人嘴都很紧——”

“多少钱都行。”

方知行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他说,“但可能需要几天。”

“我等不了几天。后天凌晨之前,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苏荆在防波堤上又坐了一会儿。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见码头上九号仓库的灯光。老六还蹲在门口画泊位线,阿潮在二楼窗口跟老孙研究路线,阿贵带着人在装卸区清理堆积多年的垃圾。

她的码头。

一点一点,开始动起来了。

手机震了。

顾惊鸿。

苏荆接起来。

“后天凌晨,兴隆号会提前一个小时到。”顾惊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海风撕得有些破碎,“一点整,不是两点。”

“为什么提前?”

“船长的意思。他说海门港外有陌生的船在游荡,不像是渔船。”

苏荆握紧手机。

“什么样的船?”

“黑色的快艇,没有船号。昨晚在港外转了一夜,天亮才走。”顾惊鸿顿了一下,“苏荆,有人盯着你这条线。”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吗?”

苏荆没有回答。

她想起霍七说的话——苏衍给五家打了电话。五家。四家的货到了她这里。还有一家,一直没有露面。

“白家。”她说。

电话那头的顾惊鸿安静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聪明。”

“白家做什么生意?”

“军火。”

“跟你一样。”

“不一样。”顾惊鸿的声音变冷了,“白家的军火走的是白道。他们有执照,有批文,有海关备案。我的没有。”

“所以白家在盯着你的货。”

“盯着我的货,也是盯着你的码头。”顾惊鸿说,“苏荆,白家在九姓里排名第五,但他们比前四家都麻烦。因为他们是合法的。合法的人要整你,不用刀子,用文件。”

电话挂断了。

苏荆握着手机,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的灯光。

黑色的快艇。没有船号。在港外转了一夜。

白家。

白锦书约她喝茶。名片背面写着:“我跟你一样,不喜欢站在门外。”

这是在递橄榄枝。

还是在递战书?

苏荆从防波堤上站起来。潮水正在涨,防波堤底部的浪花越溅越高,打湿了她脚下的水泥。

她往仓库走回去。

经过仓库门口时,老六抬起头看她。

“苏老板。”

“嗯。”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我知道。”

老六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进海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我十八岁进码头,今年四十三。跟过四个老板。”他说,“你是第五个。”

他看着苏荆。

“前面四个,没人问过我码头是不是我的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仓库里去了。

苏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然后她抬起头。

九号仓库的铁皮外墙上,那个褪色的“九”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旁边是她父亲时代的印记——“苏记”两个字,被海风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总有一天,她想,这两个字会重新亮起来。

不是苏仲远的苏。

是她的苏。

她拉下卷帘门,锁好,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海潮声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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